凡煙小說

第29章 029 分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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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29 分布(2)

好巧不巧,走出辦公室的門,又遇到賀一言。

多半是來看那個胃癌大叔的。

楚鴻怔了一瞬之後,揮揮手道:“嗨。”

白藏聞聲回過頭,賀一言看看楚鴻,又看看白藏,面無表情回了個嗨。

這次賀一言沒叫楚鴻陪他去看病人,但楚鴻想起李吉茹的臉,想到李吉茹都記得自己,去問候一下似乎也無礙。

正在楚鴻猶豫時,某間病房裏快步走出一個護士,到了醫生辦公室之後喊值班醫生:“張醫生,25床好像不行了。”

值班醫生和白藏同時起身,跟著護士往病房走。

楚鴻邊讓道,邊在賀一言身邊小聲詢問:“我跟你一塊兒?”

賀一言很輕地點了下頭,然後拍了一下楚鴻的腰。

楚鴻瞬間僵直,抱住自己腰兩側,問:“你幹嘛?”

賀一言一本正經:“你的羽絨服看起來很軟,想拍。”

楚鴻:“……”神經病啊。

到了才發現趙祥是24床,就在25床旁邊。

病房實在擁擠,賀一言先進去了,站在趙祥的床邊。楚鴻眼神跟李吉茹打了個招呼,就站在26床的床尾。張醫生和白藏在25床兩邊。

25床是個五十多歲的清瘦大叔,或者說叫消瘦,如同教科書上描述的一般,大肉盡脫,形銷骨立,惡病質。輸液泵還泵著,多半是精麻藥物,止疼的。

心電監護上,心電圖那一塊早已開始變化,電波逐漸失去原本的規律。

護士此時推著搶救車從門外進來,白藏問家屬:“搶救嗎?”

家屬可能是他的女兒,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捂著臉半天沒出聲。在白藏第二次詢問“搶救嗎”時,姑娘搖搖頭,淚珠從指縫中滴落。

搶救也無非是註射一些強心的藥或者激素,再做一會兒胸外心臟按壓。頂多半個小時,要麽恢覆生命體征,要麽心電圖依舊拉平。

張醫生對白藏說:“我先去寫放棄搶救的單子來簽字,白醫生您看著會兒。”

白藏點點頭。

一切都很安靜,只有儀器的嘀聲時不時響起,房間裏的人各懷心思。

家屬去病房外打了個電話,再進來時,張醫生拿著醫療文書找她簽字。

當心電圖完全拉平,再沒有起伏的時候,白藏擡手看了看表,念到:“記一下,十點三十二分,臨床死亡。”

平凡的一天,平凡的一個人消失。

他曾看著女兒來到世上,如今女兒也看著他離開這個世界。

匆匆送往迎來。

背景音忽然變得紛繁嘈雜,有人進來,麻溜地給逝者換壽衣。

楚鴻的指端驟然一涼,他低頭看去,26床原來是個小姑娘,她握住了自己的手。小姑娘沒有頭發,跪在床尾圍觀鄰床發生的一切。

“那個衣服,我也有。”小姑娘仰頭望著楚鴻,跟他說。

“啊?”楚鴻看向25床,頓時啞然,只得拍拍女孩的後腦勺,“瞎說,你以後要穿漂亮衣服的。”

女孩眼神亮亮,說得很認真:“我知道,我有的。”

斜後方,女孩的母親捂著嘴,眼圈紅紅。

等這場插曲過去,楚鴻才來到趙祥這一邊兒。

趙祥的腹水沒有緩解,身體情況更差了,肚子很大,四肢越來越瘦,而且背後出現了一些褥瘡。

褥瘡是因為長期臥床,身體自重擠壓形成的。都說長褥瘡是沒護理好,實際上照顧過長期臥床的病人才知道,很難避免。腐爛在活人身上悄然發生,感染一發不可收拾。

入冬,天氣越來越涼,一切都很不方便。

所有語言都蒼白無力,只剩下理解、陪伴、問候、無奈。

直到中間那張床變空,護士進來做消殺,換新床單被褥。

離開的時候,楚鴻能感覺到氣氛比上次凝重。

出於規範,他無法查閱患者病歷,臨走時便去問白藏,趙祥現在用的什麽治療。白藏告訴他,三線治療也失敗了,現在用一種靶向藥,蘇維替尼。

楚鴻微微一楞,真藥王啊。

白藏表示:“沒有藥能用了。”

楚鴻:“好吧。”

楚鴻出來,賀一言在等他。

賀一言問:“要不要去喝咖啡?”

