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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安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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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安瀾

春日的陽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透過層層疊疊的竹影,在山谷的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思追背著小竹簍,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竹簍裏的小鏟子偶爾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阿苑跟在他身後,蓬松的尾巴掃過路面的落葉,時不時用濕軟的鼻子拱拱他的手背,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撒嬌。

“娘,藍叔叔,你們快點呀!”思追猛地回頭,小臉上沾著幾點泥土,卻擋不住眼裏的雀躍,“昨天我特意去溪邊看過,竹筍都冒尖了,最大的那個比我的小臂還粗呢!”他張開胳膊比劃著,連竹簍晃蕩得快要掉下來都沒察覺。

魏嬰牽著藍湛的手,慢悠悠地跟在後面,指尖被藍湛掌心的溫度裹著,暖得連春風都染上了甜意。他看著兒子蹦跳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的蓮子羹,甜得發稠:“慢點跑,別摔著了!你忘了去年挖筍時,腳滑摔進溪水裏,抱著我的腿哭鼻子的樣子了?”

思追的臉頰瞬間紅透,像是熟透的桃子,他梗著脖子反駁:“那、那是去年!我今年都八歲了,是大孩子了,才不會再摔呢!”說著還故意挺直小身板,卻沒註意腳下一塊凸起的石頭,踉蹌了一下,幸好阿苑及時用身子抵住他,才沒摔下去。

藍湛忍不住笑出聲,聲音清潤如竹笛拂過琴弦:“再大,在我和你娘眼裏,也是需要護著的孩子。”他說話時,目光落在魏嬰身上,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眼底的繾綣便隨著春風漫開——這是他們在山谷定居的第三個春天,也是溫氏覆滅後的第三個年頭,江湖終於褪去了血色,露出了溫柔的底色。

溫氏倒臺後,藍湛辭去了藍氏宗主副手的職務,只在每季度回雲深不知處參與議事,其餘時間便守著這個小小的山谷。他親手在院子裏種了新的竹苗,給老桂花樹修了枝椏,還打了一張新的石桌,桌面打磨得光滑溫潤,邊角刻著小小的蓮花紋——那是魏嬰少年時總在雲深不知處的蓮池邊描摹的圖案。

思追到了溪邊,熟練地放下竹簍,從裏面掏出小鏟子和竹籃,蹲在一棵冒尖的竹筍前。他學著魏嬰的樣子,先用鏟子輕輕刨開竹筍周圍的泥土,露出嫩白的筍根,再小心翼翼地往深處挖,動作認真得像在完成什麽重要的儀式。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連撅起的小嘴都透著一股執拗,像極了當年魏嬰在蓮花塢練劍時,非要把劍穗甩得和江澄一樣利落的模樣。

“娘,你看這個!”思追突然舉起剛挖出來的竹筍,筍尖還沾著濕潤的泥土,翠綠的筍殼泛著光澤,“這個比我昨天看到的還大!晚上夠我們吃兩頓了!”

魏嬰走過去,從袖袋裏掏出帕子,仔細擦去他臉上的泥土,指尖蹭過他泛紅的臉頰:“我們思追真厲害。晚上給你做竹筍炒肉,再蒸一碗你最愛的蓮子羹,裏面放你喜歡的紅棗,好不好?”

“好!”思追開心地答應著,又埋頭挖了起來。小鏟子在他手裏翻飛,雖然偶爾會把泥土濺到衣服上,卻越來越熟練。藍湛則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手裏拿著一片剛摘的竹葉,無意識地卷著。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帶思追來挖筍時,孩子還怯生生地躲在魏嬰身後,連鏟子都不敢碰,只敢用小手輕輕摸一摸竹筍;如今卻能獨自挖滿半竹簍,連額頭上的汗都顧不上擦。

風掠過竹林,帶來竹葉的清香,混著溪邊濕潤的水汽,漫進鼻腔。藍湛的目光落在魏嬰身上,看著他彎腰幫思追整理竹簍,發尾被風吹起,拂過頸間的疤痕——那是當年為了護著他,被溫晁的手下用刀劃開的傷口。如今疤痕淡了,卻成了兩人心裏最深刻的印記,提醒著他們,彼此是歷經生死才換來的相守。

