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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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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孤影

離開蓮花塢的那天,雲夢的雨下得纏綿又決絕。魏嬰背著用粗布縫補的行囊站在渡口,指尖反覆摩挲著江厭離偷偷塞給他的油紙包——裏面是三兩碎銀、一小瓶金瘡藥,還有兩塊用油紙仔細裹著的蓮藕糕。雨絲打濕了他的發梢,順著臉頰滑落,混著什麽溫熱的液體,模糊了視線裏蓮花塢的飛檐翹角。

那是他從記事起就賴以生存的地方。從前總覺得蓮花塢的蓮香膩人,江澄的呵斥刺耳,可真到了要離開的時候,那些尋常的日子竟成了心口最軟的刺。他想起昨夜江厭離紅著眼眶說“阿嬰,照顧好自己”,想起江楓眠欲言又止的嘆息,最後卻只定格在江澄冰冷的眼神裏——“魏嬰,你再踏進一步蓮花塢,我就廢了你的修為!”

“該走了。”魏嬰擡手抹了把臉,將那些翻湧的情緒狠狠壓下去。他沒有回頭,一步踏上搖搖晃晃的渡船。船槳攪動渾濁的江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布鞋,像是在他與雲夢之間劃下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沒去姑蘇。清談會那晚的混亂像一場噩夢,藍湛救他時的眼神、兩人在偏殿裏失控的糾葛、後來傳遍江湖的流言……每想一次,魏嬰的心臟就像被攥緊般疼。他怕自己這副狼狽模樣出現在藍湛面前,更怕從那雙清冷的眸子裏看到同情——他魏嬰就算被逐出江家,也不需要別人可憐。

江湖遠比他想象中殘酷。起初,他憑著在江家學的粗淺劍法和畫符手藝,還能在沿途的小鎮混口飯吃。他找個角落鋪開草席,擺上幾張親手畫的護身符,十文錢一張,賺來的錢只夠買兩個饅頭、一壺冷水。夜裏就蜷縮在破廟的神龕下,聽著窗外的風聲,懷裏緊緊攥著那支江厭離送他的舊笛——那是他唯一的念想。

可安穩日子沒過幾天,麻煩就找上了門。那天他在一家破敗的客棧角落畫符,墨汁剛研好,四張黃符紙剛鋪展在桌上,三個穿著灰衣的修士就晃了過來。為首的漢子三角眼,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斜到下頜,眼神像餓狼似的盯著他的符紙。

“小子,這符畫得還行啊。”刀疤臉彎腰拿起一張符紙,指尖粗糙地摩挲著紙面,“多少錢一張?”

魏嬰心裏警鈴大作,卻還是強裝鎮定:“十文錢一張,保平安的。”

“十文?”刀疤臉突然嗤笑一聲,手一揚,符紙被撕成碎片撒在地上。他擡腳狠狠踹翻桌子,硯臺摔在地上,墨汁濺了魏嬰一身,“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界!這鎮上的符,輪得到你個毛頭小子來賣?”

魏嬰猛地站起身,右手下意識摸向藏在袖中的桃木劍——那是他離開蓮花塢時,偷偷從雜役房拿的,劍身斑駁,卻聊勝於無。“你們想幹什麽?”

“幹什麽?”刀疤臉身後的矮個修士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搶魏嬰的行囊,“這符紙我們收了,你識相點就趕緊滾,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魏嬰側身躲開,桃木劍“唰”地出鞘,劍尖直指矮個修士的咽喉。他雖修為不高,但在江家練了多年劍,架勢倒也有幾分模樣:“我勸你們別太過分!”

“喲,還敢反抗?”刀疤臉瞇起眼,揮了揮手,“給我打!讓這小子知道知道,在黑風鎮誰說了算!”

三個修士一擁而上,拳腳像雨點般落在魏嬰身上。魏嬰咬緊牙關反擊,桃木劍劃破了矮個修士的胳膊,卻被刀疤臉一腳踹在胸口,整個人狠狠撞在墻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後背又挨了一棍,嘴角瞬間溢出血腥味。

不知過了多久,那三人搶了他的行囊——裏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僅剩的幾十文錢,罵罵咧咧地走了。魏嬰癱坐在地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疼,臉上又青又腫,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和墨汁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從破窗縫裏飄進來,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他看著散落一地的符紙碎片,摸著空蕩蕩的腰間——行囊沒了,錢沒了,連那支舊笛也被搶走了。這一刻,他突然覺得無比絕望。原來沒有江家的庇護,他在這江湖裏,連一只螻蟻都不如。

就在他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小夥子,你沒事吧?”

