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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加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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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加六便士

柯躍塵感覺自己做了很多夢。

夢中的場景模糊不清,仿佛初學者操控下的攝影機鏡頭,畫面時而近,時而遠,時而劇烈搖晃,時而過度曝光。

睜大眼睛,尋不到一絲清明,伸出雙臂,抓不住片刻清晰,他大汗淋漓,一腔急火幾欲攻心,卻突感有只冰涼的手落在額頭上。

窗外是明媚的黃,光線明亮卻並不刺眼,或許是因為紗簾拉著,又或許是因為頭太疼的緣故。

有人坐在床畔,將他小心扶起:“起來喝點水。”

溫熱的杯口湊到唇邊,柯躍塵微微合著眼,還沒完全清醒:“什麽時候了?”

“十一點過。”易壘抹掉他鼻尖上的汗,“再睡一會兒。”

水是鹹的,透著淡淡的酸苦,吞咽的時候紮嗓子,柯躍塵喝得直皺眉。

可隨著針刺般的疼痛,思緒也一點一點明晰起來。

差不多兩小時前,他昏昏沈沈地站在自家門口,還沒搞清楚狀況,就看到易壘從門外闖了進來,將於冬林往外推。

於冬林賴在樓梯上大喊,你爸不知道我來;易壘悶聲不應;於冬林又說,我是背著他偷偷來給你送錢的。

易壘好像說了什麽,但柯躍塵沒聽清,因為他的大腦突然變得很沈,沈得無法用脖子和雙腿支撐,沈得就快要脫離身體。

閉眼前一秒,他恍惚看到易壘調轉身形,朝著自己飛奔過來,爾後記憶就像被風吹滅的燭火一樣,戛然而止了。

根據斷檔的記憶推測,後來他應該是暈倒了,但此刻之所以沒感覺到身上有大面積的磕傷,大概是易壘在倒地前接住了他。

“有沒有扭到哪裏?”易壘將手伸進被子,輕輕揉著柯躍塵的腰,“今天溫度低,你還發著燒,不該站在外面吹風。”

聞言,柯躍塵非但不感動,反而毫不留情地把腰上那只手攆出了被窩,然後板起臉,閉上眼,歪倒在床頭上。

耳邊是杯蓋被擰緊的摩擦聲,身邊的重量卻沒變,那人既不走,也不發出任何聲響,像在聽候他的發落。

大概過了半分鐘,柯躍塵才瞇縫起兩只眼睛:“把你手機拿過來。”

短短一句話,帶著呼之欲出的憤怒,可現場唯一的聽眾卻不為所動,不知是沒聽出來,還是真的心有驚雷卻面如平湖。

“拿過來!”柯躍塵低喝一聲,因為用力過度導致氣息不穩,又緊跟著發出幾聲悶咳。

方才一臉老成持重的大律師立刻傾身過來,一邊抓住他的手,一邊輕拍他的背:“你別著急,章婷那邊我已經打電話問過了,她也沒有張萌萌的聯系方式。”

他倒是機靈,想用一招偷天換日來瞞天過海,可惜在柯偵探眼裏,這只能叫秋後的螞蚱——最後一蹦。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心思這麽重呢?”柯躍塵瞥了他一眼。

話音剛落,易壘的臉便像一只風幹的紙面具那樣迅速衰敗至慘白。

“別以為不說話我就拿你沒辦法。”柯躍塵不打算放過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小月是怎麽回事?”

