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離開小池鎮後，沅芷本欲獨自返回渝都，秦無炎卻不知以何種理由跟了上來，美其名曰“順路”。兩人一前一後，默然行走在山野之間。記憶的碎片如同無聲的幽靈，盤旋在兩人周圍，使得沈默都變得格外沈重。

連日趕路，風餐露宿。這日傍晚，兩人在一處破舊的山神廟歇腳。廟外細雨綿綿，更添幾分淒清。秦無炎生了堆火，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晦暗不明的側臉。

沅芷坐在對面，默默啃著幹糧，心思卻飄得很遠。玄火鑒在懷中散發著穩定的溫熱，與嵐青珠的清冷相互制衡，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定。

忽然，秦無炎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雨夜裏顯得格外突兀，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蒼涼。

“你知道嗎，”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目光並未看沅芷，而是盯著跳躍的火焰，仿佛在與一個無形的影子對話，“我拜入萬毒門十五年，從來就沒吃飽過。”

沅芷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擡眸看向他。火光下，他臉上那慣有的邪氣與玩世不恭褪去，竟流露出一種罕見的、屬於少年人的迷茫與脆弱。

“第一個五年，在毒蛇谷。”他繼續說著，語氣平淡，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那裏有很多像我一樣的孩子，每天用我們的鮮血，供毒物吞噬，以煉制血蠱。”他擡起自己的手腕，那裏肌膚光潔，卻仿佛能透過表皮，看到昔日密密麻麻的傷口。“後來，慢慢的，他們都死了……被吸幹了血，或者被毒反噬，化成了膿水。只剩下我還活著。”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大概是我命硬，血也夠毒。”

沅芷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象著那個在毒蛇谷中掙紮求存的幼小身影，每日與死亡和劇毒為伴，看著同伴一個個淒慘死去……那是何等的絕望與殘酷。

“第二個五年，”秦無炎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師父讓我去總壇學習功法。那裏荒無人煙，可以吃的……寥寥無幾。”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暖意，卻又迅速被更深的陰郁覆蓋，“我那時候個子小，瘦得像根柴，其他人都看不起我，搶我的食物，把我推進毒瘴……呵。”

他沈默了片刻，往火堆裏添了根柴，火星劈啪濺起。

“只有青龍，”他再次開口，聲音裏多了一絲覆雜難辨的情緒，“那個傻大哥……他會偷偷把他的口糧分給我一半。明明他自己也餓得前胸貼後背，還板著臉說‘吃你的，少廢話’。” 他搖了搖頭，像是覺得好笑，又像是無奈，“真是……傻得可以。”

雨聲淅瀝，廟內一片寂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秦無炎低沈的話語。

沅芷靜靜地聽著，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她一直以為秦無炎天性涼薄，工於心計，卻從未想過，他那顆被層層冰封和毒液浸染的心，也曾經歷過如此非人的磨難，也曾被一絲微不足道的善意溫暖過。青龍大哥於他，不僅僅是義兄，更是在那無邊黑暗中，唯一曾向他伸出過手的人。

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何他對青龍總存著一份不同於他人的覆雜情感，既有依賴，或許也有一絲不願承認的……愧疚？因為在他後來的人生裏，他回報給青龍的，恐怕遠不及當初那份救命的口糧純粹。

“所以……”沅芷輕聲開口，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有些飄忽，“你便覺得，這世間所有的好，都需用代價去換？包括……感情？”

秦無炎猛地擡頭，看向她。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裏跳動，映照出他瞬間繃緊的神色。他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慣常的、帶著嘲弄的笑，卻發現有些困難。“不然呢？”他反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難道像你一樣，傻乎乎地去救一個來歷不明、渾身是毒的人？然後……落得那般下場？” 他終是提到了那段他們都不願深究，卻又無法回避的過去。

沅芷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我救你，是因為我想救，僅此而已。並非為了換取什麽。” 這是她的道，也是她與他在根底上的不同。

秦無炎怔住了。他看著她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而堅定的眼眸，那雙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有一片他無法理解、卻又莫名渴望的純粹。這種純粹，讓他感到自慚形穢，也讓他心底那股想要摧毀、想要玷汙的黑暗欲望蠢蠢欲動。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廟門口，背對著她，望著門外連綿的雨絲，聲音恢覆了以往的冷硬：“收起你那套天真的想法吧，沅芷。這世道，容不下無緣無故的好。無論是毒蛇谷，還是萬毒門，教給我的唯一道理，就是想要什麽，就得自己去爭，去搶，不惜任何代價！”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雨滴，砸在沅芷心上。她知道，這是他用自己的血與淚換來的生存法則，早已刻入骨髓。

然而，聽著他帶著戾氣的話語，看著他挺拔卻難掩孤寂的背影，沅芷心中湧起的，不僅僅是憐憫，還有一種更深沈的悲哀。

她看到了他堅硬外殼下的累累瘡痍，也看到了在那片瘡痍之中，曾經頑強閃爍過、卻又被他親手掐滅的微光。

雨，依舊下個不停。

這一夜，山神廟內的火光，照亮了過往的傷疤，也映出了兩人之間那條看似無法逾越，卻又因這份突如其來的“了解”而變得更加覆雜的鴻溝。

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便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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