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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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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劫(下)

柯躍塵在出租車裏坐立難安。

剛才答應出來有賭氣的成分,以至於什麽都沒問就稀裏糊塗地上了車,這會兒車子駛過人歡馬叫的小街,他終於開始警覺。

大少爺的心似海底的針,藏得深看不真,關於去哪絲毫沒透露半分。

而大少爺的嘴則是封閉的墳,上了鎖落了塵,好問歹問也撬不開門。

由此可見,大少爺從裏到外都是大寫加粗的不講武德,這會兒該不會異想天開地帶他去市裏吧?

市裏山高水遠道阻且長,又要翻山越嶺又要穿橋過江,那散夥飯豈不是要一小時之後才能吃上?

一個小時,就算他嘴巴同意,那空轉了一天的五臟廟也不同意。

柯躍塵心思急轉,即刻倒進車座虛弱呻/吟,在假扮餓殍兩分鐘後,出租車終於在江浦客運站附近的商業廣場停了下來。

此處距學校尚在出租車起步價範圍內,此舉堪稱功德圓滿。

八點過半,這遠離市區的邊陲小鎮剛進入夜生活的熱身階段,霓虹正閃爍,行人亦如織。

他們在一家火鍋店相對而坐,柯躍塵臉朝外,時不時地跟窗外的聖誕老人來個靈魂對視。

剛剛在外面他就註意到這個鼓囊囊的人形充氣玩偶了,倒不是因為這貨紅衣白袖特別顯眼,而是因為它扒在窗沿上,擺著翻窗入室的姿勢——

跟某人今晚的德行一模一樣。

思緒不由得回到半小時前,根據時間推算,大少爺從給他發第一條短信,到接下來五通電話,到最後出現,整個過程耗費一小時有餘。

細品起來,竟有點契而不舍的意味。

這人千方百計地來找他而不是去找別人,或許事情沒他想得那麽糟?

或許所謂的回家並非托辭,而是真的有事?

心裏這麽想著,柯躍塵嘴巴一禿嚕,就直接問了出來。

“沒什麽事。”易壘低頭,把一盤鮮紅的肉片趕進鍋裏,“就是被易建業說了幾句。”

冷肉入鍋,扼制住升騰的霧氣,燈一照,方才在宿舍沒看清的,皆在此刻變得分明——

大少爺半張臉色調不一地紅著,面中腫起一塊,像高高的顴骨凸出來。

那是被人用暴力重創過的痕跡。

而罪魁禍首直到這一刻,方才心知肚明。

柯躍塵嘴角抽動,說話的底氣跟著弱了不少:“發生什麽事了?”

“一個比賽只拿到第二。”

“第二還被說?”

“以前都是第一。”

......好吧,這聽上去確實像易建業會在意的事。

說話的工夫,鍋底又咕嘟起來,白霧飄飄裊裊的,抽著絲兒地往外冒。

“我是故意把名次讓出去的。”易壘將煮熟的肉片撈出來送到柯躍塵碗裏。

“為什麽?”

“因為有人比我更需要這個獎。”

“誰?”

“一個學妹。”

柯躍塵楞了一下:“學......妹?”

“嗯,文藝社的。”

大團大團的熱氣從鍋裏溢出來,熏得人睜不開眼,視線模糊,腦海中卻有個聲音,無比清楚地告訴柯躍塵,就是你想的那樣。

你男朋友在追文藝社的學妹,他們一起去北京參加比賽,他因此把獎項讓給了她,這件事並非最近才發生的,而是......

“開學那會的事了。”易壘皺了下眉頭,“不知道怎麽被易建業發現了。”

柯躍塵覺得自己報應不爽。

他想就近吃散夥飯,用誇張的表演阻止大少爺帶他去市裏,結果飯根本吃不安穩。

他想早點回學校,用生硬的謊言拒絕大少爺飯後看電影的請求,結果晚上十點快要過半,依舊在圖書館附近爬山。

從學校大門回宿舍本不用繞道圖書館,但某人今晚不知道突發哪門子奇想,硬要去領那個免費的聖誕禮物。

其實這事擱往常,柯躍塵也是有興趣的,只是今天例外,今天的一切新奇事在他眼裏,都是那麽的索然無味。

加之那醞釀了一路的分手宣言還沒說,他沒法就這樣一走了之,只能硬著頭皮垮著臉,逼自己耐住性子。

這會兒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黑黢黢的臺階上,周圍安靜異常,或許是夜深了的緣故。

剛剛易壘在聖誕老人那裏挑了個“Y”形金屬掛件,那廉價的小東西被他收進衣服口袋,不知道打算去討哪個女生的歡心。

不過這些跟自己都沒有關系了,柯躍塵想,等到了前面的澤園餐廳,他就提分手,然後他們各回各家,各找各......爸。

只是今天這臺階怎麽這麽長?