然後不等易壘回答,他又眼疾手快地補充了一句:“你不說,我就親自去趟北京,找博愛兒童福利院的王院長,說到做到。”

柯躍塵心裏的這股無名火並非無中生有。

早上他偷窺大律師的手機,從王院長那裏看到關於小月的消息,可往上翻的時候卻發現,沒有以前的聊天記錄。

聊天記錄是被人故意刪掉的,聯想到前幾天,易壘主動把手機送到他面前的舉動,柯躍塵猛然意識到,這是此地無銀的毀屍滅跡。

也就是說,關於小月,易壘有事瞞著他。

當機立斷地,柯躍塵撥打了那個備註為“王院長”的人的語音電話,得知對方竟是北京某兒童福利院的院長。

王院長言辭真誠,只告知易律師有自己的苦衷,其他的不願多說。

事情發展到這,柯躍塵心中糾結著的是心疼和疑惑,可後來經於冬林一攪和,他恍然察覺,易壘還有別的事瞞著他。

在感情中他向來坦蕩,無論是肉/體有過夫妻之實的曾經,還是靈魂逐漸趨於同步的現在,只因認定對方是愛人,是知己。

可反觀易壘,如今面對他依然藏頭露尾,鬼鬼祟祟,並妄想蒙混過關,於是柯躍塵心裏的那點疼頃刻間便被怒火取而代之了。

好在大少爺還算識相,沒繼續火上澆油。

“你還記得‘牛奶’嗎?”他問。

“牛奶”是當年他倆一起撿的小奶貓,柯躍塵當然記得:“‘牛奶’怎麽了?”

“小月就是我的‘牛奶’。”易壘說。

柯躍塵的大腦以雷光閃電之速接收了這句話,隨之而來的卻是山呼海嘯般的震驚。

不管“牛奶”還是“橙汁”,他撿它們回來的原因都很簡單——就算是只畜生,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死去。

此外,既然撿回來了,那麽就要對它們負責到底,如果自己沒有條件飼養,那麽就得給它們找一個好的歸宿。

這也就是為什麽後來,他會花大量時間和精力幫“牛奶”找靠譜領養人的原因。

萬萬沒想到,易少爺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你......你竟然撿了個大活人?”

“不能見死不救嘛。”易壘朝他笑了一下,“你說的。”

好吧,柯躍塵承認,他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按理說,前幾天張軍告訴他易壘在北京居無定所的時候,他就該想到這個女兒存在的真實性,可當時竟然沒有反應過來,真是太蠢了。

聽王院長的意思,小月雖是撿來的,可易壘對她卻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上心,加上小月至今沒被收養,柯躍塵推斷,大少爺有親自收養小月的打算。

可是身為律師的他不可能不知道,法律明文規定,無配偶的男性收養女性,需要與被收養人相差四十周歲以上。

“收養手續怎麽辦?你一個單身男性......”

那人不答,起身將一只靠枕墊在他背後:“你怎麽不關心我為什麽結婚?”

“啊......你結婚是為了......”

“柯躍塵。”易壘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我沒有結過婚,更不會為了這種事結婚。”

楞了兩秒,柯躍塵方才反應過來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易壘沒有結過婚,也不會為了收養小月而結婚,那是不是意味著,意味著這些年來,他一直對自己保留著過去那份感情?

不,不可能,這個人曾對他做過那樣的事,盡管彼時他們已經分手,但那種行為與背叛無異,五年來他始終無法釋懷。

而拋開前塵往事,現如今還有一道棘手的難題擺在眼前——既然於冬林能找到家裏來,那說明易建業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事。

據柯躍塵所知,那位知名企業家絕對不會放任自己的兒子跟一個男人不清不白,哪怕眼下,他跟易壘什麽關系都沒有。

“你爸不是今天才知道咱倆的事的吧?”

“嗯。”

“你傻呀!”柯躍塵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這種事為什麽要認?我以前教過你什麽?裝模作樣!掩人耳......”

“沒用的。”易壘打斷他,無奈地笑了一下,“他有我們在一起時的照片。”

照片?

大腦下意識的反應是完了,有照片確實沒法抵賴,可轉念一想,那時候他倆雖然幹柴烈火,但也不至於在大街上行茍且之事。

況且學校裏勾肩搭背的男生多了去了,那究竟是什麽樣的鐵證,才會讓心思縝密的大律師也無計可施,只能乖乖招供?

