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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父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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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父之名

農歷新年前夕,柯躍塵在各種飯局中忙碌得抽不開身。

一方面年關將近,各行各業都搞起了年終歡慶會,他作為文學和攝影兩大圈子的名人,各種官方協會和組織的邀請函一度收到手軟。

往年這些場合,他只會挑幾個重要的露面,但今年卻要一個不落地參加,因為他男朋友將工作重心轉移到了南京,由他帶著在酒局上混個臉熟,以後辦事會方便不少。

另一方面,柯躍塵的師父陳錦龍近來對水生物研究失去了興趣,轉而迷上了食物的加工與制作,隔三差五地喊他去家裏試菜。

自從將小月收為養女,陳師傅就陷在初為人父的喜悅中無法自拔,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給寶貝女兒研究好吃的。

這在某種程度上為柯躍塵提供了極大的便利,既可以光明正大地蹭飯,又可以名正言順地拍馬屁,他自然樂此不疲。

只是事無兩全,其樂融融的氛圍有時候也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會讓他在闔家歡樂的某些時刻產生難以啟齒的羞恥感。

由於小月一出生就被雙親拋棄,在福利院度過了漫長的幼年時光,所以一時半會很難適應全新的生活環境。

師父師娘可憐其身世,非但沒有強迫她改變,反而給予了足夠的寬容,許多方面都放任她保留著先前的習慣。

而其中有個習慣就是管易壘叫“爸爸”。

每次他倆登門拜訪,小丫頭都對易壘格外熱情,不是抱著腿撒嬌,就是左一個“爸爸”右一個“爸爸”地叫,聽得柯躍塵一個頭兩個大。

有次從師父家吃完飯出來,在一句句帶著“爸爸”的送別聲中他實在有些忍不住,於是一進電梯就對易壘說出了那句壓在心裏很久的話。

“既然小月叫你爸爸,那我能不能免了?”

易壘起先笑而不答,之後卻搖搖頭,告訴他兩者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叫法不一樣,她叫的是‘爸爸’,但你叫的,是‘爸......爸......’”

那天如果不是因為電梯裏隨時會有人進來,柯躍塵一定當場廢了他。

這事說起來其實還得賴老流氓自己,起因是他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買了幾個床上用的小玩具,雖然以前沒有嘗試過,但他覺得易壘應該會喜歡。

結果就是易壘的確喜歡到愛不釋手,加之他的眼睛術後恢覆良好,對方在“游戲”的過程中常常會控制不住地對他提出一些非人的要求。

把“弟弟”的稱呼改成“爸爸”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正常狀態下的相處,這種話柯躍塵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但人在情欲的催化之下會變得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到後來,“叫爸爸”就成了每次辦事的必備節目之一。

這與其說是一種奇怪的癖好,不如說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極端控制欲的表現,因為此前,易壘頻頻幹涉小月人生的行為,簡直和某個與他血脈相連之人的所作所為如出一轍。

而這個人就是他的親爹。

說到易建業,柯躍塵突然意識到於冬林那只老狐貍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具體時間可以追溯到上個月。

那時候他剛從北京做完手術回來,正著手準備兩件事,一是幫師父辦理領養手續,二是償還易建業的債務。

為此,他把自己名下的房產拿去銀行做了抵押,又跟師父和幾個朋友周轉了一點,前前後後存了一千萬在易壘名下的銀行卡裏。

還債之前,他先用易壘的手機給易建業發了條信息,然後把卡直接交給了於冬林,打那之後,老狐貍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徹底沒了蹤影。

直到一個多月後的今天,才又以“爺爺生病了”為由再次現身。

於是當天下午,柯躍塵的車就駛入了江寧某個環山而建的別墅小區,易家的別墅地處山頂,能在層疊的樹影中看見大半個南京和眾多密密麻麻的屋頂。

房子一共五層,在大理石外立面的襯托下仿佛高不可攀的崇山峻嶺,大小不一的窗戶裏遍布著燈光,雖是溫暖的黃色調,但卻散發著令人望而卻步的冷。

而事實也證明,這裏的確不是久留之地。

雖然出發之前,柯躍塵就料到自己此行會遭遇種種刁難,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下馬威會來得如此之快——

別墅在進入大門後有一個供賓客換鞋的區域,也就是玄關,而玄關的地上赫然只擺放著一雙可以入室的拖鞋。

這是一種無聲的驅逐,盡管沒有言語那樣直白,但卻比言語更有震懾力,因為在目睹到的瞬間,柯躍塵就將自己從易壘伴侶的身份中完全抽離了出來。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與當下的場景十分格格不入,仿佛氣勢恢弘的畫作上的一段異常突兀的筆觸,又仿佛光鮮亮麗的地板上的一粒骯臟至極的塵埃。

大腦下意識的反應是走,可身體卻僵硬著不聽使喚,就在惶惶不知所措之時,有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溫暖而有力,等到從恍惚中回過神,柯躍塵發現自己正被易壘半摟半抱著,走在返回大門的路上。

但最終,他們沒能走出大門。

於冬林突然從身後出現擋住了去路,他的目光在易壘身上來回打轉,沒分給柯躍塵一星半點:“怎麽不進屋?”

