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8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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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9-

“你看見那狗東西了嗎?”迪恩頭也不回地大聲問我。

我仍舊端著槍, 偶爾活動一下不知為何變得僵硬麻木的手指。“沒有,”我回答,“但那東西很大, 至少和人差不多大。”

只是那鬼東西看上去更像條蟲子, 尤其是那沒有毛發的橢圓形腦袋、吸盤似的嘴巴,還有臃腫、泛著粉紅的身體。

“狗日的, 他媽的末日畸形秀。”迪恩罵道, “我要把那玩意兒的肺掏出來!”

他已經剪開了薩姆的一部分衣服,正用匕首挑著傷口附近的血肉。薩姆嘴裏咬著不知迪恩從哪兒找來的毛巾,正呼哧呼哧喘著氣。

“眼睛看著水裏, 女孩兒。”迪恩一邊說著一邊將匕首緩緩刺入薩姆的身體, 另一只手則在附近的皮膚上使勁按壓著, “忍著,薩姆,我得把那東西逼出來。”

他們兩個踩著的桌子下面,水波再次蕩漾起來。我迅速跪倒開槍, 水花四濺的同時再次看到那東西一閃而過的蒼白身影。

“子彈不起作用。”我通知他們。也許是因為水,也許是因為那東西太快了。

“自己——他媽的——搞定。”迪恩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正使勁壓著薩姆的皮膚, 過後我才意識到,他是在試圖定位那條在薩姆皮膚下鉆來鉆去的小蟲子。

或者中等大小的蟲子,比手指還要長一倍。

我罵了一句,喊道:“迪恩,給你, 接住!”然後把左輪扔回給他, 接著掏出自己靴子裏的匕首。

“媽的。薩姆,你還能開槍嗎?”迪恩罵罵咧咧地接住左輪, 並在薩姆點頭之後把槍塞進他手裏,“樂樂,不管你要做什麽,動作快點!還有就是別把自己搞死了!”

我點點頭,盡管迪恩根本看也不看我一眼。然後我坐在桌子上,腿伸進水裏,接著完全踩進去。

骯臟的冷水推搡著我的腰部,我努力看著水下,但還是什麽都看不見。所以在深吸一口氣之後——對於仿生人來說毫無必要,但此舉更像是祈求好運——我一個猛子紮了下去,讓自己完全沒入水中。

下面的水流更加紊亂、湍急。我睜大眼睛,無比渴望這個時候紅外監測系統還能管用,但我最後一點能量也被帶著迪恩跳下來的那幾秒鐘助推給榨幹了。

要是我們不盡快找到發電機,他們就得扛著沒電關機的我繼續往前走了。

一小股水流拍著我的小腿肚,我猛地轉身,瞥到白色迅速閃過。

天煞的,那玩意兒真的很大。當我轉動身體試圖讓自己的視線追上那魚一樣游起來飛快的怪物,幾乎被它帶起來的水流推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但它沒有圍著我轉,就好像它本能知道我不是有機生物,而我身上的塑料、合金、鈦液統統不和它的胃口似的。

當我矮身蹲在水裏,那巨大的蟲子似的東西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朝薩姆和迪恩所在的那張桌子游過去。

我攥緊匕首,雙腿蓄力猛地朝怪物撲了過去。它那結實的脖子幾乎和身體一樣粗細,使得腦袋和身體很難區分開來。當我從後面勒住那滑溜溜、冷冰冰的臃腫身體時,我就是將匕首刺入那腦袋和軀幹的連接處,然後拼命轉動手柄的。

難以言喻的肌肉撕裂聲響了起來,怪物的身體猛地扭動起來,一下就從我手中滑了出去。

我踉蹌一步,不由自主地站直身體想要維持平衡,結果一頭撞在了水面上方的桌子上,緊跟著就聽到迪恩叫罵了一句。

“是我!”我生怕他們把我當成怪物一槍打死,“我刺中它了!”

但當我重新蹲下,試圖追蹤那玩意兒的行蹤時,只有水中漂浮著的、宛如涼水裏的熱果醬一樣保持水滴狀的粘液能夠證明我刺傷了那怪物。

“樂樂!”迪恩叫我,“把你的屁股挪上來,我們要走了!”