魏嬰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婆婆,手裏提著一個竹籃,正站在門口擔憂地看著他。老婆婆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手裏的籃子裏裝著幾顆青菜和兩個饅頭,一看就是附近的村民。

“我……我沒事。”魏嬰勉強扯出一個笑,想要站起來,卻腿一軟,又跌回地上。

老婆婆連忙上前,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扶起他:“看你傷得這麽重,還說沒事。跟我來吧,我家就在附近,給你處理下傷口。”

魏嬰看著老婆婆慈祥的眼神,心裏一暖,鼻子發酸。他點了點頭,任由老婆婆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出客棧。

老婆婆的家在小鎮邊緣的一間茅草屋,屋頂有些漏雨,地上鋪著幹草,屋裏陳設簡單得可憐——一張破舊的木床,一張缺了腿的桌子,還有一個小小的竈臺。但收拾得幹幹凈凈,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草藥香。

老婆婆扶魏嬰坐在幹草上,轉身從竈臺邊的陶罐裏拿出幾塊幹硬的饅頭,又倒了一碗熱水遞給他:“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我去給你拿草藥。”

魏嬰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幹得剌嗓子,卻覺得是這幾天來最好吃的東西。他看著老婆婆蹲在墻角,從一個布包裏拿出曬幹的草藥,用石頭細細搗碎,心裏五味雜陳。

“婆婆,謝謝您。”他輕聲說。

“謝什麽,都是苦命人。”老婆婆一邊把搗碎的草藥敷在魏嬰的傷口上,一邊嘆了口氣,“小夥子,你怎麽一個人在外闖蕩啊?看你年紀不大,不像跑江湖的。”

魏嬰沈默了片刻,聲音低沈:“我……我被家裏趕出來了,沒地方去。”

“唉,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老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江湖險惡,你一個人可要小心。我姓王,無兒無女,你要是不嫌棄,就先在我這兒養傷吧。”

接下來的幾天,魏嬰就在王婆婆家養傷。白天,他幫王婆婆劈柴、挑水,把水缸挑得滿滿的,還把漏雨的屋頂簡單修補了一下;晚上,他就坐在幹草上,借著微弱的月光畫符——他從王婆婆家找到幾張黃紙,又用炭灰兌水當墨,畫好的符紙就送給王婆婆,說是能保平安。王婆婆笑著收下,小心翼翼地貼在門框上,像寶貝似的。

傷好得差不多了,魏嬰知道不能一直麻煩王婆婆。他翻遍了全身,只找到王婆婆偷偷塞給他的五文錢,想要遞給她,卻被王婆婆推開了。

“不用不用,我一個老太婆,花不了什麽錢。”王婆婆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布包,塞到魏嬰手裏,“這裏面有幾塊我蒸的麥餅,你路上吃。出門在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魏嬰捏著溫熱的布包,眼眶一紅,深深鞠了一躬:“婆婆,謝謝您。他日我若是有能力了,一定回來報答您。”

“傻孩子,說什麽報答。”王婆婆笑著揮揮手,“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就比什麽都好。”

魏嬰背著布包,再次踏上了漂泊之路。這次他學聰明了,不再在人多的地方畫符,也盡量避開那些看起來不好惹的修士。他一路向西走,走過繁華的城鎮,也穿過荒涼的山野,餓了就啃麥餅,渴了就喝山泉水,夜裏就睡在山洞裏,或者找棵大樹靠著瞇一會兒。

他遇到過好心人——在一個小山村,村民看他可憐,給了他一碗熱粥;也遇到過壞人——在一片樹林裏,被兩個修士攔住索要過路費,他靠著靈活的身手和幾張符紙,才勉強脫身。這一路的人情冷暖,像一把把刻刀,慢慢磨掉了他身上的少年氣,讓他變得愈發沈穩,也愈發警惕。

日子一天天過去,魏嬰的修為也在慢慢提升。他白天趕路,晚上就找個安靜的地方,修煉江楓眠教給他的詭道殘卷。那殘卷上的文字晦澀難懂,他只能一點點摸索,有時練得走火入魔,渾身靈力紊亂,疼得在地上打滾,卻還是咬著牙堅持——他知道,只有變強,才能在這江湖中活下去。

他也時常打聽溫氏和江家的消息。從路過的修士口中,他得知溫氏的勢力越來越大,四處欺壓其他世家,連聶氏都被溫氏逼得退了好幾步;而江家在江澄的打理下,倒也還算安穩,只是江澄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對門下弟子也愈發嚴厲。

每次聽到這些消息,魏嬰心裏都五味雜陳。他恨溫晁的卑劣,若不是溫晁下藥,他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他恨江澄的絕情,十幾年的情分,竟抵不過一句“玷汙江家名聲”。可心底深處,卻又忍不住擔心——擔心江楓眠的身體,擔心江厭離過得好不好,擔心江家會不會被溫氏欺負。

這天,魏嬰來到一個名為“清風鎮”的小鎮。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住下——房間狹小,墻壁斑駁,角落裏還結著蜘蛛網,卻要三文錢一晚。他把布包放在床頭,倒頭就想睡,卻覺得渾身乏力,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怎麽回事?”魏嬰皺起眉,以為是趕路太累了,便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可沒過多久,腹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疼得他蜷縮在床上,冷汗直流,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咬著牙,想要運轉靈力緩解疼痛,可靈力剛一調動,腹部的疼痛就更劇烈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還伴隨著一陣灼熱感,仿佛有團火在肚子裏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靈力變得紊亂不堪,像是被什麽東西幹擾著,四處沖撞,卻找不到出口。