易壘板著臉不應他的話:“上午打電話的時候我就說過會帶人回來,他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讓你趕緊回來。”

“如果他不願意改變態度,我可以永遠不回來。”

“易壘你別這麽固執!”於冬林拔高音量,“老爺子還在樓上等你!你的姑姑還有許多兄弟姐妹也都在樓上等你!”

一席話明面上是在道德綁架易壘,實則是在敲打柯躍塵,其中的意思顯而易見——誰都可以在這個時候充當壞人,唯獨易家的長孫不可以。

況且柯躍塵早就知道,隔代親這種東西放之四海而皆準,漂泊在外的這幾年,易壘屈指可數的幾次南京之行,幾乎都是為了回來探望爺爺。

“於秘書說得對。”柯躍塵把買給老人的營養品遞到易壘面前,“爺爺的身體比較重要,你趕緊進去看看。”

對方既不接東西,也不放開他的手:“你別走。”

“我不走,我在外面等你。”

“這裏是他的地方,我不放心。”

直到此話出口,於冬林才像終於註意到了柯躍塵的存在,連忙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不會的不會的,這外面有多少監控你是知道的,我用人頭擔保大作家丟不了!”

“我也相信於秘書的為人。”柯躍塵生硬地笑了一下,強顏歡笑之餘還是用手拍了拍易壘的肩膀,催促道,“快去吧,我有點累了,想去車上睡會兒。”

這次對方總算點了點頭,爾後沒管那雙一夫當關的拖鞋,直接踩在了光潔如新的羊毛地毯上。

至於去車上睡覺,自然是柯躍塵信口胡謅的瞎話,在發現這棟私人建築自帶一個很大的花園之後,他就萌生了去裏面轉轉的想法。

很快,一個透明玻璃搭建的小花棚就遠遠地出現在了眼前,而隨著距離的拉近,一個端坐在花花草草間的身影亦逐漸變得清晰。

那是一個須發斑白的老人,正在幫一盆粉白色的蘭花清理枯枝爛葉,看見他站在門外,竟然十分熟絡地打起了招呼:“你來啦!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兩句話沒頭沒尾到讓人摸不著頭腦。

想到方才有輛綠化公司的車停在門口,工作人員的制服無論顏色還是款式都跟自己身上的羽絨服有些相似,柯躍塵猜測對方把他當成了某個送花的工人。

而此人的皮質圍裙和袖套都沾著枯黃色的泥土,盡管說話的時候會習慣性地盯著他看,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減慢半分,看樣子是個技藝高超的園丁。

左右閑著也是閑著,柯躍塵索性將錯就錯,依言進入了花棚。

雖是寒冬臘月的天氣,花棚裏卻絲毫不冷,幾平方的空間裏設施一應俱全,除去桌椅板凳,還有水壺茶具並一個兩掌寬的小水池。

在柯躍塵幫對方泡了壺新茶之後,老人就迫不及待地朝他打開了話匣子,詢問起“哪裏人”“家裏父母做什麽的”之類的問題。

初次見面便化身戶口調查員問如此私密的問題,一般人都會有被冒犯的感覺,但柯躍塵學生時代常去養老院,知道老人此舉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地缺乏陪伴。

所以他絲毫沒表現出不耐煩,加之平時也愛養一些綠色植物,在回答完連成串的問題之後,又主動聊起了自己養花的趣事,把對方逗得直咯咯。

幾盞茶過後,老人表示要趁著天亮,給綠化公司新送過來的幾盆蘭草換土,柯躍塵聞言便主動提出幫忙。

於是兩人一個負責純體力的拌土,一個負責精細的修根,聊天的話題也慢慢從花草轉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正如於冬林所說,這附近到處都是監控,而作為外來人員的他,剛才進小區的時候也被保安盤問了很久,由此可見此地安防程度很高。

可令人想不通的是,既然安防程度如此之高,那麽這個龐大的建築物身上又為什麽會存在著一個與高枕無憂截然相反的東西?

難道是因為以前被盜賊盯上過?

柯躍塵心裏這麽想著,嘴巴就跟著說了出來,說完才意識到這種事問一個修花剪草的園丁似乎問錯了人。

沒想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一句話對方卻聽懂了:“你是說那些防盜窗?”

沒錯,這偌大的小區裏只有易家別墅的窗戶上裝著鐵質的防盜窗,並且每一扇都有。

“您知道?”

“當年那件事周圍沒幾個人不知道。”

“那件事?這房子真進過賊?”

