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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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為了掩人耳目,我搬出了小木屋。

說是掩人耳目,其實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自我逃避,畢竟演戲於我而言,確實不是件太過容易的事。

尤其面對的觀眾還是柯躍塵,他那麽玲瓏剔透的一個人,如果不想被看穿,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遠離。

搬回學校後,時光開始變得無聊且漫長,每天在教室和宿舍之間來回劃線,閑到只能用備考填補時間。

以前為了報覆易建業,我對法律有種賭氣般的執著,如今卻是打心底裏渴望成為一名真正的律師。

只因有人告訴我,法律是縫補世界的針和線。

為此,我甚至收回了之前那句“不愛管別人閑事”的自我評價,然後把這部分自我評價替換成了跟樂於助人相關聯的詞。

所以,當周小成質問我,“為什麽你可以跟男生談戀愛,而我卻不能跟女生談戀愛”的時候,我下意識的反應就是——

戀愛真是一種傳染性極強的病。

不但把我傳染成了管事精,就連過去腦子轉不過彎的直男都開始變得伶牙俐齒了。

當然,我本人對張萌萌沒有任何意見,我們從她大一進校時便相識,她是個極聰明的姑娘。

這種聰明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也許不是壞事,但對於周小成這樣的傻子,則需要打一個問號。

仔細盤算一下不難發現,傻子周小成身邊圍繞著形形色色的聰明人,我算一個,張萌萌算一個,沈自鳴也算一個。

說到這裏我不得不承認,沈自鳴對周小成的影響在很多層面上要遠遠大過於我,就像肉骨頭比肉包子更受狗的青睞一樣。

比如有次周小成請客吃飯,那會兒他還沒下定決心跟張萌萌在一起,飯桌上多次就感情問題詢問我跟沈自鳴的意見。

我因為對三角戀一直抱著不理解不尊重且不主張的態度,所以直言否定,讓他不要參與。

可沈自鳴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竟然義正辭嚴地表示,人應該勇敢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

當時聽完我挺納悶,沈自鳴不是不知道這段三角戀的另一個男主角是誰,既然他跟孫一凡也是好兄弟,那麽這套明為鼓勵實則引戰的說辭真的合適嗎?

明眼人都會覺得不合適吧?

都會覺得他動機不純居心不良吧?

結果傻子周小成卻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真心覺得,“恨鐵不成鋼”這個詞就是專門為我發明創造的。

那時候我尚且不知道,有人作惡並非奔著某個明確的意圖,而只是單純地喜歡作惡,喜歡玩弄別人於鼓掌之中,所以很快就釋懷了。

再說裁縫的職責是縫補,不是塑造,重塑他人三觀這件事不在我職責範圍之內,大可以放任不管。

故而搬回宿舍之後,我跟周小成的關系就回到了正常的狀態,他談他的戀愛,我掩我的耳目,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但熱戀中的人真的很煩,要麽一天到晚找不著人,要麽回來之後一直講電話,話題無非就是暢想他們遙遠且美好的未來。

雖然以前我也這樣,甚至做的比周小成更誇張,但這不妨礙現在的我會在心中湧起一陣陣以酸為主導的五味陳雜。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同性戀跟異性戀終究不一樣。

異性戀的將來有許多明確且隆重的事件等著他們共同去實現,比如結婚生子。

可同性戀沒有,同性戀的將來只存在於永無止境的許諾之中。

盡管我也不能免俗地從柯躍塵那裏得到了想要的承諾,但那不足以撫慰我敏感且多疑的心。

分開的日子讓我越發真切地感受到,任何豪言壯語都比不過朝朝暮暮的相處,再多衷腸的互訴都解不了一分一秒的相思之苦。

因此,當暑假前夕,易建業再次向我拋出一沓鐵證般的照片時,我沒再狡辯。

非但沒狡辯,反而直截了當地向他坦白,你兒子就是個喜歡男人的同性戀。

然後我租了輛車,帶柯躍塵離開了南京。

我們在浙江省的一座濱海小鎮度過了無憂無慮的兩個月,日日交頸纏綿,如膠似漆,算是把之前分開的時光徹底補了回來。

那時候我做好了跟易建業對抗到底的準備,盡管手中並沒有太多稱得上是籌碼的東西,但我的人生,我自己就是最大的籌碼。

萬萬沒想到事情在回到南京後不久,就迎來了巨大的轉折。

周小成因為毆打孫一凡進了警局,孫一凡的父母揚言要鬧到學校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張萌萌哭著找我幫忙。