傍晚時分,三人提著滿滿的竹簍回到院子。阿苑跟在後面,嘴裏叼著一根思追特意留給它的嫩筍,尾巴搖得像朵盛開的花。魏嬰徑直去了廚房,藍湛則幫思追收拾挖筍的工具,用清水仔細沖洗小鏟子上的泥土,動作細致得像在擦拭避塵劍;思追則搬來小凳子,坐在院角的桂花樹下,對著江澄的靈位上香。

江澄的靈位是用楠木做的,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上面“江澄之位”四個字,是藍湛親手寫的,筆鋒剛勁,卻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溫柔。靈位旁邊擺著兩樣東西:一張皺巴巴的平安符,是思追昨天用炭筆在糙紙上畫的,符紋歪歪扭扭,卻被壓得平整;還有一塊桂花糕,是思追跟著魏嬰學做的,邊緣有些焦糊,形狀也不規整,卻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江叔叔,今天我挖了好多竹筍,娘說晚上要做竹筍炒肉,我留了最大的一塊給你。”思追對著靈位輕聲說道,小手攥著衣角,眼神認真得讓人心疼,“我還學會了新的劍法,藍叔叔說我進步很快,他教我的‘避塵十三式’,我已經能連貫地練下來了。等我再厲害一點,就可以像你和藍叔叔一樣,保護娘了。”

他頓了頓,又湊近靈位,小聲說:“娘昨天翻出了你以前穿的紫衣,說料子和我現在穿的一樣軟。我偷偷摸了摸,好像還能聞到你身上的桂花味——娘說,你以前最喜歡吃雲夢的桂花糕,等我學會了,就做給你吃,比娘做的還甜。”

藍湛站在一旁,看著思追的背影,心裏一陣酸澀。江澄雖然走了,卻從未真正離開。每年江澄的忌日,他們都會帶著思追去雲深不知處的衣冠冢祭拜,思追總會抱著自己畫的平安符,趴在墓碑前絮絮叨叨說上半天;逢年過節,飯桌上總會多擺一副碗筷,靈位前也總少不了新鮮的吃食——魏嬰說,江澄最在意的就是他們,不能讓他覺得孤單。

晚飯時,魏嬰端上了滿滿一桌子菜:竹筍炒肉泛著油光,翠綠的筍片裹著醬香;清蒸魚蒸得恰到好處,魚肉嫩白,上面撒著蔥花;還有一盤涼拌野菜,清爽解膩;最後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紅棗的甜香混著蓮子的清潤,飄滿了整個院子。

思追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最大的竹筍炒肉,小心翼翼地放在江澄靈位前的小碟子裏,又舀了一勺蓮子羹,輕聲說:“江叔叔,你快吃,這個竹筍炒肉可香了。”做完這一切,他才拿起自己的碗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還不忘給魏嬰和藍湛夾菜:“娘,你也吃;藍叔叔,這個魚很嫩,你多吃點。”

魏嬰和藍湛相視一笑,拿起筷子慢慢吃著。院子裏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偶爾傳來幾聲蟲鳴,還有阿苑趴在旁邊打盹的呼嚕聲。月光從竹葉間漏下來,落在石桌上,給飯菜鍍上了一層銀輝,溫馨得讓人舍不得打破這份寧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溪裏的流水,平緩卻充滿了暖意。思追漸漸長高了,眉眼間的稚氣慢慢褪去,多了幾分魏嬰的溫和,又帶著藍湛的沈穩。他每天跟著魏嬰學詭道符術,從最簡單的平安符到覆雜的縛靈符,每張符紙都練得工工整整;跟著藍湛練劍,從紮馬步到劍法招式,每個動作都做得一絲不茍。

魏嬰教他符術時,總會想起自己少年時在亂葬崗的日子——那時他握著陰虎符,身邊只有溫寧和溫情,從未想過有一天,能這樣平靜地教自己的孩子畫符,不用擔心被人追殺,不用害怕連累別人。藍湛教他劍法時,也會想起當年在雲深不知處的藏書閣,魏嬰總偷偷溜進來,纏著他教劍,如今換成了思追,同樣的場景,卻多了歲月的溫柔。