“你啊還是太年輕。”老人放下手裏的剪刀,耐人尋味地看了柯躍塵一眼,“防盜窗能擋住的可不只有外面的人。”

相比於安靜悠閑的室外,富麗堂皇的別墅裏則上演著完全不同的場景,水火不容的父子倆吵得異常投入,以至有人來到近前都絲毫沒有察覺。

直到在旁觀戰的於冬林說出那句“大作家你怎麽進來了”,爭執中的兩人方才不約而同地止住聲音,一齊朝來人的方向轉過頭去。

盡管柯躍塵此番前來的直接原因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但“吃”和“拿”都並非出於自願,所以私闖民宅這事說起來也不能全怪在他的頭上。

然而私闖民宅還不算遭,更遭的是他鞋底沾滿了小花棚裏的泥灰,走到哪兒都是一個大大的腳印,自然不能像大少爺那樣明知故犯地往地毯上踩。

如此一來,門口那雙攔路虎般的拖鞋兜兜轉轉到最後,竟成了為他準備的了。

可眼下,他進不進門、穿不穿拖鞋似乎並不值得追究,因為其餘三人的註意力根本不在他的腳上,而在他的手上。

更確切地說,是在他手裏捧著的那個東西上。

“你從哪裏拿的這個?”最先開口的是於冬林,他臉上除了有跟父子倆同樣的詫異神色之外,還帶著些許恐慌,“誰讓你拿的?”

“花棚裏的園丁,他讓我把這玩意送到小園亭。”

“園丁?哪裏來的園丁?”

“我怎麽知道他是哪裏來的。”

“你說清楚,到底是誰讓你去小園亭?”

剛才幹活的時候柯躍塵出了一身汗,本就燥熱難耐,而屋裏溫度又高,他說著說著就有點不耐煩:“一個種花的老頭,不信你自己端出去問!”

說完,他就上前幾步,把手裏那盆還在“劈劈啪啪”往托盤裏滴水的翡翠蘭往於冬林面前一推。

結果這個舉動卻把對方嚇得連連後退,緊接著“哐當”一聲撞在身後的茶幾上,險些摔個四腳朝天。

“這玩意我可不敢碰!”於冬林扶著沙發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指著走廊盡頭的電梯說道,“小園亭是吧?我這就帶你去!”

誰能想到小圓亭竟然是一個建在頂樓露臺上的大花房。

誰又能想到他竟然能在易建業眼皮子底下登堂入室,並且直接一登到頂。

回到客廳的時候,易壘正獨自站在沙發前,看見他便立刻迎了上來:“你剛剛在院子裏碰見了一個種花的老頭?”

“對啊。”

“他跟你說什麽了?”

“說要請我吃飯,我說我晚上約了朋友不方便,他就讓我把朋友一起叫上。”

“你答應了?”

柯躍塵本想說“我沒辦法不答應”,可話剛到嘴邊,兩人口中的“老頭”便說曹操曹操就到般地出現在了眼前。

他脫掉了勞作時的裝束,露出了一身紫底暗紋的唐裝,兩只手一只盤著對潔白的和田玉,一只攥著柯躍塵的汽車鑰匙。

“花送上去了?”他笑瞇瞇地問,“接下來可以喊上你的朋友一起吃飯了?”

這廂柯躍塵還沒回答,那廂易建業就不知道突然從哪裏冒了出來,臉色比幾分鐘前難看許多:“這個家沒有外人吃飯的地方,也沒有不孝子吃飯的地方!”

他的身影一出現,易壘就條件反射般的往前挪了半步,把柯躍塵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

與此同時,老頭卻發出了一聲冷笑,語氣中全沒了剛才的和藹可親:“外人和不孝子在這個家裏好像不止一個兩個吧?”

一來一回兩句話,幾乎把在場的人全都罵了個遍,可易建業聽完卻沒有反擊,而是鐵青著臉放任老頭繼續朝自己喊話。

“有些事我這個糟老頭子都能想明白,為什麽你一個大老板卻想不明白?你口口聲聲說別人是不孝子,那我問你,把自己的親生兒子趕出南京和逼到跳樓,哪樣是一個好父親做得出來的?”

“跳樓”這個詞如一枚直擊心門的炮彈,滿載著燃料與硝煙,將柯躍塵炸成了一團血肉橫飛的漿糊。

他心神俱震,急促地去抓易壘的手,對方卻早有預料似的先一步按住了他,用掌心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此時,靜默許久的於冬林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英勇就義般地站出來打起了圓場:“老爺子您別生氣,飯咱們肯定要吃,今天這頓不如由我來請,咱們就去您平常最喜歡的那家湘菜館怎麽樣?”

“不必了,今晚我就在家裏吃。”

“可是廚房那邊......”

“我已經跟他們說了,晚上多加兩雙筷子。”

“這......”於冬林輕嘆一聲,顯然拿對方沒有辦法。

能讓易建業和老狐貍接連吃癟,老園丁的真實身份無需多言,原來易壘的爺爺根本沒有生病,電話裏和進門時說的一切都是誆騙易壘的謊言。

但在老狐貍眼裏,自己老板口中的外人才是所有問題的癥結,而他也知道解鈴還須系鈴人的道理,所以下一秒便將矛頭對準了柯躍塵。

“大作家,你也別幹站著,倒是出來......”

話音未落,一只手就毫不留情地將他從柯躍塵的視線裏推了出去。

“你想幹什麽?”易老頭用拿汽車鑰匙的那只手指著於冬林,聲色俱厲地罵道,“今天有我在這兒,我看哪個畜生敢動我孫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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