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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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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姐姐”

c市比七年前更繁華了。

七年前只有東邊經濟好, 什麽商圈都往那邊擠。

其餘幾塊地挺荒的,沒有大型寫字樓,也沒有工業園區, 更別說商業發展。

如今東邊倒顯得老舊。新的樓一棟棟從市中心向外擴散, 這裏有整個西南最大的商業圈,來往人流穿著時尚休閑,仿佛這就是她們一輩子所愛的城市。

安遲敘飛機落地,看著和s市相仿的建築密集度,眺望過漫天的高樓大廈, 呼出一口氣。

她好像離開了s市, 又好像從未走遠。

家鄉已經不是記憶裏的家鄉了。

安遲敘提著行李箱走在去酒店的路上。

行李箱磕磕碰碰的, 輪子發出異響。聲音明顯, 幾乎蓋過路人交談的聲音。

只有聽見熟悉的家鄉話, 安遲敘才終於有一分感受。

她回到她生長的地方了。

安遲敘辦理入住收好行李,坐在書桌前看向窗外。

她在c市度過了人生的近十八年。

升起回憶,能記得的卻只有高中那三年。

興許是那三年的記憶太過鮮活。潑灑顏料般遮住過去的一切。

安遲敘努力回憶,也記不得自己小時候住在哪兒, 初中叫什麽名字。

到底對c市感情不深。

安遲敘只感嘆了一會兒, 便拿起電腦找合適的房子。

還有工作。

一找就是一下午。安遲敘打了好幾通電話,約人看房。又接了好幾通電話, 問她面試。

五點半, 安遲敘的鬧鐘響了。她不耐煩的按掉,正準備繼續。

手頓了頓。

該吃晚飯了。

安遲敘放下工作,給自己叫了個外賣。

等她租到房子, 就開始學著自己做飯吧。

等待外賣的半個小時裏,安遲敘窩在又硬又冷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除了睫毛在眨。呼吸都快停了。

她的眼滿是沈沈的心事。

到頭來也一句話都沒有說。

門被敲響。安遲敘起身去拿外賣。

她很輕的眨了下眼。

才敢閃過一絲淚光。

* * *

安遲敘很快定好了要去看的房子。

這會兒正是暑假,許多學生退租, 也還沒到開學,房源很多。

安遲敘手裏積蓄不少。離職前幾個月的獎金很多。

……做助理的那段時間,工資也照常發放。

私人助理,沒做什麽工作。

工資還給的很高。遠高於市價。

安遲敘今天刷銀行卡查存款的時候才意識到這一點。

她……不知道該有什麽樣的情緒。

她甚至不想念起那個名字。

好不容易才離開。這麽快就想起她來,豈不是顯得自己很軟弱?