“難道是……”魏嬰猛地想起清談會那天,溫晁給她喝的那杯酒。當時他藥性發作,意識模糊,後來被藍湛救了,吃了些清心的藥物,本以為沒事了,可現在看來,那藥的毒性竟還殘留在體內?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一驚。他掙紮著想要下床去找醫修,可剛站起來,就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魏嬰緩緩睜開眼睛。他躺在客棧的床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渾身還是有些疼,但腹部的劇痛已經緩解了不少,只是還有些隱隱作痛。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床邊趴著一只小小的動物——是一只灰褐色的小狐貍,毛發淩亂,右前腿還纏著布條,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嘴裏發出“嗚嗚”的叫聲。

“你是……”魏嬰認出這只小狐貍。前幾天他在山林裏遇到它,當時它的腿被獵人的陷阱夾傷了,奄奄一息。魏嬰於心不忍,便用隨身攜帶的草藥幫它處理了傷口,還餵了它半塊麥餅。沒想到它竟然跟著自己來到了鎮上。

小狐貍像是聽懂了他的話,蹭了蹭他的手,然後叼著他的衣袖,往門口拉了拉。魏嬰順著它的力道看去,發現門口放著一碗熱水和一個饅頭,應該是客棧的夥計送來的。

“謝謝你啊。”魏嬰摸了摸小狐貍的頭,心裏一陣溫暖。他掙紮著坐起來,拿起饅頭慢慢吃著,小狐貍就蹲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吃完饅頭,魏嬰感覺力氣恢覆了些。他靠在床頭,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眉頭緊鎖。那藥性殘留的後遺癥,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次發作。他必須盡快找到醫修,看看有沒有辦法緩解。

第二天一早,魏嬰抱著小狐貍,來到了鎮上的醫館。坐館的是個白發蒼蒼的老醫修,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很是沈穩。

“醫修,我近來總覺得身體不適,想請你幫我看看。”魏嬰坐在診脈的椅子上,把小狐貍放在腿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老醫修點了點頭,伸出手,示意他把胳膊放在脈枕上。手指搭在魏嬰的腕間,老醫修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眼神裏滿是疑惑。他換了個手繼續診脈,又問了魏嬰幾個問題——什麽時候開始不舒服的,有沒有受過傷,吃過什麽特別的東西。

魏嬰猶豫了片刻,還是把清談會被下藥的事說了出來,只是隱去了和藍湛的糾葛。

老醫修聽完,嘆了口氣,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小夥子,你體內的靈力紊亂得厲害,腹部還有一股陰寒之氣,應該就是那藥留下的後遺癥。這藥毒性很強,短期內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時間長了,不僅會影響你的修為,還可能危及性命。”

魏嬰的心沈了下去:“醫修,那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根治?”

老醫修搖了搖頭:“那藥太過陰毒,我行醫幾十年,也沒見過這種藥性。我只能給你開些調理的藥方,暫時緩解癥狀。你以後要註意休息,避免過度勞累,也不要輕易動怒,不然會加重病情。”

魏嬰接過老醫修開的藥方,心裏滿是失落。他知道,這後遺癥恐怕要跟著自己一輩子了。可他不能倒下,他還要活下去,還要找溫晁報仇,還要弄清楚當年的真相。

離開醫館後,魏嬰買了些藥材,回到客棧煎藥。藥味很苦,苦得他直皺眉,卻還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他看著窗外的天空,陽光正好,心裏暗暗發誓: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他都不會放棄。他要好好活著,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那些關心他的人,更是為了將來能親手討回公道。

接下來的幾天,魏嬰按照老醫修的囑咐,按時吃藥,好好休息。腹部的疼痛漸漸緩解了,體內的靈力也穩定了一些。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清風鎮,必須盡快離開,繼續漂泊,繼續修煉。

離開清風鎮的那天,陽光明媚。魏嬰抱著小狐貍——他給它取名“阿苑”,當作路上的伴——背著簡單的行囊,再次踏上了未知的旅程。他不知道前方會遇到什麽危險和挑戰,但他的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他相信,只要自己不放棄,就一定能在這江湖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一定能等到雲開霧散的那一天。

而此時的姑蘇藍氏,雲深不知處的靜室裏,藍湛正站在窗前,手裏拿著一張畫著蓮花的符紙。那是他從岐山帶回的,魏嬰當年掉落的,符紙上的蓮花畫得栩栩如生,還帶著淡淡的靈力波動。

他看著符紙,眼神裏滿是思念和擔憂。這些年,他從未放棄尋找魏嬰,派了無數藍氏弟子出去打聽消息,卻總是一無所獲。他不知道魏嬰現在在哪裏,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遇到危險,有沒有……恨他。

“魏嬰,你到底在哪裏?”藍湛低聲呢喃,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握緊了手中的符紙,指節泛白,“無論花多長時間,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要找到你。”

江湖路遠,魏嬰的漂泊之旅才剛剛開始。他不知道,在未來的日子裏,他還會遇到更多的磨難和考驗,也不知道,那藥毒後遺癥的背後,還藏著一個讓他措手不及的“驚喜”。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堅強,必須勇敢,才能在這茫茫江湖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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