我手中的針和線在這裏起不了作用,只能寄希望於外援,當時想到的第一個求助對象,就是模範學生代表沈自鳴。

沈自鳴既是周孫二人的共同好友,也是高我們一屆的學長,說的話自然比我這個向來跟孫一凡不對付的人有份量。

可當我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表達出希望他過來充當調解員的訴求時,沈自鳴卻立刻給予了拒絕,理由是自己不在南京。

“那你能不能打個電話跟孫一凡說說情?”我在警局外焦頭爛額,以至於看到張萌萌在附近噴香水遮蓋身上的煙味,都沒有想到要躲遠一點,“他爸媽想咬死周小成,我們說什麽都沒用。”

電話那頭的沈自鳴卻很平靜:“孫一凡家裏有人,如果那是他爸媽的想法,那麽我出面也沒用。”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除非能找到比孫家更厲害的人。”

理是這麽個理,問題是上哪兒找?

大家都是沒出校門的學生,認識一兩個有頭有臉的社會人都費勁,何談跟達官顯貴攀關系?

更何況還是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刻。

“對了,你剛剛說周小成在哪個區的派出所?”沈自鳴突然問。

“江寧。”我連忙回答。

“那好辦。”沈自鳴不慌不忙地說道,“我們以前拉過很多江寧企業的讚助,那些集團公司人脈廣,跟當地派出所的關系也不會差,你找熟悉的試一試。”

這席話讓我想到大一那會,沈自鳴正是通過周小成牽線搭橋拉我進的外聯部,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好消息是,我恰好對江寧某集團公司很熟悉,不但認識裏面的員工,而且認識他們的老總。

壞消息是,這個老總名叫易建業。

直到周小成的事情順利解決,我方才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籌碼這種東西實則在多不在精。

只有擁有的籌碼足夠多,人與人之間的對抗才能稱之為博弈,否則都只能叫做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或許有人會問,這麽做值得嗎?有意義嗎?不去管周小成對你有什麽損失嗎?

答案是不值得,無意義,沒有任何損失。

但那叫見死不救。

柯躍塵不是一個見死不救的人,如果我見死不救,那等於失去了跟他最根本的連接。

這種靈魂上的不匹配堪比鴻溝與天塹,比肉/體上的不親近更讓我難以接受。

至於易建業,他在我反覆橫跳和屢次食言而肥之後徹底失去了耐心,轉而將一道又一道暗箭射向柯躍塵。

那天,我怒氣沖沖地趕到江寧,在那座空曠的五層建築裏大聲質問於冬林,為什麽要去揚州騷擾柯躍塵的父母。

於冬林的回答至今都讓我覺得膽寒,他說:“如果他們連這點刺激都不習慣,以後又怎麽受得了十裏八鄉那麽多人的質疑和白眼呢?”

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只能淪為牢籠中的孤鳥。

牢籠中的日子十分難熬,易建業派人輪番看守別墅,我失去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系,每天在空蕩蕩的房子裏虛度光陰。

轉機出現在法考出分這天。

這天,跟在我屁股後面的是個新來的小年輕,說話聲音如蚊吟,看誰都是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由此,我斷定他是個好拿捏的主,於是半是認真半是威脅地告訴他,我需要手機查考試成績。

他果然就把手機還給了我,還在我打開查分網站輸入準考證號的時候,識趣地走開了。

相比於意料中的成績,柯躍塵的電話才更像是意外之喜,按下通話鍵的那一瞬間,我幾乎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這只同樣被我豢養在籠中的鳥兒已經與我分開足足月餘,在疏於照看的這段時間裏,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的心境。

而事實卻是,我的鳥兒也跟我一樣,厭倦了牢籠中的生活。

這天南京烏雲密布,風沙很大,但所幸沒有下雨,我從三樓衛生間跳出去的時候,可以精確地挑選角度,用手臂護住膝蓋和頭。

護住膝蓋,是因為我需要用雙腿走出這裏,護住頭,是因為我需要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柯躍塵面前。

至少是表面上看起來的完好無損。

介於此,在逃出別墅之後,我先去了寧林的酒吧。

酒吧還沒到正式營業的時間,店裏只有酒保小朱一個人在打掃衛生,我的出現著實嚇了他一跳。

起初他都不敢過來扶我,只敢磕磕絆絆地說,去幫我找酒精和紗布。

我朝他擺了擺能動的那只手,說那些不急,你先給我放首歌,我想聽歌。

他問什麽歌,我說《天空之城》。

幾分鐘後,酒吧裏響起了旋律優美的輕音樂,我卻險些吐出一口老血。

“這是《天空之城》?”