安遲敘想,她有過獨立生活的經歷。

兩年前那次逃離,她也是這般,自己操心一切。

這次不該這麽陌生。

又總感覺那會兒沒有那麽累。

安遲敘投完簡歷快九點了,呼出一口氣,打算下樓運動一會兒。

她是回鄉好好生活的。

不能再把自己搞得一團亂,然後被接回去重新養大。

可是生活好難啊。

安遲敘慢慢的跑著,多少年沒有運動過,幾步腿腳就酸了。

光是自己做飯做家務,再鍛煉早睡早起。

就足夠耗光安遲敘的精力了。

更別說她還想發展新的興趣愛好,認識新的人。

還要找個工作接觸社會。

也不能怪她亂過活。她精力向來很低,註意力又窄,只能看見那一點點事,一個人。

安遲敘跑了二十分鐘就撐不住了。她擦著汗往回走,又接到一個電話。

是約她面試的。今天第四個。

安遲敘知道自己上一份工作包裝一下履歷會很好看。但沒想到一天內會被打這麽多次。

她接完,也到酒店了。

回房間時忽然想明白。

兩年前那次離開太突然。

以至於,姐姐給她安排好的東西,她還在用。

就像房子,就像工作。

其實她沒有經歷過一次完整的長大。

所以才會墮回幼小的貓。

安遲敘掐緊掌心,洗漱後躺在床上。

放一個今天剛刷到的綜藝,然後睡覺吧。

* * *

半夜睡不著。

安遲敘發現無視療法沒有用。她也許還是應該正視自己的內心。

她打開晏辭微留給她的行李箱。

行李箱裏什麽都準備好了。四季的衣服、鞋。雨雪天氣的裝備。洗漱的牙刷牙膏毛巾,甚至一次性內褲。

安遲敘翻過最上面那雙鞋。

靴子綁著的鈴鐺輕輕響。

紅色的系帶好像紙折的蝴蝶。

眨眼。它在模糊的視野裏翩翩飛起,叼著鈴鐺迎風而去。濕噠噠的腳步粘膩的響,從身後走到身邊。

眨眼。視線恢覆清晰。那又只是一只普通的皮靴。綁了紅蝴蝶結金鈴鐺。房間沒有風,安遲敘沒有動。它連響都不會響。

安遲敘坐著看了很久。

久到行李箱變成一雙腿,跟在她身後,猩紅的光影給她莫大的安全感。

安遲敘把行李箱鎖上。

她動了動唇瓣,將鑰匙也丟到背包深處。

拿出備忘錄,重開一頁,續寫她的回憶錄。

一個字一個字的打下。

——她是可憐受虐狂。只有被那個人跟蹤才能獲得安全感。

* * *

安遲敘又跑了二十分鐘才去吃早飯。

今天四肢都在發疼,酸脹感讓安遲敘想要放棄。

她掐了下自己可悲的胳膊,咬牙堅持把二十分鐘跑完了。

去附近百貨超市買衣服。回程因為東西太多,安遲敘不得不打了個車。

她還是有點經驗匱乏。

安遲敘看著自己提的一堆東西,不知道過兩天該怎麽把它們搬近租的房子裏。

下去去看房時,安遲敘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了。

新衣服有肥皂水的味道。很淡,是安遲敘沒有聞過的清香。

沒了天竺葵或者茉莉雪芽。這樣的清芳剛剛好。

她跟著中介轉了好久,還請中介吃了頓晚飯。

最後選定的地點很好,中介費也沒多付。

搬家那天,安遲敘頻繁在小區進出。

遇到一個……怎麽也想不到的人。

她提最後一個袋子時,撞上那個人的眼。

她們的眼型一模一樣。顏色一模一樣。

苦灰色的杏仁碰上另一個自己。

安遲敘眨眼,望著安予笙的面龐,有些認不出。

她快忘了安予笙是什麽模樣。

就像安予笙歪著頭盯著她不放,卻也沒能喊出她的名字。

多奇怪。

她們明明才是世界上最親密的存在。

她曾在安予笙子宮裏住了十月。

她們血脈相連,骨肉相似。

然都恍惚。

有感應,卻認不出彼此。

安遲敘對安予笙的記憶太淡了。

腦海裏只有一張模模糊糊的臉,和仰望的視角。

她見的最多的是安予笙的裙擺。火紅的裙擺在回憶中慢慢褪色、起球。

她最抓不住安予笙的裙擺。總是牽丟,走開好幾步,呆呆的站在原地四處張望。

然後安予笙才會察覺不對,回來重新叫她抓好,卻也不給她一只手指。

如今安予笙換一身休閑短褲。

安遲敘竟覺得新鮮。

她也過了抓母親裙擺的年紀。換一身也好。

“你是……安遲敘嗎?”安予笙不敢確認的開口。

她對安遲敘,比安遲敘對她還陌生。

印象裏的安遲敘小小一只。大概到她胸口,再過也是肩膀。

不會說話,悶得像個葫蘆。眼睛木木的,鼻子和嘴都很小巧,臉上沒什麽光,倒是雀斑有點重。

她唯一一次關心安遲敘,捧著小小安遲敘的臉看完發愁,和前妻說起這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雀斑。

兩個人難得聚在一起擔心她們的女兒,長大以後怎麽辦。

誰知多少年過去。安遲敘臉上的雀斑淡了很多。

整個人長開了,高了太多,起碼有一七米五,雖然清瘦,但五官大氣又開朗,臉蛋幹凈又白皙。

眼裏也有了光,靈動的正如她恰好的年紀。

安遲敘變得很漂亮了。

安予笙認不出了。

安遲敘睫毛垂下去。

這是孽緣吧。她沒想著回來找安予笙。

……或者她想了。不然她完全可以換一個城市發展。

但她真沒有問過安予笙,她們現在住在哪一個小區。

就有這麽巧。

“真回來了。”無需安遲敘回話。安予笙迎上前,仔細打量如今的安遲敘。

“回來也不給我說一聲。早說肯定去機場接你了啊。”