印象中,圖書館通往澤餐的石階路並不長,上山時,手常常蹭到旁邊半人高的小葉女貞。

可眼下身側卻有些空,腳下踩著的是高大婆娑的樹影。

這路不對。

柯躍塵驀地頓住腳步,還未來得及查看周圍的情況,身後那人就猝不及防地撞了上來。

兩人前胸貼著後背,齊齊往前踉蹌而去,片刻後才終於在一塊平坦的空地上停下來。

此處是一條幽靜的小路,不算太寬,左邊是一片樹林,看不見縫隙和邊緣,唯有樹枝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不絕於耳。

右邊則緊靠圖書館西側,高度處於一樓和二樓之間,說是緊靠,其實兩者間仍隔著距離,以一排黑色的鐵質欄桿為界。

眼下圖書館尚未閉館,通明的燈火將這無人一隅映射得明亮,只是這完全陌生的場景,不免讓人恍惚。

以至於柯躍塵一時半會忘了,自己還在易壘手裏。

那人是從背後猛地抱上來的,他手臂收得極緊,冰冷的臉頰貼上來的時候,柯躍塵的身體為之產生一陣顫栗。

“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那人先他一步開口問道。

沒想到臨到分手了,大少爺倒跟他心有靈犀起來了。

柯躍塵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我想結束,我想跟你——”他頓了頓,決定將那四個字如數奉還,“到此為止。”

話音剛落,周圍的光線便倏地暗了下去,如同電影開場前那一秒。

在隨後的幾秒鐘裏,周圍變得越來越暗,直至再無其他光源,只剩不遠處一盞路燈搖搖欲墜地亮著。

圖書館閉館了。

易壘不說話,柯躍塵便當他默認了,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往下拉。

可還未拉到底,那手便轉移到了胸前,他再去拉,那手又回到腰上。

四只手就這樣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期間夾雜著兩具身體的掙脫與鉗制。

兩人在不知不覺中挪了位置,換了姿勢,柯躍塵被易壘迎面抱住,後背抵在堅硬的欄桿上,被冷鐵硌得鈍痛。

期間他喊了無數次“放開我”,從最初的無奈,到後來的不耐煩,到此時此刻的憤怒以及身後傳來的“咚”的一聲——

無比清脆的碰撞聲,在幾秒後歸於一記悶響。

易壘也被這聲音驚動得一楞,須臾,柯躍塵率先反應過來,大喊道:“是手機!我的手機掉到欄桿下面去了!”

欄桿下是一片樹林,有著路燈光線穿不透的黑暗,人類視覺所不能及,只能在易壘撥出電話之後,聽到一點微弱的手機鈴聲。

柯躍塵做夢也沒想到,學校裏竟然會有這種鬼地方。

他們沿著欄桿往小路深處走,盡頭有一條向下的臺階,又窄又陡,下到平地後,又出現一條深不見底的小巷。

四周除了易壘用手機照出的一圈白光,剩下的盡是黑暗,腳下時不時踩到一些枯枝敗葉,發出淒厲的斷裂聲。

這趟深入虎穴的旅程終於在一顆樹下畫上了句號,掉落的手機埋在厚厚的落葉裏,只是屏幕邊緣裂了一點點,問題不大。

易壘手上的光追隨著柯躍塵緩慢起身,在到達某個高度後,照到一面慘白的窗戶。

兩人皆是一驚,反應過來後才發現,他們正位於某個建築物腳下,這一片外墻爬滿青苔,與黑夜融為一體。

墻上有一扇褐跡斑斑的門,像是塵封了許久,至於那扇白到瘆人的窗戶,則是陳年的垢結在玻璃上。

但走近了亦能看到室內。

柯躍塵什麽都沒看清,只聽易壘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像是個廁所”。

大腦立刻靈光一閃。

“我知道了!”他大叫一聲,走到那扇門前,“這是排練室的小門!”

上回他們兩個一起去排練室拿音響和話筒,意外發現荒廢的廁所旁邊有扇白色小門,那時候只知道門外是個樹林,尚不知竟通向如此坎坷曲折的一條路。

而那時候不知道的,又何止於此。

哢嚓——

是落葉被重物碾碎的聲音,柯躍塵抽離出思緒,擡頭對上易壘的目光。

他們之間隔著四五步的距離,那人迎面走來的舉動似帶著極大的侵略性,讓他下意識想逃。

“你別怕。”大概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易壘停下來不再靠近,“我想聽你把話說完。”

“說什麽?”

