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江澄的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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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江澄的酒
雲夢的夏夜，總帶著一股潮濕的蓮花香。晚風拂過蓮池，荷葉翻卷，露出底下藏著的粉白花瓣，像極了當年那個總愛躲在荷葉後，偷偷摘蓮蓬的黑衣少年。蓮花塢的書房內，燭火搖曳，江澄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壺剛開封的烈酒，還有一支用錦緞小心包裹著的梅花銀簪——簪頭的梅花雕刻得栩栩如生，邊緣卻因常年摩挲而有些磨損，這是魏嬰當年幫江厭離修覆的同款發簪，江厭離出嫁那天，偷偷塞給他，只說了句“阿澄，留個念想”。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裏晃蕩，映出他眼底的紅血絲。這些年，他習慣了用烈酒麻痹自己，只有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的記憶，才敢肆無忌憚地湧上心頭——那個八歲時被江楓眠帶回蓮花塢的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江楓眠身後，像只受驚的小貓，卻敢在他練劍時，偷偷把他的劍穗弄亂；那個畫符天賦異稟的少年，總愛蹲在廊下，幫江厭離修補破損的發簪，手指被針紮破了也不吭聲，只笑著說“師姐肯定會喜歡”；那個被他親手逐出雲夢的魏嬰，站在渡口，身上的黑衣沾著塵土，眼神裏滿是絕望和失望，卻還是說了句“江澄，你多保重”。
“呵，”江澄自嘲地笑了一聲，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燒得他喉嚨發疼，卻壓不住心裏的煩躁。他想起當年魏嬰剛到蓮花塢時，江楓眠對魏嬰的偏愛，江厭離對魏嬰的維護，心裏的嫉妒像瘋長的野草，越來越茂盛。他開始故意找魏嬰的麻煩，練劍時故意用盡全力，把魏嬰逼得節節敗退，罵他“不守本分”；魏嬰畫符時，他偷偷藏起魏嬰的朱砂，看著魏嬰急得團團轉，心裏竟有一絲莫名的快意——他就是想讓魏嬰知道，他江澄，才是蓮花塢的繼承人，才是江家最受重視的人。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份幼稚的嫉妒，最後會把魏嬰推得那麽遠。岐山狩獵宴上，溫晁故意刁難魏嬰，魏嬰言辭反擊，惹得溫晁不悅。他站在一旁，看著魏嬰倔強的模樣，心裏竟沒有一絲擔憂，反而覺得魏嬰是“自找苦吃”。清談會後，溫晁下藥的陰謀敗露，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指責魏嬰“不知檢點”，玷汙了江家的名聲。他被憤怒和羞恥沖昏了頭腦，不顧江厭離和江楓眠的勸阻，拿著紫電，指著魏嬰的鼻子罵“你只是我江家的童養媳，安分守己才是正道”，罵魏嬰“玷汙江家名聲，不配留在蓮花塢”。
直到魏嬰真的轉身離開，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麽殘忍的話。那天，魏嬰站在蓮花塢的渡口，手裏緊緊攥著那支修覆好的梅花銀簪，一步三回頭地望著蓮花塢，眼神裏滿是不舍和絕望。江澄站在廊下，看著魏嬰的背影消失在渡口的盡頭，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可他不能後悔，他是江家家主，江氏的名聲比什麽都重要，他必須守住江家的體面，哪怕這份體面的背後，是無盡的悔恨。
“宗主，”門外傳來下屬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剛收到消息，魏先生帶著藍小公子在山下的集市買蓮蓬，好像還買了不少雲夢的蓮子，說是要帶回江南小鎮種在院裏。”
江澄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想起當年魏嬰總愛纏著江厭離，在蓮池邊摘蓮蓬，每次都要搶最大的，卻會把剝好的蓮子塞進他嘴裏，說“江澄，這個最甜，你快吃”；想起魏嬰第一次學畫符時，把符紙畫得歪歪扭扭，卻還是興致勃勃地貼在他的房門上，說“江澄，這是平安符，能保佑你練劍不受傷”；想起魏嬰被溫晁刁難時，明明自己也怕，卻還是擋在他身前，說“江澄你別怕，我保護你”——這些畫面，像一把把刀子，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讓他痛得無法呼吸。
“知道了。”他啞著嗓子回應，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不敢再多問，怕聽到更多關於魏嬰的消息，怕知道魏嬰現在過得很好，好到已經徹底忘記了蓮花塢，忘記了他這個“江澄”。
下屬猶豫了片刻，又說：“宗主，要不要……派人去請他們回蓮花塢坐坐？江小姐前幾天還念叨，說很久沒見藍小公子了，金淩也總問起思追哥哥什麽時候來玩。”