安予笙笑瞇了眼,頗為自來熟的幫安遲敘接過手裏的袋子。

安遲敘楞了下,塑料袋就從指尖滑走。

她低著頭又不會說話了。

和母親應該怎麽交流?安遲敘搜索著電視上的情節。

她有些挫敗。電視沒教過她該怎麽和分開十年的母親說話。

晏辭微也沒有。

“走,咱們正好一起去接瑤瑤。”安予笙卻也不問安遲敘要做什麽,真提著她的東西拐她一腳,帶她出了小區。

語氣的熟稔叫安遲敘多不適應。她無措的跟著安予笙出了小區大門。

旁邊人忽然開始絮絮叨叨的講生活中的瑣事。

安遲敘把耳朵暫時閉起來,恍惚想起安予笙說,她們要去接瑤瑤。

安遲敘看了安予笙一眼,只見她眉飛色舞,嘴裏叨個不停,已經從瑤瑤挑食,說到同事針對了。

安遲敘不想聽。她有話想說。

到嘴邊就咽了回去。

她不確定回憶是否準確。

只說她記得的。

她小學的六年,每一天。

都是自己上下學的。

有些回憶慢慢蘇醒。

* * *

六歲的安遲敘踢遍了上學路上的石子。

十二歲的安遲敘已經能精準叫出每一個石子的名字。

有時她會悄悄帶一顆回家。把它擦洗幹凈,寫作業時對著它講話。

她不是能說會道的孩子,於是交流的方式變成了“傳紙條”。

安遲敘寫過一張一張的紙條,壘起來能堆幾個作業本。

童年最好的朋友是那顆太不起眼所以沒被安予笙丟掉的石頭。

有時她會把學校裏的石子丟到上學路上,給她覺得孤單的石頭作伴。

有時她會關照縫隙裏的蝸牛。有的小朋友天生怕蟲,安遲敘卻沒有蟲子的概念。

六歲的年紀對什麽小生命都好奇。好奇這帶著殼的小玩意怎麽吃飯睡覺,殼是不是它們的家,為什麽和自己不一樣。

有時她會把落在墻邊的藤蔓拽下來。她好奇,卻沒有成年人會有的敬畏心。

藤蔓摘了就是死了,六歲的小安遲敘不知道什麽是死亡。

她的第一次死亡教育在高三。由晏辭微領著她,聽完一整首薩滿的歌。

或許是接受死亡教育太晚。她至今對生死都沒有太多敬畏,反而有隱秘的期待,見不得光的悸動。

有時小安遲敘又會把作業塞到她的石頭朋友中間。

她不理解為什麽她的朋友不能幫她寫,幹脆把不想寫的麻煩撕了扔在路上。

安予笙知道這件事。老師批評安遲敘,找到安予笙時,安予笙還很驚奇。

安遲敘一直都是安安靜靜的乖孩子。上課不哭不鬧,不和同桌說話,更不會像有些小孩一樣站起來嬉鬧。

回家也很乖,每天準時出門,準時到家,吃兩口飯就去書桌坐一晚上。安予笙還以為她在寫作業。

這樣的安遲敘是乖孩子中的乖孩子。怎麽可能把作業扔了。

“你作業呢?昨晚不是做了嗎?快拿出來給老師啊。”安予笙拽了拽手裏的安遲敘。

好像她不是她的女兒,是一只隨意蹂.躪的布娃娃。

“餵石頭了。”安遲敘說的很小聲,好像在心虛。

她太矮了,還沒有達到一年級的平均身高。老師也看不見她的眼。

如果有誰看見就會知道,那絕不是心虛。

是冷漠。

這樣的眼神不該出現在一年級小孩的臉上。

只是誰會去直視一個從來都很乖巧的孩子?

“沒寫?安遲敘,怎麽能不寫作業呢?”安予笙都沒問安遲敘的話是什麽意思。

她們就算是不親,也是母女。安予笙最能聽懂安遲敘的話。

老師都還沒太明白,就見安予笙跟她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工作太忙了,對她有點疏忽了。之後會好好管的。”

所謂好好管,也就是安予笙守了安遲敘做作業一個星期。

其中還有兩天是安遲敘的媽媽守的。

安遲敘的石頭當然被丟了幾塊。但沒關系,安遲敘還有更多的石頭朋友。她孜孜不倦的往家裏撿。

終於到十二歲那年,沒有人再丟她的石頭,她也對石頭失去了興趣。

回憶停在這裏。

安遲敘不知道自己怎麽能突然記起那麽遠的事。

快二十年前的回憶突然染上顏色,就連她都驚訝,她小時候竟然是這樣的。

沒有被晏辭微窺探過的過去詭異又陌生。

安遲敘轉著新出土的回憶,仰頭。

她們到瑤瑤在的小學了。

這會兒才四點半。

安遲敘看一眼周圍的人也知道,離放學時間還早,估計還有半個小時。

來這麽早做什麽?