那人隔著兩步的距離,定定地望著他:“說你為什麽要分手。”

因為你不是真的喜歡我。

一口涼氣吸入鼻腔,將幹澀的咽喉冰凍住,讓柯躍塵說不出話。

無法接受不被愛的事實。

不想承認徹頭徹尾的一廂情願。

難以面對那粉碎得無法拼湊的尊嚴。

這件事從開始就是一個人的獨角戲,事到如今,難道他連喊停的資格都沒有嗎?

一定要把一切說得那麽清楚,那麽難看嗎?

“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易壘問。

聞言,柯躍塵身形猛地一震,他懵懵地點頭,爾後快速搖頭,最後把頭垂向一側。

兩個人的事,還是不要把其他人牽扯進來的好。

“你放心,我不問是誰。”

易壘試著往前邁了一步,柯躍塵沒動,他便又邁一步來到跟前,一手撐著樹幹,是個把人護在懷裏的姿勢。

“你只管說你聽到的。”

夜風掠過耳畔,像低低的絮語,柯躍塵垂著眼,支支吾吾地開口:“上次你說的聚餐......其實......是你請客,對嗎?”

“對,我請了文藝社和啦啦隊所有女生。”

“為什麽?”

“因為她們當中有人送東西給我,但我記不清都有誰,所以幹脆一起請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收任何人的任何東西。”

“為了還掉人情?”

易壘點點頭:“還記得我帶人跟你買烤紅薯那次嗎?也是同樣的原因。”

“那煎餅呢?”柯躍塵撇撇嘴唇,“也是為了還人情?”

“什麽煎餅?”

柯躍塵登時楞住,意識到這句話暴露了自己簾窺壁聽的流氓行徑。

“就是......有一次我、我看見你跟周小成,還有一個女生,你跟她......你、你們一起吃......”

他那流利不到兩秒的口舌越說越小聲,最後簡直微弱得如同蚊子哼,可易壘聽完卻卻輕快地哼了兩聲:“那個女生是我們班輔導員。”

“啊?”

“周小成申請到助學金非要請我們吃飯,輔導員知道他家情況,所以最後只買了一塊煎餅意思一下。”易壘說完,又特意補充了一句,“但我沒吃。”

“哦......”柯躍塵遲鈍地應了一聲,拖著長長的尾音。

原來是這麽回事,搞半天竟然都是小題大做,是他太蠢了嗎?

至於跟女生出去開房,更是無憑無據的捕風捉影,而且大少爺人就在面前,問了反倒顯得自己像個一葉障目的怨婦,不如不問。

“沒有問題的話,那接下來輪到我了。”易壘放下手臂,轉而將身體靠近,慢慢攏上來,“你這陣子一直躲著我,就是因為剛才說的那些事?”

壓在他肩膀上的那只下巴使勁點了點。

“那現在還結束嗎?”

立刻變成搖頭。

“還到此為止嗎?”

這下便顧不上點頭或者搖頭了,柯躍塵掙脫雙臂,用力抱上去:“不!”

易壘卻不讓抱,捉住他的手讓他看著自己,認真說道:“柯躍塵,你聽好我說的話。我喜歡的人是你,只和你談戀愛,只和你接吻,以後,也只會和你做那件事。”

這席話暖融融的,既情真意切,又感人肺腑,卻在最後始料未及地蹦出幾粒火星子,劈裏啪啦的,燙得柯躍塵話都說不利索。

“做、做哪件事?”

那人不回答,卻猛地湊到耳邊,用氣音說:“做你有反應的這個。”

這一刻,柯躍塵的腦海中似有爆炸聲轟鳴,他感到天旋地轉,只覺得身體是一團沒用的易燃易爆物,被烈焰無情地燃燒著。

“你別、別碰那裏!唔......”

晚風似一盆冷水澆過來,卻無法撲滅那火,易壘沒有收手,而是摁滅了手機的亮光。

周圍陷入純粹的黑暗,天低吳楚,眼空無物,將他和他的世界變成一座巨大的牢籠。

這個吻纏綿而漫長,好似永遠沒有盡頭,意亂情迷的時候,柯躍塵恍惚地想,易壘好像一束光,又好像一把匕首。

他耀眼奪目,可離近了又會覺得刺眼,他鋒利異常,可稍不留神又會被紮得遍體鱗傷。

但這些都沒關系,柯躍塵想,如果易壘真的是光,那麽就算灼瞎雙目他也不想閉眼,如果易壘真的是匕首,那就讓刀尖和傷口長在一起,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而如果世界真的是牢籠,光明註定無法降臨,那就懇請高高在上的神靈,將他們永生永世囚禁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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