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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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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南京

柯躍塵是在畢馬威的宣講會結束之後遇到周小成的。

當時他正在珠江路地鐵站附近的一家甜品店門口排隊,九月的正午依舊有蟬鳴,熱氣像一把巨大的勺子,將紛繁的聲音和氣味不分彼此地攪和在一起。

衣服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可前方的隊伍卻仿佛凝固了似的一動不動,他心煩意亂地掀著衣領,轉身欲走之際,頭頂上方卻出現了一把黑色的遮陽傘。

撐傘之人正是久未謀面的周小成。

幾個月不見,周小成整個人清爽利落了許多,他頭發剪短了,額頭露在外面,鬢發和胡須都剃得十分幹凈。

那沓厚厚的宣講會材料像扇子一樣被他扇出“呼啦啦”的風聲,這模樣不用問,一看就知道是剛從會場上出來。

兩人很自然地聊起了找工作的事,周小成向柯躍塵打聽會計師事務所的實習經歷,聽說轉正後薪資不錯,他表示很感興趣。

閑聊時,柯躍塵的目光總是不自覺被對方額頭和臉頰上結痂的傷口吸引,周小成大概察覺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以後不能再這麽沖動了。”

“傷口還疼嗎?”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柯躍塵幹咳兩聲,意有所指地打量起四周,“今天就你一個人?”

周小成搖搖頭,轉身指了指身後的方向:“我女朋友跟她朋友去那邊的‘百腦匯’了。”

珠江路是南京著名的電子產品一條街,類似北京的中關村,而“百腦匯”則是其中一家比較大的商場,柯躍塵的二手鏡頭就是在那裏淘到的。

此時此刻,“百腦匯”三個大字就在不遠處高高掛著,但柯躍塵腦海裏想到的卻不是相機鏡頭,而是周小成臉上有傷,並且他確實有女朋友。

這跟易壘的說辭完全對得上。

與此同時,他亦不可思議地發現,周小成打架已然是上個月的事了,可自己對此依舊耿耿於懷。

其實柯躍塵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糾結什麽,如果僅憑一股似花似蜜的香水味就斷定男朋友在外面有了女人,那未免也太荒謬了。

香味這東西很容易沾染,比如吃火鍋身上就會有底料味,又比如自己只是在甜品店門口小站了片刻,衣服上便已有淡淡的奶香。

如此看來,香水的事應該是他想多了,易壘不可能騙他,更不可能背著他偷偷找別人。

大少爺現在天天忙著覆習備考,一天恨不得拆成兩天來用,哪裏有閑工夫腳踏兩只船?

“對了。”周小成將手上的資料放進書包,“你今天怎麽一個人?易壘沒陪你一起嗎?”

此話一出,兩人皆是一楞,幾秒後,周小成率先反應過來,找補似的說道:“我之前聽他說......要來市裏找你來著......”

“他真這麽說了?”柯躍塵也反應過來,“他還說什麽了?”

“其實也沒什麽......他好像挺忙的,經常見不著人,我們也難得碰面......”

“經常見不著人?”

“對啊......”周小成擰著眉,不知是緊張還是困惑,“他上學期倒是常在學校,但這學期幾乎沒回過宿舍。”停頓兩秒,他又小聲問道,“這個......你不知道嗎?”

柯躍塵確實不知道。

因為易壘最近就他媽沒來過小木屋。

整件事說起來已經有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自從大少爺幫周小成解決完打架糾紛,柯躍塵就沒再跟他見過面。

期間他們一直保持手機上的聯絡,大少爺對他還跟以前一樣,噓寒問暖無微不至,仿佛隔空餵養一只家養的小雀。

除了物質生活,這段時間易壘似乎格外關心他的心理狀況,會詢問他有沒有煩心事,並叮囑他不要胡思亂想。

男朋友很會拿捏他的情緒,柯躍塵並非毫不知情,但只要對方出自真心,就算被這樣操控一輩子,他也認了。

可現在看來,事情似乎沒他想得那麽簡單。

大少爺明明久未登門,可卻跟好兄弟謊稱來市裏找自己,此舉是何用意?

一年一度的司考在即,他每天既不回宿舍也不來小木屋,那又是去了哪裏?

“叮鈴——”,是清脆的短信提示音,柯躍塵回過神來,看見周小成拿出手機打了個簡短的電話,爾後揮手跟自己告別。

周小成前腳剛走,胡嚴後腳就來到跟前,把一杯滿滿當當的沙冰塞進他手裏,掌心隔著薄薄的塑料杯身,能感覺到內容物冰涼的溫度。

“你認識那哥們?”

“嗯。”柯躍塵胡亂扯了個慌,“采訪校隊的時候認識的。”

“欸,你這麽一說我忽然想起來了。”胡嚴斜著身子靠在旁邊的電線桿上,像個沒骨頭的人形掛件,“隔壁班那對鴛鴦也是校隊的吧,聽說前幾天分了。”

隔壁班的鴛鴦柯躍塵其實並不認識,但他在校隊慶功宴上見過那對小情侶,也在許多人口中聽說過兩人的光輝事跡。

大概就是一段一見鐘情的良緣佳話,愛情之火始於大一的一次體育課,後來男生為女生進了校隊,女生為男生進了啦啦隊。

“都談了三年了,怎麽好端端地分了?”