話說安予笙沒有工作嗎?

安遲敘低頭看了眼安予笙手裏的袋子。

安予笙已經捏著它,去找自己的朋友了。

“沁沁媽。”安予笙笑成一團花,也不管手裏還提了東西就和那人抱上。

“誒,瑤瑤媽。今天也這麽早。”兩個人抱得緊。

安遲敘抽了抽眼角。

她低頭站在原地幹等。重回安予笙身邊的她又不知道可以離開,也可以走遠。

楞了好半晌安遲敘才拿出手機。手機上還留著昨夜寫的回憶錄。

她看了看,什麽感覺都說不出來,只能新開一篇。

把她重新想起來的童年記錄下來。

……

半個小時之後,三年級六班搖搖晃晃的跟著老師出了校門。

一個紮牛角辮的小姑娘走在最前面,身旁牽著兩個好朋友,還跟老師說著話。

她有一雙杏眼。

安遲敘看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自己素未謀面的妹妹。

同母異媽,也算親的。

只是她和自己太不一樣了。

老師喊了放學。

“沁沁~下周見!要記得給我帶你說的漫畫~”瑤瑤跟左邊的朋友道了別。

“石頭,你也是!我的解謎書還在你那裏!”瑤瑤跟右邊的朋友也道了別。

她噠噠朝安予笙的方向跑,沒兩步又和沁沁走到一起,忽然忘了媽咪還在,兩個崽子奶聲奶氣的黏在一起討論高年級的學姐。

“哎呀你別給石頭說。說了她要說我搶。”瑤瑤推了沁沁一把。

沁沁又往她身上倒。“有什麽關系嘛,我,我也喜歡她。”

安遲敘閉上眼。

小學六年安遲敘最近的朋友是石頭。

小學三年級的瑤瑤,最親密的朋友是叫石頭的同班同學。

等瑤瑤和沁沁聊完高年級學姐。

瑤瑤路過別的班放學地點。

揮著手跟班上幾個朋友打招呼。她的朋友遍布整個年級,或者一個學校。一路走來都有她認識的人。

“媽咪!!你又在和沁沁媽交頭接耳!”瑤瑤不認識安遲敘,還以為她是等妹妹放學的姐姐,路過她就跟她笑了下,沒打招呼,直奔勾著好友母親肩膀的安予笙。

多燦爛一個笑。這個年紀的小朋友本來就該自來熟,社交小天才。對誰都能很友好,晃晃腦袋就多了個朋友。

安遲敘卻笑不起來。她身體一陣麻木,雞皮疙瘩從頭淋到腳,淋得她好冷。

“哎喲你這孩子,說什麽話呢。”安予笙稍稍俯身。

把手塞給瑤瑤。

然後和沁沁媽道別。

“瑤瑤,你看誰來了?”她牽著瑤瑤往安遲敘那邊走。

安遲敘下意識往旁邊退。她想回避,這樣兩個人怎麽可能是來找她的,太陌生了。

安予笙卻牽著瑤瑤,站在了安遲敘面前。

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對於瑤瑤來說太高。她沒有半點嫌棄,頭擡到脖子發酸。

搖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哇一聲。

“姐姐!你是我姐姐嗎?”瑤瑤松開安予笙的手。

安遲敘等了六年。盼了六年。只能牽到代償的手。

被她當作尋常的丟開。

瑤瑤撲進安遲敘的懷裏,忽然也牽住她的手。

安遲敘往後抽。

瑤瑤已經抱好她腰了,歪著頭看她,還以為自己認錯了。

“安遲敘,怎麽跟妹妹打招呼的。”安予笙輕呵一聲。

她是帶著笑的。

安遲敘冷了眼看向她。

“安遲敘!你就是我姐姐!”瑤瑤蹦了下,根本沒在意那一次甩。

在她眼裏牽手這個動作發生過上萬次。她太熟悉,太不在意。根本不會想到有人為了它會付出努力。

也就不會覺得被丟開有什麽。她總會再有下一次牽手。

安遲敘不願意,那就找沁沁。沁沁生氣了,那就找石頭。石頭和她搶心上人,那就找媽咪。

瑤瑤重新抓住安遲敘的手。

“姐姐~我想見你很久了。媽咪一直跟我說起你。你是不是成績很好呀?”瑤瑤是聽著安遲敘的事長大的。

三歲那年她就知道她有個一直在外工作的姐姐。

很厲害,考到s市最好的大學,獨自一人在外工作,賺的錢很多很多。

“……還行吧。”安遲敘再不知所措,本能也在提醒她。

給她渾身的不舒服,讓她想趕緊逃離。

“肯定很好。我查過那個大學的分數,全省前五百呢!”瑤瑤自顧自的聊了起來。

“我就做不到。我媽媽說我肯定考不上。”