喝完兩大杯酸鹽水和半碗稀粥,柯躍塵重新倒回了床上,他身上沒有力氣,還時不時打寒戰,然而眼皮上卻仿佛烙著塊燒紅的鐵片。

這個時候只想睡覺,可現下周小成入獄、張萌萌失蹤、真兇逍遙法外、易建業蠢蠢欲動無一不是撂在心口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易建業是什麽時候知道他跟易壘在一起的?

六年前易壘提分手的事跟易建業有沒有關系?

直覺告訴他,易家兩父子間的關系紛繁無比,其覆雜程度遠超自己想象。

大少爺似乎有把柄在他老子手裏,不然一個深耕行業五年的律師,何至於落到食不果腹、朝不保夕、需要公司秘書私下接濟的地步?

可不管真相如何,有一點毋庸置疑,那就是東窗事發之時,易建業必定沒有輕饒這個唯一的親兒子。

“易壘......”柯躍塵睜不開眼,卻鍥而不舍地抓著易壘的手,“我能幫你......我一定能幫你的......”

“嗯,我相信。”

“那你做吧......”

“做?”易壘楞了一下,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做什麽?”

柯躍塵緩緩張開嘴,壓低舌頭,雖然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但易壘卻立刻看懂了。

“你燒糊塗了。”他幫柯躍塵壓好被角,又用手背在他臉頰上蹭了蹭,“快睡吧。”

“他們說......做那個......好得快。”柯躍塵執著地哼了一聲。

“他們?”易壘皺了皺眉,“他們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

正當易壘以為他睡著了,要把他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拿下來的時候,柯躍塵卻突然掙動了一下:“你到底......來不來?”

他聲音黏糊糊的,有氣無力卻聽得人心癢,抓人的手也不老實,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動著,加上汗濕泛紅的臉,看上去特別像一只搖尾乞憐的兔子。

那一刻,易壘很想不顧一切地壓上去,想拼盡全力把自己揉進他身體裏,想朝著那個向往已久的歸宿深處湧動,想化成山,化成海,化成雨露和甘霖跟他融為一體。

但這些終究只是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他摸摸柯躍塵的額頭,彎起嘴角,卻沒有發出笑的聲音:“你這個樣子,經不住我折騰。”

床上那人頓時洩了氣,手上安分了,嘴巴卻小聲嘟噥了一句,說的仿佛是“禽獸”兩個字。

以前這個人就經常變著花樣地罵他,混蛋、王八蛋、殺千刀的......他早就習慣了,耳熟能詳並且照單全收。

想罵就罵,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從不遮掩,也無需隱藏——他愛得就是這樣一個像鳥一樣自由自在的人。

愛他的隨性,他的坦蕩,他的瀟灑。

但在愛他的同時,又會因為他的不拘,他的不羈而患得患失。

想到這裏,易壘忽然想低頭吻一吻柯躍塵的嘴唇,可他知道,自己一旦吻下去,這個人便沒辦法好好睡覺了。

要忍住。

“睡吧。”他像哄小孩那樣輕輕拍打柯躍塵的肚子,“等你好了,做什麽都可以。”

“也可以......再讓我一次?”那人滾了滾眼皮,卻沒有睜開眼睛。

哦,差點忘了,他深愛著的,還是一個無懼無畏,倔強執著到他無計可施的人。

“可以。”

像是了卻了一樁心願似的,柯躍塵緩緩吐出一口氣,接著又問:“我的感情......是不是很廉價?”

“不廉價。”

“那有......多值錢?”

或許是因為太難受,又或許是因為藥效正在發揮作用,柯躍塵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呼吸也越來越綿長,緊抓著易壘的手逐漸卸了力,輕輕一碰便拿了下來。

易壘把那只手攥在手裏握了一會,才依依不舍地放進被子裏。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柯躍塵的眼角不再輕微跳動,久到他的鼻息變成輕微的鼾息,易壘才湊過去,在他嘴唇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吻。

到底還是沒能忍住。

“是無價之寶。”他望著那人沈靜的睡顏,自言自語道,“等於月亮加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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