“不必！”江澄猛地摔了酒杯，杯子在案上碎裂，酒液四濺，濺到了他的手背上，傳來一陣刺痛。他卻像是沒感覺到一樣，死死盯著案上的梅花銀簪，眼底滿是猩紅。那支發簪，是魏嬰當年花了整整三天才修覆好的，魏嬰修好後，興奮地跑到他面前，獻寶似的給他看，說“江澄你看，我厲害吧，師姐肯定會喜歡的”。可後來，他卻拿著這支發簪，罵魏嬰“不知廉恥”，把魏嬰逼得走投無路。
良久，江澄才聲音嘶啞地說：“他好，便好。”
是啊，魏嬰現在很好。有藍湛陪著，有思追在身邊，在江南小鎮過著平靜的生活，不用再看他的臉色，不用再受江家的束縛，過得比在蓮花塢時自在多了。他有什麽資格去打擾？當年是他親手把魏嬰推開，是他罵魏嬰“不守本分”，是他讓魏嬰成了無家可歸的人。如今魏嬰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他能做的，只有遠遠看著，祝他安好。
下屬不敢再多說，默默退了出去。書房裏只剩下江澄一個人，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獨。他拿起那支梅花銀簪，指尖反覆摩挲著簪頭的梅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發簪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想起魏嬰修覆發簪時，不小心弄傷了手指，鮮血滴在簪子上，他當時還罵魏嬰“毛手毛腳”，可魏嬰只是笑著說“沒事，一點小傷”；想起魏嬰被他逐出雲夢那天，手裏緊緊攥著這支發簪，指甲都掐進了掌心，卻還是沒說一句狠話；想起後來在金麟臺，魏嬰看著他，平靜地說“江澄，我們之間早在被你逐出雲夢的那天就結束了”——這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裏回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江澄拿起酒壺，對著壺口猛灌了幾口。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咳嗽不止，眼淚卻流得更兇了。他趴在案上，看著窗外的蓮池，月光灑在水面上，把蓮花映得像一個個白色的影子，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穿著黑衣的少年，在蓮池邊打水漂，笑著喊他“江澄，你快來啊，這裏的水好清，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魏嬰……”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可回應他的，只有酒壇滾動的聲音，和窗外斷斷續續的蟲鳴。江澄就這樣趴在案上，手裏緊緊攥著那支發簪，意識漸漸模糊。夢裏，他又回到了年少時的蓮花塢，魏嬰笑著跑過來，塞給他一個剛摘的蓮蓬，說“江澄，這個最甜，你快吃”；江厭離站在廊下，笑著喊他們“阿澄，阿嬰，快來喝湯了”；江楓眠坐在院子裏，看著他們，眼神裏滿是欣慰——那是他一生中最溫暖的時光，卻被他親手摧毀了。
不知過了多久，江澄從睡夢中醒來。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燭火早已燃盡，只剩下一堆灰燼。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蓮池裏盛開的蓮花，眼神空洞。案上的梅花銀簪還在，酒壇倒在一旁，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瓷片，提醒著他昨晚的狼狽。
他彎腰撿起那支發簪，小心翼翼地用錦緞包好，放進抽屜裏鎖好。然後，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憔悴的模樣——眼底的紅血絲，下巴上的胡茬，還有那掩不住的疲憊和孤獨。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恢覆了往日那個冷漠威嚴的江家家主模樣。
“來人。”江澄開口，聲音恢覆了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下屬連忙走進來，恭敬地問：“宗主，有什麽吩咐？”
“備車，去金麟臺。”江澄說，“金淩快生辰了，我去看看他。”
下屬楞了一下，隨即點頭：“是，宗主。”
江澄走出書房，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他走過練劍場，那裏的青石板上還留著當年他和魏嬰對練時的劍痕；走過議事廳，門口的柱子上還貼著魏嬰當年畫的平安符，邊角早已卷起，卻被人小心地用漿糊粘了又粘；走過魏嬰當年住過的房間，門虛掩著，裏面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書桌上放著魏嬰當年用的硯臺，書架上擺著魏嬰喜歡看的話本，連床榻邊的踏腳凳，都還是魏嬰幫他修好的那個。
江澄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進去。他怕自己一進去，就再也忍不住，怕自己會崩潰，會後悔當年的決定。他轉身離開，腳步堅定，卻在無人的角落，悄悄紅了眼眶。