我不甘心地跨了幾步,從桌子下鉆了出來。薩姆仍舊趴在桌面上喘息著,但衣服已經被拉了回去。他臉色蒼白,不過拿槍的手仍舊有力。

再往旁邊一點,迪恩的匕首就紮在桌子裏,一同紮著的還有條扭動不止的白色長蟲,大小幾乎像條該死的魚,身上還沾著黏糊糊的血肉。

“惡。”我立刻後退一步,和那東西拉開距離,“媽的!”

迪恩哼了一聲,伸手把我拉上桌子,他說:“我們走,沒時間耽擱在這裏了。薩米,別像個巨嬰似的,站起來。”

“別催我。”薩姆嘟噥道,但迪恩伸手拉他的時候他咬緊牙關站了起來,低頭看了眼仍在匕首旁邊扭動不止的長蟲。

迪恩哼了一聲,伸手抓住匕首的柄,然後一腳踩在蟲子上,拔出匕首的同時用力碾了碾靴子,接著擡起來看了看,又踩下去,碾、碾、碾,再看一眼,終於滿意了。

“好了。”迪恩一邊說一邊從薩姆手裏接過槍,“我們踩著桌子過去,看見對面的門了嗎?車庫就在那裏,然後我們能從車庫進入配電室。”

“水淹成、淹成這樣,”薩姆吃力地說道,“配電室就算有備用的柴油發電機,可能也不頂用了。”

“我們總得確認一下。”迪恩深吸一口氣,然後看了我一眼,“我打頭,你斷後,看好薩姆別讓他掉進水裏了。”

我點了點頭。

薩姆看上去想反駁,但又沒有多餘的精力。迪恩已經跳了出去,一大步就跨到了另一張桌子上。他的眼睛緊盯著旁邊的水面,手指從未離開過扳機。

餐廳裏的桌子很多,足夠我們一路跳到對面。但最後一張桌子離那張緊閉的門還有一段距離。

“我去!”我說道,然後“撲通”一聲跳進水裏,努力不去想剛才見過的大蟲子和小蟲子。

“小心點!”迪恩在桌子上半蹲下來,持槍警戒。

我踩著水走到門口,把手伸入水下,抓住球形門把手,使勁擰了擰。

門被鎖住了,該死。

我後退幾步,擡腳狠狠踹在門框上,但水流消減了這一腳的大部分力道。該死、該死、該死。

“怎麽回事?”迪恩問道,“門鎖上了?”

我點了點頭,轉身看了他一眼,“我來把門撞開,你們稍等一會兒。”我說完轉過身,伸手推了推門,跟著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門連動都不動。

“樂樂。”迪恩叫了我一聲,跟著就是他跳進水裏的聲音,“退後,上去,槍拿好。”

我轉過身,手裏就被塞進那把帶著迪恩體溫的左輪。“搞什麽,迪恩,”我壓低聲音,“那東西不攻擊我,但它可是會咬你。我可不要拿匕首從你肉裏挑蟲子!”

“趕緊滾上去,要是那東西露頭,你就狠狠打它。”迪恩推了我一把,“我撬門連30秒都用不了,給我點信心。”

我踢蹬著水回到桌子上,靠著薩姆站著。薩姆沒再發出之前那種疼痛、吃力的喘息聲,但他的身體仍舊輕輕搖擺著。

“眼睛看著水,樂樂。”他輕聲提醒我,也許是感覺到了我註視的目光。

我半蹲下來,舉槍對著水面。

迪恩已經在門前俯身開始撬鎖,他說30秒大概不是吹噓自己,但我想水流和年久失修鐵定會影響到他的正常發揮。

“快點,快點,快點。”迪恩咬牙切齒地說,“愚蠢的破門。”

薩姆驀地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某處水面。我甚至沒有看清那地方的情形就跟槍過去,同時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水花四濺,但不全是子彈激起來的,有東西在水面下瘋狂扭動,然後朝著反方向逃竄,留下一道緩緩合攏的水波,幾乎像是逐漸幹涸的粘液一樣令人生厭。

“這次總該幹掉它了吧。”我喘息著盯著水面,“狗娘養的,怎麽都死不了。”

薩姆喃喃說道:“怪物都這樣。”

然後迪恩終於敲開了門,然後被開門之後湧出來的水沖得倒退了兩步。但那畢竟不是洪水,因此水位都沒有怎麽變化。

“來吧,”迪恩回頭招了招手,“我們越快找到發電機,就能越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裏面可沒有桌子吧?”我問他,同時擔憂地看了一眼薩姆。

“除非他們在車庫裏吃飯,否則我看是沒戲了。”迪恩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等什麽,準備在上頭過年嗎?”