思追十歲那年,已經成了江湖上小有名氣的少年修士。他跟著魏嬰去附近的小鎮趕集時,總會有人指著他說:“這就是魏先生和藍二公子的孩子吧,聽說符術和劍法都很厲害。”不少世家都派人來邀請他加入,許以豐厚的待遇,卻都被思追婉拒了。

“我不要去別的地方。”思追坐在桂花樹下,一邊幫魏嬰剝蓮子,一邊認真地說,“這裏有娘,有藍叔叔,有江叔叔的靈位,還有阿苑,我喜歡這裏的日子。”他擡頭看著魏嬰,眼裏滿是堅定,“而且娘說,江湖的安穩不是靠待在世家,是靠每個人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我守著這裏,守著你們,就是在守江湖。”

魏嬰摸了摸他的頭,眼眶微微泛紅。他想起當年自己被逐出雲夢時,也曾以為江湖之大,沒有他的容身之處;如今卻因為這個孩子的話,突然明白,真正的江湖,從來不是打打殺殺,而是有牽掛的人,有想守護的家。

這年秋天,江厭離帶著蓮花塢的弟子來看他們。馬車剛到山谷口,思追就牽著阿苑跑了過去,大聲喊著“姨奶奶”。江厭離走下車,看著長高了不少的思追,眼眶瞬間紅了:“思追都長這麽高了,眉眼越來越像阿嬰,連笑起來的樣子都一樣。”她拉著思追的手,絮絮叨叨地問著他的近況,從符術學到劍法,再到日常的飲食,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

魏嬰和藍湛陪著江厭離坐在院子裏,喝著剛泡好的桂花茶。茶是用院子裏老桂花樹上的花曬的,香氣濃郁。“蓮花塢現在怎麽樣了?”魏嬰問道,語氣裏帶著幾分牽掛——那裏畢竟是他長大的地方,藏著他最珍貴的少年時光。

江厭離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裏都透著欣慰:“挺好的。江氏的弟子越來越多了,各世家也都很照顧我們。去年冬天,青蒼山的修士來拜訪,還特意提了思追,說他幫他們調解了和隔壁山頭的糾紛,誇他有你當年的風範。”她頓了頓,看著魏嬰,輕聲說,“我這次來,是想邀請你們回蓮花塢住幾天。思追也很久沒回雲夢了,該回去看看,認認江氏的長輩,也去江澄的墓前拜拜。”

魏嬰和藍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意。“好啊。”魏嬰笑著說,“等我們收拾一下,過幾天就帶著思追回去。”

出發前的幾天,思追忙著給江澄準備禮物——他畫了一沓平安符,每張都仔細疊好;還跟著魏嬰學做了桂花糕,雖然還是有些焦糊,卻比上次好了很多。他把符紙和桂花糕放進一個小木盒裏,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說要親自交給江叔叔。

到了蓮花塢,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大片的蓮池泛著碧色,粉色的蓮花在水面上綻放;練劍場上,江氏的弟子正在練劍,劍光交錯,喊聲震天;議事廳的門口,掛著江氏的族徽,依舊是當年的樣子。思追興奮地拉著魏嬰的手,東張西望,眼裏滿是好奇——這是他第一次來蓮花塢,卻覺得格外親切,仿佛這裏也是他的家。

江厭離帶著他們去了蓮池邊的涼亭,指著池子裏的蓮花說:“你娘小時候最喜歡在這裏摘蓮蓬,每次都要和江澄搶,最後總是你娘贏,江澄嘴上說著不開心,卻還是幫她把蓮蓬剝好。”思追聽得入了迷,拉著江厭離的衣角,讓她再講些魏嬰和江澄小時候的事。

接下來的幾天,思追跟著江厭離在蓮花塢轉遍了每個角落:在練劍場上練劍,江氏的弟子們都誇他劍法好;在蓮池邊摘蓮蓬,他學著魏嬰當年的樣子,把最大的蓮蓬留給長輩;在議事廳裏聽江氏的長老講江湖舊事,他聽得格外認真,還時不時提問,眼裏滿是求知的光芒。

“娘,這裏真好。”一天晚上,思追躺在魏嬰身邊,小聲說,“和山谷一樣漂亮,還有好多人疼我。我以後可以經常來嗎?”