馬車駛離蓮花塢，朝著金麟臺的方向而去。江澄坐在馬車內，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錦盒——裏面裝著他給金淩準備的生辰禮物，一支小巧的蓮花銀簪，和當年魏嬰幫江厭離修覆的那支，很像。
他想起金淩出生那天，他抱著這個小小的嬰兒，心裏滿是柔軟。金淩的眉眼間像極了江厭離，也有幾分像魏嬰。每次看到金淩，他都會想起當年的魏嬰，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他在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照顧金淩，不讓他受一點委屈，彌補當年對魏嬰的虧欠。
馬車抵達金麟臺時，江厭離早已在門口等候。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看到江澄，笑著迎上來：“阿澄，你來了。金淩早就盼著你來了，說要給你看他新練的劍招。”
江澄點了點頭，跟著江厭離走進金麟臺。金淩看到他，興奮地跑過來，抱著他的腿，喊著“舅舅，舅舅”。江澄彎腰抱起金淩，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金淩，最近劍練得怎麽樣了？給舅舅看看。”
“好！”金淩點頭，拉著江澄的手，跑到院子裏，開始練劍。小小的身影，認真的模樣，像極了當年的魏嬰。江澄站在一旁看著，眼神裏滿是溫柔，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澀。
江厭離走到他身邊，輕聲說：“阿澄，我聽說你昨天又喝了很多酒。”
江澄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說話。
江厭離嘆了口氣，繼續說：“阿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魏嬰他現在過得很好，有藍二公子陪著，有思追在身邊，這就夠了。你也該放下了，別再折磨自己了。”
江澄沈默了良久，才聲音沙啞地說：“我知道。只是……有些事，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明白。”江厭離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知道，魏嬰從來沒有怪過你。上次思追來金麟臺，還說你教他練劍時很認真，說你是個好舅舅。”
江澄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別過頭，不讓江厭離看到自己的脆弱：“師姐，別說了。”
江厭離沒有再說話，只是陪著他一起，看著金淩練劍。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寧靜，卻驅不散江澄心裏的陰霾。
傍晚時分，江澄準備離開金麟臺。金淩拉著他的手，舍不得他走：“舅舅，你什麽時候再來看我？我還想讓你教我練劍。”
江澄摸了摸金淩的頭，笑著說：“舅舅很快就來看你。你要好好練劍，好好讀書，做個厲害的人，知道嗎？”
“嗯！”金淩重重地點頭。
江澄轉身離開，江厭離送他到門口。臨走前，江厭離遞給她一個食盒：“阿澄，這是我做的蓮藕排骨湯，你帶回去喝。記得少喝點酒，照顧好自己。”
江澄接過食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登上馬車。
馬車駛離金麟臺，朝著蓮花塢的方向而去。江澄打開食盒，濃郁的蓮藕排骨湯香氣撲面而來，和當年魏嬰幫江厭離燉的湯，一模一樣。他拿起湯匙，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知道，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放下魏嬰了。這份執念，會陪著他，直到生命的盡頭。他能做的，只有遠遠看著魏嬰幸福，守護著江氏，守護著金淩，用自己的方式，彌補當年的過錯。
夜色漸深，馬車駛進蓮花塢。江澄拿著食盒，走進書房。他將食盒放在案上，又拿出那支梅花銀簪，放在食盒旁邊。燭火搖曳，映著發簪和食盒，顯得格外溫馨。
江澄坐在案前，沒有再喝酒。他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地喝著蓮藕排骨湯，仿佛這樣，就能離魏嬰近一點，離那些溫暖的時光近一點。