安遲敘頓了下。

她已經被瑤瑤牽著往家的方向走了兩步了。

回頭去看,安予笙跟在她們後面,似乎很滿意她們這副姐友妹恭的場面。

安遲敘收了情緒。

“她怎麽跟你說這個?你才三年級。”安予笙,也會對這樣的女兒不滿啊。

“嗯……我上次期末數學只考了三十分?”瑤瑤小心翼翼的開口。

“……沒事。你可能是沒認真學。”仔細回憶,安遲敘想自己成績是不錯。

小學幾乎沒扣過分,初中在年級前五十。

高中因為篩過一遍,進了火箭班,第一次月考考出三位數年排,幾乎墊底的班排備受打擊,後來被晏辭微帶著穩定在了10-15名。

“我不喜歡嘛。學習好無聊的。姐姐我跟你說,我今天在科學課上……”瑤瑤的自來熟完全隨了安予笙。

她比安予笙更自然。年紀小所以做什麽事都無所畏懼。安遲敘聽著聽著,在她身上看見了些許自己。

瑤瑤也喜歡捉蟲子,拼石頭,抓藤蔓。

班上能理解她的同齡人不多,她更喜歡和那個不怕蟲的學姐一起玩。

“你叫什麽?”走到家了。安遲敘才想起來,她還是不知道妹妹的名字。

“啊。媽咪不給姐姐說我的名字!媽咪壞!”瑤瑤驚呼一聲,說的太直白,讓安遲敘為她提心吊膽了一瞬。

“媽咪忘了嘛。總是喊你瑤瑤、妹妹。你姐姐不也沒問過?”安予笙卻不曾批評瑤瑤的大呼小叫。

安遲敘盯著瑤瑤稚嫩的杏眼。耳朵動了動。

“那姐姐你記好了。我叫安綰瑤。綰發的綰,瑤瑤的瑤~”安綰瑤還想拉安遲敘低頭,給她說“悄悄話”。

安綰瑤。安然牽系,美玉長存。

安遲敘默寫了下這個名字。

也不知道安予笙是和誰有的安綰瑤。這名字和安予笙的起名水平不太一樣。

寓意挺好的。

不像她這個。遲來的敘述,或者未曾說出口,是很有故事感,但沒啥對孩子的期許,也不知道安予笙當年怎麽想的。

“我去給你們做飯。遲敘,你給瑤瑤輔導一下功課吧。”安予笙順手把安遲敘的那帶東西放在門口,也沒意識到它不屬於這個家一樣。

不給安遲敘拒絕的時間,戴好圍裙進了廚房。

安遲敘默在原地杵著。

她被安綰瑤拉了一把才醒過來,不得不跟著她去書房。

* * *

“姐姐沒有禮物給我嗎?”做了兩分鐘作業安綰瑤就不想動了。

蹭到安遲敘身邊,眨著杏眼跟她閃閃光。

“什麽?”安遲敘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安綰瑤扒著她的手臂,太親昵了,還蹭她呢。

“姐姐姐姐,回來給我過生日肯定有禮物啊。”安綰瑤的眼滿是期許。

安遲敘看著她就像在看自己。可十歲的自己何曾露出過這般直白的眼?

沒有人會理她的。

“你生日什麽時候?”安遲敘咽下空氣。

空氣帶著糜爛的酸味,嘗起來令人作嘔。

她不太確定是因為什麽,想了想也許是安予笙廚藝不佳,又在做發餿的牛肉。

或者那發餿的牛肉是她伴侶做的。

安遲敘回憶起來,有些分不清哪些來自母親,哪些來自媽媽。

“九月二十一。很快了!我今年十歲,姐姐呢?”安綰瑤眨巴眼沒得到回應,又自顧自的講起來。

“媽咪去年送了我一套樂高積木。我和沁沁拼了兩次,怪無聊的。今年想要相機。姐姐小時候有沒有想拍的蟲子?我們學校裏有一種蟬很漂亮,掉了一地,我撿回來,老師說秋天就見不到了。”

安遲敘深吸一口氣。

她只是在聽安綰瑤說話。為什麽感覺自己悶進了海底?