“好……啊。”楚鴻拽著自己的袖子,他的羽絨服確實挺軟。

兩人並排站在電梯裏,一路往下。賀一言這是要請自己喝咖啡吧,應該的,他薅過自己一杯奶茶。

他們去了岳華附近一家便宜大碗的咖啡店,店名叫西地蘭(快速強心藥)。

店主是個棄醫從咖的心內科醫生,曾經的主治醫師搖身一變Cedi-lanid Coffee主理人。

店主在咖啡機後忙碌,他背後的墻上掛了幅海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畫的:Jesus擡頭望天,下書四個大字——主不理人。

招牌是窮鬼冰美式,the Poor Americano(ice),九塊九一杯,600ML,走量,深受附近醫生的喜愛。

店裏隨處擺放藍色生死戀,楚鴻進去後有點呼吸困難。

拿到全英文的菜單,楚鴻看了老半天,確定自己沒看錯,都是心內科用藥,什麽硝酸甘油,普羅帕酮,美托洛爾。

“那那那,就一杯普羅帕酮吧。”楚鴻點了個治心動過速的。

賀一言叉腰靠在櫃臺邊,低笑兩聲。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室內空調打得很暖。

賀一言裹著毛呢大衣,慵懶地靠在沙發裏,問楚鴻:“最近工作怎麽樣?”

楚鴻謹慎:“是指……?”

賀一言:“各個方面。”

楚鴻其實不確定該不該對賀一言說這些,神仙上司存在於理論上,存在於想象中,能夠做到像宋思禮那樣保持基本的善良,像MSL的直線經理那樣做到不找茬能擔事,對楚鴻來說已經是燒高香。

引導型上司?幫你成長?紓解情緒?

楚鴻打出三個問號,可賀一言的眼神又實在真摯。

“嗯……和KOL的聯絡,偶爾會有點心累。困難倒沒有很多難解決的,事情有點多。”楚鴻咬咬下唇,“賀總監,您不會要求我在這種情況下,還神采奕奕地上班吧。”

賀一言擡手:“那沒有。”

咖啡出餐了,搞了半天就是焦糖瑪奇朵,神特麽普羅帕酮,好甜好甜……他還是喜歡黑咖加檸檬。

賀一言喝的卡布奇諾,一口之後唇上留下奶泡,他抽出一張紙,由中指按著擦過。

五指微分,骨節分明,卻不見過分突兀的棱角。

楚鴻的目光順著那紙到垃圾桶,又回到賀一言臉上,他端起“普羅帕酮”喝了一大口,甜到發膩。

賀一言:“我不喜歡陌拜,所以一開始做的MA(醫學顧問)。帶我的是個德國人,他要我每三個月匯報一次對工作的體會,有沒有得到來自外界的認可,有沒有被要求做不擅長的工作,工作和回報的匹配度符合自己的預期嗎?”

“通常這些談話發生在非正式交流中,一杯咖啡的時間。如果做著一份和自己的價值觀不相符的工作,那還是挺痛苦的。”

“楚鴻,我非常認可你的能力,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會是個優秀的MSL。新藥成長期是有些累,醫學部的工作有時候也得不到其他部門的理解,這我都知道。”

“如果你是喜歡這份工作,願意長久做下去的話,希望你能消解掉負面的情緒,盡快在工作中找到價值感。我期待和你共同實現一些意義。”

楚鴻拿著咖啡目瞪口呆:“賀總監,您很久沒有說這麽長的話了吧。”

賀一言皺眉:“呃,你……”

“好好好,不開玩笑,”楚鴻連連點頭,“我知道了。”

焦糖瑪奇朵暖暖的,莫名變柔軟了。

楚鴻拿出白藏給的劇場門票,推到賀一言面前:“賀總監,你要不要去聽這個,白藏的脫口秀。”

賀一言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擡眸:“你在邀請我一起?”

“啊……?是,是的吧。”楚鴻眨眨眼,“我有點好奇您跟白醫生到底有什麽矛盾,我聽說是他的性向嚇走了一個MSL……”

賀一言看了兩眼票,沒說去還是不去。

“不是,這是我為了挽回一些愈谷的名聲編的。”賀一言冷不丁冒出一句。

楚鴻差點被咖啡嗆死,問:“所以,真相是?”

賀一言表情很覆雜,像是在思考講哪些。

“我才到申江的時候,租房。為了去公司方便,就在附近找。因為時間比較急,看到一個合租的還挺合適。”

這個開頭……楚鴻完全想不到故事怎麽發展。

賀一言繼續:“白藏是房東,另外還有一個租客,就是那個MSL。”

“一開始大家工作忙,見不了幾面,相安無事。後來久了,休息時間可能會在公共區域碰面,他們兩個,嘶,怎麽說呢,像是兩個沒有情商的聰明人,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合適。”

楚鴻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差點沒噴出來:“辛苦你了。”

“只是稀奇古怪的毛病多就算了,”賀一言托手擋住嘴,“有一天意外發現他倆在,茍且。”

“咳咳咳咳咳咳——”

賀一言的手虛空舞弄了一下:“我當天立馬找房搬出去了。”

“實在是辛苦你了……”

“其實這都不關我的事,就是很無語。後來他們應該是感情破裂了,鬧得有點難看,我就讓那個MSL換了組。不過,不知道是藕斷絲連還是舊情覆燃,又鬧過一陣,影響到工作,那個MSL還是離職了。他倆後續我不太清楚。為了維護愈谷的聲譽,制止流言,所以我傳了一個鍋都在白藏身上的版本。”

“牛哇……”

所以,楚鴻猛然回過味,七夕的時候,賀一言震驚地問他是不是喜歡男的,是心理陰影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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