窗外的蓮池裏，蓮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晚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書房裏靜悄悄的，只有江澄喝湯的聲音，和他偶爾壓抑的嘆息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他的餘生，都會這樣，守著蓮花塢，守著這支發簪，守著這份未說出口的牽掛，孤獨地走下去。但他不後悔，因為他知道，魏嬰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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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的夏夜，總帶著一股潮濕的蓮花香。晚風拂過蓮池，荷葉翻卷，露出底下藏著的粉白花瓣，像極了當年那個總愛躲在荷葉後，偷偷摘蓮蓬的黑衣少年。蓮花塢的書房內，燭火搖曳，江澄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壺剛開封的烈酒，還有一支用錦緞小心包裹著的梅花銀簪——簪頭的梅花雕刻得栩栩如生，邊緣卻因常年摩挲而有些磨損，這是魏嬰當年幫江厭離修覆的同款發簪，江厭離出嫁那天，偷偷塞給他，只說了句“阿澄，留個念想”。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裏晃蕩，映出他眼底的紅血絲。這些年，他習慣了用烈酒麻痹自己，只有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的記憶，才敢肆無忌憚地湧上心頭——那個八歲時被江楓眠帶回蓮花塢的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江楓眠身後，像只受驚的小貓，卻敢在他練劍時，偷偷把他的劍穗弄亂；那個畫符天賦異稟的少年，總愛蹲在廊下，幫江厭離修補破損的發簪，手指被針紮破了也不吭聲，只笑著說“師姐肯定會喜歡”；那個被他親手逐出雲夢的魏嬰，站在渡口，身上的黑衣沾著塵土，眼神裏滿是絕望和失望，卻還是說了句“江澄，你多保重”。
“呵，”江澄自嘲地笑了一聲，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燒得他喉嚨發疼，卻壓不住心裏的煩躁。他想起當年魏嬰剛到蓮花塢時，江楓眠對魏嬰的偏愛，江厭離對魏嬰的維護，心裏的嫉妒像瘋長的野草，越來越茂盛。他開始故意找魏嬰的麻煩，練劍時故意用盡全力，把魏嬰逼得節節敗退，罵他“不守本分”；魏嬰畫符時，他偷偷藏起魏嬰的朱砂，看著魏嬰急得團團轉，心裏竟有一絲莫名的快意——他就是想讓魏嬰知道，他江澄，才是蓮花塢的繼承人，才是江家最受重視的人。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份幼稚的嫉妒，最後會把魏嬰推得那麽遠。岐山狩獵宴上，溫晁故意刁難魏嬰，魏嬰言辭反擊，惹得溫晁不悅。他站在一旁，看著魏嬰倔強的模樣，心裏竟沒有一絲擔憂，反而覺得魏嬰是“自找苦吃”。清談會後，溫晁下藥的陰謀敗露，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指責魏嬰“不知檢點”，玷汙了江家的名聲。他被憤怒和羞恥沖昏了頭腦，不顧江厭離和江楓眠的勸阻，拿著紫電，指著魏嬰的鼻子罵“你只是我江家的童養媳，安分守己才是正道”，罵魏嬰“玷汙江家名聲，不配留在蓮花塢”。
直到魏嬰真的轉身離開，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麽殘忍的話。那天，魏嬰站在蓮花塢的渡口，手裏緊緊攥著那支修覆好的梅花銀簪，一步三回頭地望著蓮花塢，眼神裏滿是不舍和絕望。江澄站在廊下，看著魏嬰的背影消失在渡口的盡頭，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可他不能後悔，他是江家家主，江氏的名聲比什麽都重要，他必須守住江家的體面，哪怕這份體面的背後，是無盡的悔恨。
“宗主，”門外傳來下屬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剛收到消息，魏先生帶著藍小公子在山下的集市買蓮蓬，好像還買了不少雲夢的蓮子，說是要帶回江南小鎮種在院裏。”
江澄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想起當年魏嬰總愛纏著江厭離，在蓮池邊摘蓮蓬，每次都要搶最大的，卻會把剝好的蓮子塞進他嘴裏，說“江澄，這個最甜，你快吃”；想起魏嬰第一次學畫符時，把符紙畫得歪歪扭扭，卻還是興致勃勃地貼在他的房門上，說“江澄，這是平安符，能保佑你練劍不受傷”；想起魏嬰被溫晁刁難時，明明自己也怕，卻還是擋在他身前，說“江澄你別怕，我保護你”——這些畫面，像一把把刀子，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讓他痛得無法呼吸。
“知道了。”他啞著嗓子回應，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不敢再多問，怕聽到更多關於魏嬰的消息，怕知道魏嬰現在過得很好，好到已經徹底忘記了蓮花塢，忘記了他這個“江澄”。
下屬猶豫了片刻，又說：“宗主，要不要……派人去請他們回蓮花塢坐坐？江小姐前幾天還念叨，說很久沒見藍小公子了，金淩也總問起思追哥哥什麽時候來玩。”