“畢業即分手,你沒聽說過啊。”

“可這離畢業還早著呢......”

“長痛不如短痛嘛!”胡嚴咬著吸管,用過來人的語氣含糊道,“據說男方家裏很有錢,父母早就給他在家鄉那邊找好了門當戶對的親家,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那女孩結婚。現在估計是要出國了吧,不分手難道留著過年?”

“一開始就沒打算結婚......”

“嗯,不過他給了女生一大筆錢作為分手費,也算仁至義盡了。”

“分手費?”柯躍塵整個人瞬間僵住,“還有這種東西?”

胡嚴撇著嘴角緩緩點頭,一副看破紅塵的慈悲模樣:“有錢能使鬼推磨,花錢買樂子和花錢買清靜,本質上都一樣。”

柯躍塵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拋下胡嚴坐上一號線,又如何從一號線換乘到二號線,最後出現在人滿為患的浦集線上的。

只記得到達浦口的時候,天上的日頭已經偏西,但天氣依然很熱,那杯化掉的沙冰被他扔在了圖書館門口的垃圾箱裏。

其實早在下車的那一刻,柯躍塵就後悔了,後悔這麽冒冒失失地跑過來,無端陷自己於兩難的境地。

如果易壘不在學校,那這趟來了也是白來,可如果易壘在學校,他又怕看到某些不該看到的畫面。

就像面對一場沒把握的考試,與其揭曉成績接受難堪的結果,還不如一直稀裏糊塗地被蒙在鼓裏。

所以他不敢打電話,也不敢發短信,只能無措地坐在圖書館門口,以期尋到一個可以說服自己打道回府的理由。

湖邊的風並不涼快,衣服很快濕透了,沒過多久,柯躍塵就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因為一擡頭,他竟然看到易壘背著書包站在面前。

對方還是跟在海邊那會兒差不多的模樣,金發在腦後紮成小辮,只是曬黑的皮膚已經變白,頭頂也長出了烏亮的黑發,看起來有些陌生。

而他看向柯躍塵的眼神也是怪異的——起先有些驚訝,爾後變成驚恐中帶著一絲慌亂。

等到他偵查兵似的把周圍打探了一遍又一遍,柯躍塵才從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些許熟悉,並確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這個點不是飯點,但易壘卻帶他去了食堂,像是知道他餓著肚子沒吃午飯。

飯後兩人走在通往澄園的林蔭道上,天色將晚,太陽收斂了鋒芒,路上的行人逐漸密集起來。

“你是決定以後就留在南京了是嗎?”易壘突然問。

關於畢業後的去向,柯躍塵曾不止一次表示過自己以後想留在南京,而那時候易壘對此也是完全支持的態度。

所以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可此刻大少爺卻無緣無故地舊事重提,難道是心裏改了主意?

“你不希望我留在這?”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易壘原本語速很快,可話說一半,再開口時聲音卻陡然變得很小,“蘇州、無錫這些城市也不錯,而且離揚州也不算遠。”

“是啊,離南京也不算遠。”

柯躍塵這話看似順著對方,但實則內裏憋著氣,有點反諷的意味。

可沒想到易壘聽完,卻釋懷似的笑了一下:“也對,這個世界無處不牢籠,逃是沒有用的。”

話音剛落,柯躍塵驀地感到一陣委屈。

之前他們說好一起呆在籠子裏,可如今看來,留在籠子裏的只有他自己,大少爺在外面倒是另有一片天地。

而且男朋友今天的態度也不太對勁,從見面到現在,始終沒跟他產生任何肢體上的接觸,規矩得仿佛在避嫌。

樁樁件件結合在一起,讓柯躍塵越想越覺得難受,可越難受卻越是忍不住要想。

眼看前方有一塊陰暗的拐角,他終於忍無可忍,快步走到對方面前,只身抱了上去。

身體貼住身體的那一刻,易壘也張開雙臂回抱過來,柯躍塵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像血液一樣快速湧進自己身體。

然而一切轉瞬即逝,仿佛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因為那股溫暖還未流遍全身,易壘就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了出去。

鼻子像被人打了一拳,頃刻間泛起洶湧的酸意,柯躍塵用力吸了吸氣,張口時聲音有些沙啞:“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我沒有不喜歡你。”易壘又像剛才那樣查看起周圍,過了好一會兒才湊過來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你再給我點時間。”

“那你今晚能陪我回小木屋嗎?”

“我一會還有事。”

“那換我陪你睡宿舍吧,我這就打電話跟周小成說一聲,叫他......”

“好了。”易壘打斷他的話,人卻主動抱過來攬住他的腰,“今天你先乖乖回去,等過幾天考完試,我一定去找你。”

“好。”柯躍塵從他身上起來,沒事似的笑了笑,“那你晚上早點休息,我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宿舍太熱了沒睡好?”

易壘“嗯”了一聲,利落地說道:“宿舍確實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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