魏嬰摸了摸他的頭,輕聲說:“當然可以。這裏是你娘的家,也是你的家。以後想來了,我們就來。”

離開蓮花塢的那天,江厭離給他們裝了滿滿一車的東西:雲夢的桂花糕、新曬的蓮子、江氏弟子做的新衣,還有江澄當年用過的一個小木劍——那是江澄小時候自己做的,劍身上刻著“江氏”二字,雖然已經有些陳舊,卻被保存得很好。

“這個給思追。”江厭離把小木劍遞給思追,眼眶泛紅,“這是江澄當年最喜歡的劍,現在交給思追,希望他能像江澄一樣,做個有擔當的人。”

思追接過小木劍,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認真地說:“姨奶奶,我會的。我會像江叔叔一樣,保護娘,保護藍叔叔,保護蓮花塢,保護整個江湖。”

回到山谷後,思追變得更加懂事了。他每天除了學符術、練劍,還會幫魏嬰和藍湛打理院子:給竹苗澆水,給桂花樹施肥,把院子打掃得幹幹凈凈。他還經常去附近的小鎮,幫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張婆婆的雞丟了,他用追蹤符幫著找回來;李大叔的柴房漏雨了,他幫著修補;甚至連鎮上的小孩吵架,他都能像個小大人一樣,耐心地調解。

有人問他為什麽這麽做,思追總是笑著說:“我娘和藍叔叔告訴我,江湖不是一個人的江湖,是所有人的家。每個人都要做一點小事,家才會安穩。我做這些,只是想讓家變得更好。”

這年冬天,山谷裏下了一場大雪。一夜之間,整個山谷都被白雪覆蓋,竹枝上掛著厚厚的雪,像綴滿了白玉;老桂花樹上積滿了雪,像是穿上了一件白色的衣裳;連溪邊的石頭,都被雪裹成了一個個小雪球。

思追一大早就在院子裏堆雪人,他滾了兩個大大的雪團,疊在一起做雪人的身子,又用黑炭做眼睛,用紅辣椒做鼻子,最後還把自己畫的平安符貼在雪人的胸口,把江澄的小木劍插在雪人的手裏。

“娘,藍叔叔,你們快來看!”思追興奮地喊著,“這個雪人像不像江叔叔?我給他插了江叔叔的劍,還貼了平安符,這樣他就不會冷了。”

魏嬰和藍湛走過去,看著雪人,心裏一陣溫暖。雪人穿著思追的小棉襖,戴著他的棉帽,手裏握著小木劍,胸口貼著平安符,雖然樣子有些滑稽,卻透著滿滿的心意。“像,很像。”魏嬰輕聲說,“江叔叔看到這個雪人,肯定會很開心。”

藍湛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遞給思追。玉佩是藍氏的傳家寶,通體瑩白,上面刻著藍氏的族徽,還有“雅正”二字,觸手溫潤。“這個給你。”藍湛的聲音溫柔,“等你再長大一些,就要承擔起守護江湖的責任了。這塊玉佩,就當是我和你娘給你的禮物,希望你能像它一樣,堅韌而純凈,無論遇到什麽事,都能守住初心。”

思追接過玉佩,小心翼翼地戴在脖子上,玉佩貼在胸口,暖得像是有溫度。他擡頭看著魏嬰和藍湛,眼神堅定:“娘,藍叔叔,我一定會好好努力。我要學好符術和劍法,做一個像你們一樣的人,守護好我們的家,守護好江湖的每一個人。”

魏嬰和藍湛相視一笑,心裏滿是欣慰。他們知道,思追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們護在身後的孩子,而是能獨當一面的少年,是江湖未來的希望。

歲月流轉,又是幾年過去。思追十五歲那年,已經成了江湖上有名的修士。他繼承了魏嬰的善良與聰慧,能用水墨符紙化解世家糾紛;繼承了藍湛的沈穩與堅韌,能用劍法護住弱小;更繼承了江澄的擔當,在江湖有難時,總會第一個站出來。

不少人都說,思追就像當年的藍湛,甚至比他們更優秀——他沒有魏嬰年少時的顛沛,沒有藍湛年少時的孤獨,卻有著他們兩人的優點,還有著屬於自己的溫柔與堅定。

魏嬰和藍湛也漸漸老了,頭發上染上了霜白,眼角的皺紋越來越深,卻依舊恩愛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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