“不必！”江澄猛地摔了酒杯，杯子在案上碎裂，酒液四濺，濺到了他的手背上，傳來一陣刺痛。他卻像是沒感覺到一樣，死死盯著案上的梅花銀簪，眼底滿是猩紅。那支發簪，是魏嬰當年花了整整三天才修覆好的，魏嬰修好後，興奮地跑到他面前，獻寶似的給他看，說“江澄你看，我厲害吧，師姐肯定會喜歡的”。可後來，他卻拿著這支發簪，罵魏嬰“不知廉恥”，把魏嬰逼得走投無路。
良久，江澄才聲音嘶啞地說：“他好，便好。”
是啊，魏嬰現在很好。有藍湛陪著，有思追在身邊，在江南小鎮過著平靜的生活，不用再看他的臉色，不用再受江家的束縛，過得比在蓮花塢時自在多了。他有什麽資格去打擾？當年是他親手把魏嬰推開，是他罵魏嬰“不守本分”，是他讓魏嬰成了無家可歸的人。如今魏嬰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他能做的，只有遠遠看著，祝他安好。
下屬不敢再多說，默默退了出去。書房裏只剩下江澄一個人，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獨。他拿起那支梅花銀簪，指尖反覆摩挲著簪頭的梅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發簪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想起魏嬰修覆發簪時，不小心弄傷了手指，鮮血滴在簪子上，他當時還罵魏嬰“毛手毛腳”，可魏嬰只是笑著說“沒事，一點小傷”；想起魏嬰被他逐出雲夢那天，手裏緊緊攥著這支發簪，指甲都掐進了掌心，卻還是沒說一句狠話；想起後來在金麟臺，魏嬰看著他，平靜地說“江澄，我們之間早在被你逐出雲夢的那天就結束了”——這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裏回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江澄拿起酒壺，對著壺口猛灌了幾口。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咳嗽不止，眼淚卻流得更兇了。他趴在案上，看著窗外的蓮池，月光灑在水面上，把蓮花映得像一個個白色的影子，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穿著黑衣的少年，在蓮池邊打水漂，笑著喊他“江澄，你快來啊，這裏的水好清，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魏嬰……”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可回應他的，只有酒壇滾動的聲音，和窗外斷斷續續的蟲鳴。江澄就這樣趴在案上，手裏緊緊攥著那支發簪，意識漸漸模糊。夢裏，他又回到了年少時的蓮花塢，魏嬰笑著跑過來，塞給他一個剛摘的蓮蓬，說“江澄，這個最甜，你快吃”；江厭離站在廊下，笑著喊他們“阿澄，阿嬰，快來喝湯了”；江楓眠坐在院子裏，看著他們，眼神裏滿是欣慰——那是他一生中最溫暖的時光，卻被他親手摧毀了。
不知過了多久，江澄從睡夢中醒來。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燭火早已燃盡，只剩下一堆灰燼。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蓮池裏盛開的蓮花，眼神空洞。案上的梅花銀簪還在，酒壇倒在一旁，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瓷片，提醒著他昨晚的狼狽。
他彎腰撿起那支發簪，小心翼翼地用錦緞包好，放進抽屜裏鎖好。然後，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憔悴的模樣——眼底的紅血絲，下巴上的胡茬，還有那掩不住的疲憊和孤獨。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恢覆了往日那個冷漠威嚴的江家家主模樣。
“來人。”江澄開口，聲音恢覆了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下屬連忙走進來，恭敬地問：“宗主，有什麽吩咐？”
“備車，去金麟臺。”江澄說，“金淩快生辰了，我去看看他。”
下屬楞了一下，隨即點頭：“是，宗主。”
江澄走出書房，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他走過練劍場，那裏的青石板上還留著當年他和魏嬰對練時的劍痕；走過議事廳，門口的柱子上還貼著魏嬰當年畫的平安符，邊角早已卷起，卻被人小心地用漿糊粘了又粘；走過魏嬰當年住過的房間，門虛掩著，裏面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書桌上放著魏嬰當年用的硯臺，書架上擺著魏嬰喜歡看的話本，連床榻邊的踏腳凳，都還是魏嬰幫他修好的那個。
江澄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進去。他怕自己一進去，就再也忍不住，怕自己會崩潰，會後悔當年的決定。他轉身離開，腳步堅定，卻在無人的角落，悄悄紅了眼眶。