小朱的表情無辜又無奈:“這就是日本那個很有名的動畫片的主題曲啊......宮崎駿的啊......”

雞同鴨講的結果就是,這天我在酒吧一直坐到天色將晚,用完了兩卷紗布,喝光了三杯威士忌酸,也沒能聽上想聽的歌。

反而在從酒吧出來之後,遇到了蹲守在附近的於冬林。

於冬林說他不是來抓我回去的,而是來跟我打賭的,他賭柯躍塵想跟我分手。

開玩笑,那是我男朋友不是他男朋友,我的人我心裏沒數?我說我不賭。

他說你這麽困住他沒有用,想驗證一個東西究竟屬不屬於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放出去,像放風箏那樣放出去,然後剪斷風箏線,看風箏最後回到哪裏。

彼時,我正偏頭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聽完於冬林的話,心裏頓時像揣了只蹦來蹦去的兔子:“他答應過我,不管我什麽時候放他走,他都會回來找我。”

“這種哄小孩的話你也信?”

“為什麽不信?”

“因為如果真信,現在就不會急著去找他。”

我被噎了一下,沒再說話,於冬林在旁邊“啪嗒”點燃一支煙。

實事求是地說,我對柯躍塵沒有十成十的把握,當初利用好奇心把他強行帶進我的世界,算是某種形式上的巧取豪奪。

這也就是說,我們在一起的這兩年,他或許從未真正正視過自己的內心,而只是依著慣性,活在那個被我營造出來的假象裏。

細想起來,似乎早在幾個月前,柯躍塵就已經出現了異常,對我搬進搬出小木屋的說辭,他一概信以為真,完全沒有表現出過去會有的那種刨根問底,乖巧程度堪稱男友中的模範。

至於今天這通電話,他的語氣依舊平靜,既沒有詢問我杳無音訊的原因,也沒有歇斯裏底地發洩不滿,而是把“不正常”這個詞反覆掛在嘴邊。

這是否說明,他的自我意識正在一點一點覺醒?

“於他而言,回歸正常人的生活或許才是更好的選擇。”

“你也覺得兩個男人在一起不正常?”

“正常或者不正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有做好跟你永遠在一起的準備。”於冬林一手拿煙,一手握方向盤,“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什麽?”

於冬林將半截沒抽完的煙丟出窗外:“意味著你會像這根煙一樣,隨時被他拋棄。”

盤踞在外的冷風從車窗縫隙鉆進來,似一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我的全身。

曾幾何時,因為不想做一個隨時可能被舍棄的可憐蟲,我選擇主動與易建業切割。

而今同樣的問題竟再次擺到了眼前。

誠然,我並非天生的賭徒,但刻在骨子裏的敏感多疑還是將我推上了賭桌。

賭桌上,我預見了自己必輸的結局,故而再一次用近乎殘忍的方式完成了切割。

從麥當勞出來後我有些失魂落魄,像狂風中漫天飛舞的枯枝敗葉一樣搖搖欲墜。

一直等在外面的於冬林把我扶進車裏,說要送我去醫院,我搖搖頭,讓他把車開到小木屋樓下。

此刻夜幕降臨,大地一片灰暗,但借著初上的華燈,街邊的光線反而比剛才麥當勞裏的決絕時刻明亮不少。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寬大的前窗玻璃,正好能看見小木屋陽臺上左右翻飛的衣服和搖頭晃腦的花草。

屋裏亮著鵝黃色的光,柯躍塵已經回來了,不知道正獨自在裏面做些什麽。

“可能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家吧。”於冬林說。

話音剛落,陽臺的門就被自內而外推開,柯躍塵的身影出現飄飄搖搖的世界裏。

他穿著見面時的白帽衫,臉上沒有表情,只是仰著頭把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往懷裏收。

“我說什麽來著?”於冬林笑了一下,“他比我想象得還要著急。”