氧氣消失了。她也消失了。

“不要喊我姐姐。”她把答案滿滿當當寫在安綰瑤的口算題卡上,放下筆。

“我們沒有那麽熟。”安遲敘轉身離開書房。

安綰瑤坐在椅子上傻楞楞的看著安遲敘的背影。

她長到十歲。這是她第一次被人冷待。

姐姐不喜歡她嗎?

可回家的時候,姐姐還告訴她,她小時候也喜歡玩蟲子、撿石頭。

她們的石頭都有名字。姐姐說她最喜歡的那一塊叫小小。

安綰瑤臉上沒了笑,轉回頭又看見桌上寫完的作業,暈了腦子。

十歲的腦子想不明白。安綰瑤趴在桌上,第一次嘗到悶悶不樂的情緒。

* * *

安遲敘撿起門口的東西。

她租的房子和安予笙的家隔了兩個單元樓,在同一個小區。

她被耽誤一天,要回家收東西了。

安予笙恰好在這時端著一盤菜走出了廚房。

“誒你這孩子。好不容易回來,出去幹什麽?你在這邊還有朋友?”安予笙看見安遲敘的動作,急了,放下燒茄子就往安遲敘的方向走。

去搶安遲敘手裏的袋子。

她第二次搶贏了。搶完嘴裏還念念叨叨的。

“你這孩子從小就是,不愛說話,也不知道來幫媽咪端菜。”

手心突然一空。

安遲敘把袋子拿了回去。這一次沒讓安予笙扯動。

“怎麽了?”安予笙擡起頭,其實有點不敢看她接近一米八的女兒。

她才一米六五不到,根本不知道安遲敘怎麽長到這麽高的。

高大的女兒,成熟的女兒,十年沒見的女兒。安遲敘叫安予笙本能的懼怕。

懼怕著什麽安予笙也說不出。

好像安遲敘會舉起拳頭掄向她,又好像她快忘記的爭吵會一道一道的還在她身上。

多可怕。這是她叛逆離家出走十年的女兒。

安予笙下意識擺起防備的姿態。

她最熟悉暴力,也理所當然的嗅到它的前奏。

“你以前做過幾次飯?”安遲敘卻根本沒有動怒。

她眼神太靜了。是冰封的湖面。怎樣的狂風都掀不起波瀾。

無光的深夜把湖水變得深邃不見底。對視一眼,安予笙都感覺直面了深淵。

安予笙回避了對視。

“說什麽胡話呢。我不做飯你小時候吃什麽?”安予笙自己也想不起來了。

隱約記得她好像給安遲敘做過飯,春秋游之前她熬夜把一道道菜裝入保溫盒。

一眨眼,又好像是她前妻負責做飯,那時她工作太忙,總沒想過會被裁員,每天加班到很晚,到家時安遲敘都睡了。

哪一個記憶是真的,安予笙分辨不出來。她便想,一定是前者。她不是那樣壞的媽咪。

“可能不吃吧。”安遲敘竟笑了一聲。

小時候總是媽媽做飯。那個記不清名字和臉的女人做飯很差勁,大部分時候都是把公司油到不適合小朋友胃口的菜帶回家翻炒。

偶爾會自己做,食材還不新鮮,在冰箱裏放了一個多星期的那種,和壞掉只差拿出來切。

安予笙有幾次會趕在返點回家?安遲敘都沒有這樣的記憶。

從小學到初中她晚上都餓著。

學校食堂再不好吃。初中時安遲敘也學會中午多吃一頓,晚上就當沒有。

安予笙回不上話了。她想舉例子反駁,記憶到了嘴邊忽然滑走,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嘴角訕訕的笑也放下。呆得和安遲敘一模一樣。

兩個相向的人面對面看著彼此不做聲。眼睛都不眨。

“我還有東西沒有收,就不吃了。”安遲敘收回眼神,乏味的提上袋子。

開門、離去、關門。

她如今最擅長的事,自然也做的一氣呵成。

安予笙默了一會兒又轉回廚房。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照舊給女兒做飯。

“瑤瑤——吃飯了。”做好之後,安予笙也只打了兩碗飯。

她端上桌,安綰瑤才從書房出來。

步伐噠噠的,臉上慢慢爬上以往的笑。

安予笙坐下之後又起來,想去打第三碗飯。她的大女兒回來了,她們應該一起吃的。

“媽咪,姐姐呢?”安綰瑤抱著飯碗,吸了吸鼻子。

“我好像惹她生氣了。她不在嗎?”安綰瑤不知道安遲敘生氣的原因。

她想道歉。老師教了做錯事的人都要道歉。

“……別管她。你吃你的。”安予笙不耐煩的坐了回去。

安綰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門口。塑料袋沒了。

難道姐姐也惹媽咪生氣了?