馬車駛離蓮花塢，朝著金麟臺的方向而去。江澄坐在馬車內，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錦盒——裏面裝著他給金淩準備的生辰禮物，一支小巧的蓮花銀簪，和當年魏嬰幫江厭離修覆的那支，很像。
他想起金淩出生那天，他抱著這個小小的嬰兒，心裏滿是柔軟。金淩的眉眼間像極了江厭離，也有幾分像魏嬰。每次看到金淩，他都會想起當年的魏嬰，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他在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照顧金淩，不讓他受一點委屈，彌補當年對魏嬰的虧欠。
馬車抵達金麟臺時，江厭離早已在門口等候。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看到江澄，笑著迎上來：“阿澄，你來了。金淩早就盼著你來了，說要給你看他新練的劍招。”
江澄點了點頭，跟著江厭離走進金麟臺。金淩看到他，興奮地跑過來，抱著他的腿，喊著“舅舅，舅舅”。江澄彎腰抱起金淩，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金淩，最近劍練得怎麽樣了？給舅舅看看。”
“好！”金淩點頭，拉著江澄的手，跑到院子裏，開始練劍。小小的身影，認真的模樣，像極了當年的魏嬰。江澄站在一旁看著，眼神裏滿是溫柔，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澀。
江厭離走到他身邊，輕聲說：“阿澄，我聽說你昨天又喝了很多酒。”
江澄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說話。
江厭離嘆了口氣，繼續說：“阿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魏嬰他現在過得很好，有藍二公子陪著，有思追在身邊，這就夠了。你也該放下了，別再折磨自己了。”
江澄沈默了良久，才聲音沙啞地說：“我知道。只是……有些事，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明白。”江厭離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知道，魏嬰從來沒有怪過你。上次思追來金麟臺，還說你教他練劍時很認真，說你是個好舅舅。”
江澄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別過頭，不讓江厭離看到自己的脆弱：“師姐，別說了。”
江厭離沒有再說話，只是陪著他一起，看著金淩練劍。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寧靜，卻驅不散江澄心裏的陰霾。
傍晚時分，江澄準備離開金麟臺。金淩拉著他的手，舍不得他走：“舅舅，你什麽時候再來看我？我還想讓你教我練劍。”
江澄摸了摸金淩的頭，笑著說：“舅舅很快就來看你。你要好好練劍，好好讀書，做個厲害的人，知道嗎？”
“嗯！”金淩重重地點頭。
江澄轉身離開，江厭離送他到門口。臨走前，江厭離遞給她一個食盒：“阿澄，這是我做的蓮藕排骨湯，你帶回去喝。記得少喝點酒，照顧好自己。”
江澄接過食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登上馬車。
馬車駛離金麟臺，朝著蓮花塢的方向而去。江澄打開食盒，濃郁的蓮藕排骨湯香氣撲面而來，和當年魏嬰幫江厭離燉的湯，一模一樣。他拿起湯匙，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知道，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放下魏嬰了。這份執念，會陪著他，直到生命的盡頭。他能做的，只有遠遠看著魏嬰幸福，守護著江氏，守護著金淩，用自己的方式，彌補當年的過錯。
夜色漸深，馬車駛進蓮花塢。江澄拿著食盒，走進書房。他將食盒放在案上，又拿出那支梅花銀簪，放在食盒旁邊。燭火搖曳，映著發簪和食盒，顯得格外溫馨。
江澄坐在案前，沒有再喝酒。他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地喝著蓮藕排骨湯，仿佛這樣，就能離魏嬰近一點，離那些溫暖的時光近一點。
窗外的蓮池裏，蓮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晚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書房裏靜悄悄的，只有江澄喝湯的聲音，和他偶爾壓抑的嘆息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他的餘生，都會這樣，守著蓮花塢，守著這支發簪，守著這份未說出口的牽掛，孤獨地走下去。但他不後悔，因為他知道，魏嬰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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