窗外風聲極響,“烏拉烏拉”的仿佛吊喪,我煩躁地點了根煙,讓於冬林打開汽車的音響。

作為易建業的第一秘書,於冬林確實要比小朱更通人心,不用多費口舌,他就知道我想聽的是李志的《天空之城》,而不是什麽宮崎駿,什麽動畫片主題曲。

音樂聲響起的時候,收完衣服的柯躍塵也去而覆返,重新回到了陽臺上。

這次他手上拿著把剪刀,不知道來了什麽興致,竟然修剪起了陽臺上的花草。

那些花草都是他的寶貝,以前日頭好的時候,他時常搬個爬爬凳坐陽臺上跟它們聊天,美其名曰植物也需要精神鼓勵。

這會兒他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大團大團殘缺的葉片從刀口處脫落,被大風卷進沙塵裏,散落到不知何處。

“暴殄天物啊。”於冬林搖著頭感嘆。

結果說完的下一秒,柯躍塵就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將剪刀丟到一邊。

他有些失神,像是眼睛裏進了東西,先用右手揉了揉,又用左手揉了揉,最後幹脆背過身去,用雙手捂住整張臉。

我心口猛地一緊,立刻推門想要出去,卻因為安全帶的束縛被於冬林反手拽回車裏。

車子發出兩聲清脆的鳴笛,驚擾了路過的行人,閃爍的車燈打在野貓流竄的身影上,車內車外一片混亂。

在這裏裏外外的混亂之中,唯有音響裏的男聲不受幹擾,略帶沙啞的嗓音依舊在低聲吟唱——

“港島妹妹,我們曾擁有的甜蜜的愛情,瘋狂地撕裂了我,天空之城在哭泣”。

“他好像哭了!我得去看看!”我焦躁地扯著安全帶,嘴裏的煙掉在真皮座椅上燙出一陣刺鼻的焦糊味。

於冬林卻不管也不顧,依舊抓著我不放:“現在去等於前功盡棄!”

“前功盡棄就前功盡棄!我不想折磨他!”

“這不是折磨,這是他遲早要面對的選擇!風箏線剛斷你就急著去撿,這樣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的選擇究竟是什麽!”

是啊,那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人生,一味地強求本不同路的人與自己同行,那樣太無恥,也太卑劣了。

而如果他的決定是離開,那麽放手就是此時此刻,我最應該為他做的事。

“我不想賭了......”胸口和手臂的雙重陣痛讓我難受得想吐,我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宛如求饒,“我想去看看他,只想去看看他......”

“你可以去看他,但不是像現在這樣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他面前。我已經跟易董請示過了,從明天開始,你可以住回學校,可以拿回手機,可以去任何他能找到你的地方。”

說到這裏,於冬林突然停下來按住我的肩膀:“但是你要記住,你永遠不能代替他做任何選擇。”

窗外就在這時傳來“嘀嘀嗒嗒”的響聲,碩大的透明水珠從天而降,竟是下起了雨。

雨珠淅淅瀝瀝,那些原本在空中肆意飛揚的沙土與塵埃瞬間被雨水融浸,嗚咽著化作漫天飄散的泥巴雨。

泥巴雨張揚又熱烈,它們落在建築上,落在車窗上,落在哪裏就在哪裏匯聚成一灘,把本就昏暗的世界變得更加渾濁。

可世界終究會變得更加汙穢還是更加清明,斷了線的風箏會不會重新回到我手裏,只有得等雨過天晴才能知曉。

歌聲漸停漸止,一顆狂跳的心也隨之恢覆到正常的速率,我慢慢靠回座椅,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柯躍塵已經消失在了陽臺上,陽臺的門關著,但屋裏的燈卻亮著,在暗夜裏愈發明亮。

窮小子和大少爺到底是不一樣的,大少爺失戀,是坐在幾百萬的轎車裏邊聽歌邊抽煙,有人安慰有人陪。

而窮小子失戀,卻只能回到狹小的出租屋裏,收拾衣服拿花草出氣,在亮著燈的房間獨自坐到天明。

他在哭嗎?應該在吧,把額頭抵在冰冷的墻壁上,然後咬緊牙關抿緊嘴唇,不讓鹹濕的眼淚落進顫抖著的嘴巴裏。

濕噠噠,黏糊糊,劈裏啪啦,就像窗外這場盛大的泥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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