我一言不發地跳下水,舉槍對準水下,四處掃視。薩姆也跟著跳了下來,緊抿著嘴唇,臉色蒼白地看著迪恩。

“來吧。”迪恩招了招手,率先走進車庫,“別忘了把門關上。”

我緊跟著薩姆,幾乎淹到我胸口的水仿佛變得粘稠起來,骯臟的綠色泡沫漂浮其上,不斷被我們分開又聚攏。

也許只是我累了——能源不足的第一征兆——我覺得每一次擡腿都很吃力。因為要註意水下,還要持槍,我不得不把胳膊擡得很高。

車庫很大,承重柱把整個車庫分割成無數方形區域。迪恩一馬當先朝著車庫對面跋涉過去。

那些廢舊的汽車有的半漂浮在水中,有些沈在我們腳下的淤泥裏,稍不留神就會一腳踢上去,在水下發出沈悶的聲響。

“為什麽我們總是和下水道扯上關系?”迪恩在前面問道,或者只是在自言自語,“當然,這裏是個車庫,我知道,但淹了的車庫跟下水道也差不了多少了,都臭的要死。”

“這難道都是暴雨導致的積水嗎?”薩姆問道,聽起來比剛才有精神一些。

此刻,我們已經走過了車庫的一半,對面的大門半開著,隱隱露出更加幽暗的內裏。

“你知道,這種地方,防汛措施本來應該做好才對。”迪恩哼了一聲,“一群沒用的飯桶,為什麽要把配電室放到地下?難道不知道地下容易被淹嗎?”

“我們實際上是在高處。”薩姆低聲說道,頓了頓,他又接著說道,“記得我們進入大樓之前爬的那些樓梯嗎?我們應該在地平線往上,按理說不會被水淹的。”

“這鬼地方,水一定是從上面灌下來的。”我喃喃說道,使勁眨了眨眼睛,不確定剛才的那陣眼前發黑是我快暈過去了,還是這地方太黑了。

我加快腳步追上薩姆,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薩姆,你幫我拿著槍。”我說道,黑影再次湧起,退去,宛如潮汐。

“樂樂?”薩姆接過槍,“怎麽回事?”

“我快沒電了。”我簡短地說,聲音很低,但我也沒法再提高聲音了,“繼續往前走。”

薩姆無言地加快了腳步,一只手拖著我的胳膊。是他的手溫度很高?還是我的身體溫度太低?我已經沒法仔細分別了。

車庫的盡頭,配電室的入口處傳來一陣陣水流聲。迪恩的手電筒劃破黑暗,但就像那光束被黏住了一樣,黑暗仍舊濃郁地包圍著我們。

然後迪恩猛地栽進了水裏,就像一腳踩空似的。

“薩姆!”迪恩大叫道,配電室的水幾乎把他整個淹沒,只有頭能勉強露在外面,“射它!”

“我看不見!”薩姆一把松開我,踩著水朝前跑去,“堅持住,迪恩!”

我踉蹌了一下,但不管怎麽睜大眼睛,都看不到是什麽拖著迪恩往水下拽,但想也知道是怪物,而且多半是之前的那種。

“狗娘養……”迪恩的後半句被水嗆住,轉變為一連串的咕嘟聲和咳嗽聲。

我又往前跨了一步,然後有東西從後面咬住了我的大腿。不是用牙齒,而是整張嘴吸附上來,牢牢含住。我踉蹌著向前撲倒,那東西就從後面按住我,冰冷的身體沈甸甸、滑溜溜的,在我背上扭動。

狗娘養的!