還是媽咪惹姐姐生氣了?

不管哪一種,她們都得道歉才行。

安綰瑤撇撇嘴拿起飯碗,一頓飯吃的不是滋味。

* * *

無論妹妹,還是許久未見的真母親。

都不是安遲敘想象中的模樣。

安遲敘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幹硬的床墊咯得她腰痛。

她不該不吃飯,但今天沒有胃口。

安遲敘閉上眼沈入寧靜。

窗外傳來小朋友嬉鬧的聲音。

安遲敘眨著眼睜開,換衣服去跑步。

她不得不承認。

她幻想過和血親重逢的場景。

也許,安予笙會在養育安綰瑤的過程中意識到她以前有多差勁。

也許,安綰瑤是個可愛的妹妹,她們的關系會和別的一起長大的姐妹一樣好。

可現實從來不會像她的設想。

安遲敘慢慢跑著,特地挑了遠離小區的路,怕撞到下樓玩的安綰瑤。

安予笙好像意識不到她從前有多差。

好像兩年前道過歉,所有的事都翻篇了。她也就忘了個幹凈,再見到安遲敘,便拿出母女的模板。去演戲。

而安綰瑤……

安遲敘的情緒更覆雜。

安綰瑤沒有惡意。

她只是,被養的太好了。

也許她也在期待自己是個好姐姐,她們會很親密,沒有分開十年的嫌隙。

也許她這十年的人生裏用這樣的方式對待任何一個陌生人都成功了,所有人都開始喜歡她。

安遲敘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她不快的點在哪兒。

安綰瑤比她開朗活潑。比她討人喜歡。

她在安綰瑤的年紀沈默的像個啞巴,被安予笙和老師反覆呵斥都不喜開口說話。

有事想求人就只會支支吾吾的站在人面前。被罵一頓就會自己縮到角落哭鼻子。

安遲敘不喜歡這個妹妹竟然只是因為她太耀眼。

其實對妹妹來說很不公平吧。

安遲敘簡直要嘲笑自己。這算什麽成年人,虧得她多吃十五年飯。

嘴角的弧度扯到一半就松了回去。

跑步吧。

安遲敘想提速,腿沈如灌鉛。

跑步吧。

安遲敘放空了大腦,只管讓本能拽著腿邁步。

最後她跑的太遠,太累。跑出去一個小時,在原地迷路。

安遲敘仰頭看著天。c市汙染更重,雲層密布成難看的黃褐色。

沒有星月的夜晚,安遲敘也只能仰頭。

她沒有別的東西可看。

慢慢的倒下去。安遲敘躺在街上。

旁邊往來的人或許註視她一眼,或許根本沒看見。

她任汗水流到地面,任泥濘染了衣襟。

最後笑出一聲。

今夜無雨。

現在真的不會再有人接她回家了。

她要成長,只能自己站起來。

自己走回去。

* * *

安遲敘回家倒頭就睡了。

半夜睜開眼,背後還披了件衣服。

心跳驟停的瞬間安遲敘清醒了,然後才反應過來是她怕自己著涼,昏迷前給自己拉了個大衣。

安遲敘洗漱完倒回去重新等天亮。一頁一頁的回憶錄從她指尖流淌。

起床時,安遲敘渾身痛得要散架。她打開手機看見發紅的圈,和安予笙的消息,捂著臉呼出一口氣。

再試試吧。

安遲敘太空虛了。

她整個人都寫滿了晏辭微。現在她成了沒有晏辭微的空殼,愛消失的那一刻,她也仿佛死了。

她成了一個病人。缺愛的病人。

病急亂投醫。

安遲敘來到了安予笙家門口。

“我最近還沒有工作。我來送瑤瑤上學吧。”安予笙不值得她再付出心思。

可安綰瑤不一樣。

萬一,她們能成為很好的姐妹呢?

萬一……安綰瑤能給她愛呢?

安綰瑤是那樣一個小太陽,總能把愛播撒給身邊的人。一定也能給她。

安遲敘面對安予笙沒什麽表情。

安予笙看她這副模樣就發怵,心又想著要和她搞好關系。

生了病之後她工作不如以前忙,本來有時間照顧安綰瑤,這會兒卻也犯懶,將她交給了安遲敘。

安綰瑤牽著安遲敘的手,今天沒被甩開。

走在路上,安綰瑤小心翼翼的看向姐姐。總覺得氣氛不太對。

“姐姐,你昨天是不是生氣了?”她也是個性子直的。扯扯安遲敘衣袖就發問了。

“我惹的嗎?姐姐,我跟你道歉。”安綰瑤歪著頭,其實也不知道該因為什麽道歉。

“不是你的問題。但真的,不要再喊我姐姐。喊名字吧。”安遲敘調整著情緒。

“好吧……那我喊你安遲敘。安遲敘~我們今天要上美術課,你知道嗎?噢對你比我大這麽多,肯定上過。你們那會兒的美術課是什麽樣的啊?也會剪紙嗎?”

“……會。”只是安遲敘不學。她平日聽課就不怎麽認真。

經常坐那兒腦子就飛了出去,靈魂離開教室,想著天馬行空的東西。更別說美術課,安遲敘完全沒有它的印象。

“那安遲敘幫我吧,我忘做美術作業了……我,我給你我藏的糖,你不要告訴媽咪。”

安綰瑤露出小尾巴,把一疊紅色的紙塞到安遲敘手裏。

還有一顆糖。

茉莉味的糖。

她們是姐妹,都喜歡這個味道。

安遲敘接過,帶著安綰瑤坐在學校門口。

她是真打算幫安綰瑤逃作業。她最知道做作業多無聊。

剛動手。

紅色卡紙就變成了蝴蝶。

風掀起她的衣擺和發梢。

裙擺撲在安綰瑤的身旁,安綰瑤伸出手來抓著玩。

蝴蝶隨著風飄搖。安遲敘一不留神,它就飛上了天空。

安綰瑤以為姐姐會魔法,蝴蝶活了,上下翻飛多靈動。

她想去抓,就松開安遲敘的裙擺。

她沒能捉到。蝴蝶已經被風吹上高高的天了。

紅色的蝴蝶多小啊。不過眨眼就看不見了,只剩一個猩紅的點。

好像一顆痣。

安遲敘仰著頭。

睫毛輕顫著,帶出些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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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今天開始施行不定時更新,也就是我什麽時候寫完什麽時候發,有可能是兩天一更,有可能一天一更,也有可能一天兩更(?)留言,更新了給紅包提醒~當然也可以完結再回來看(我會永遠註視著你們的……記得回來記得回來記得回來)離正文完結還有大概15萬字,我的計劃是十一月左右正文完結,要是狀態好,寫的快,也有可能十月,一般來說我的字數估計比較準,如果有變化再給大家留言。

一些有趣的事實:其實她們的分手pao*了很長時間,可能有一天多,誰都不想停。以前還會找點小道具助興,這次就純手工。

還有,文裏目前沒有詳細描述過兩個人的身材,其實晏辭微的身材相當好,是那種有過鍛煉痕跡的豐盈,不是超模身材那一類,是有贅肉的,但是也能隱約看見肌肉線條。平時都看不出來,如果上手會很美妙[閉嘴]鍛煉痕跡是大學開始才有的,高中就是有肉肉,安遲敘高中那會兒就喜歡抱著她摸摸摸……然後大學晏辭微就刻意沒有全部減掉,給她留了下來。皮膚也漂亮,很有血色,粉白粉白的。

而我們的團,很瘦,像竹竿子。骨架子還不小,不然沒那麽高。以前被晏辭微養著倒是健康,吸收依舊有問題不過各方面數值都很正常,看起來也很普通,現在一個人過,給過成輕微營養不良了。她站在晏辭微旁邊,比晏辭微高一點,也會覺得她更小只,像媽咪帶崽()。當然視覺上的小只也有性格上內斂的因素在。

另一個有趣的小細節,本人在約稿的時候沒有給畫師描述過團團平時有點呆,性格寫的是安靜內斂,但每一個畫師手裏的團都很呆,尤其約同一個畫師畫團和姐,姐就是超A禦姐,團就是呆貓[讓我康康]們團呆已經是底層邏輯了

但貓這種生物本來也是,養過就知道,少數時候會覺得她們靈巧聰明,大多數時候都很呆,楞楞的,靈魂出竅了,和你有互動的時候也呆,不知道在想什麽,很神秘。和狗不一樣,狗看起來就是笨,沒腦子,或者說腦子裏只有簡單代碼,吃和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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