我在水下使勁伸手向靴子夠去,幾次指尖和匕首的手柄相擦而過。等我終於抓住匕首把它拔出來,卻又失手把它掉進了水裏。

那東西的兩只手——其實更像是長在青蛙身上的那種腳蹼捂住了我的臉,它的嘴不知何時已從我的大腿轉移到了背部,而我的感應器、傳感器已在搏鬥之中完全失靈。

並不是說我想知道自己的後背現在看上去究竟怎麽樣了。

我猛地伸手一勾,終於抓住了匕首,然後反手朝身後刺去。那東西的吸盤猛地收緊,就像我弄疼了它似的。

很好。

我再次刺下去,然後沒有立刻拔出來,而是拖動著用力向下,同時努力轉身把怪物從身上甩下去。有什麽東西隨之撕裂,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那究竟是我的身體,還是怪物的身體。

走了幾步,我甩開那具軟綿綿的惡心屍體,朝薩姆和迪恩跋涉過去。他倆正相互攙扶著從水裏站起來,兩個人都氣喘籲籲的。

“樂樂!”薩姆只朝我看了一眼就大驚失色,松開迪恩朝我走過來,“別動!站好了別動!上帝啊!迪恩,過來幫忙!”

我想推開薩姆伸過來的手,含糊地說道:“沒關系。”

“別動!”薩姆吼道,幾乎把我嚇住了,他從不曾這樣吼我,“迪恩!”

“我們怎麽辦?”迪恩已經走到了薩姆身後,但沒繼續上前,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問道,“老弟,告訴我,我們怎麽辦?因為我他媽不知道。”他朝我——準確說是我的肩膀靠上的位置——指了指,“這他媽要怎麽搞?”

我下意識地想回頭,但薩姆抓住了我的臉不讓我動。“沒關系,我們會想出辦法的。”他從我肩膀後往下看,努力保持平靜,“也許我們需要火,這東西怕火嗎?”

“還沒見過不怕火的蟲子。”迪恩聽起來很疲憊,他轉頭看了眼身後的配電室,然後趟著水往裏走,“我覺得我剛才好像看到了油桶,上面有‘可燃物’幾個字,但我西班牙文差不多都忘光了,所以也可能是別的什麽標志。”

薩姆抓著我的手示意我跟上。我克制著想要回頭的沖動,挪動麻木的雙腿跟上薩姆。

迪恩是對的,裏面真的有油桶,上面的西班牙文也確實是“可燃物”的意思。一條四英寸的白色塑膠管貼著桶身從水裏伸出來,直直指向一個巨大的、帶有通氣孔的鋁箱。

發電機。

迪恩正站在發電機的側面,抓著一塊有兩個按鈕的鑲板,眉頭緊得足以夾死一只蒼蠅。“我要試試這玩意兒。”他說著按下那個黃色的按鈕,等了等沒反應,就又按下邊上的紅色按鈕。

“狗娘養的。”迪恩扔下鑲板,伸手用力抓著短短的頭發,“這垃圾鐵定被水泡壞了,沒有電,什麽都沒有。”

“迪恩,我們得處理你身上的傷口,寄生蟲也許已經爬進去了。”薩姆說道。

“哦,它已經進去了,毫無疑問。”迪恩的語氣古怪的平靜,考慮到他接下來說道:“我能感覺那鬼東西正探索我的脊椎呢,天煞的。”

“我有辦法。”我甩開薩姆的手,走向一人半那麽高的黃色油桶,水在我身邊分開又聚攏,像是流動的、永遠甩不開的裹屍袋。

在我的背後,我能隱約感到那沈甸甸的分量,但更精密的感覺就不行了,因為傳感器不是失靈了,而是整個被破壞掉了。如果我低下頭,就能在反射微光的水面看到自己可怖的倒映。

那蟲子有半個身子都擠進了我的上半身,我剛才推開的不過是它剩餘的部分。要是我仍舊是個活人,此刻一定能像迪恩一樣感覺到那東西在我體內蠕動,只不過要強烈一百倍。

“搭把手,薩姆。”我伸手抓住油箱的頂部,但沒力氣把自己拉上去。

“你要幹什麽?”薩姆從側面接近我,然後讓我踩在他交握的手上,用力把我拖起來。

我扭動著爬到油箱頂部,尋找著補油的管道。這種自動化設備不會要求工人爬到上面來把油灌進去,那樣會影響密封性。

但把補油管道割開是一回事,當我除掉那些塑料膠管之後,汽油味頓時濃郁起來,一時蓋過了其他味道。

“樂樂?”迪恩在發電機旁瞇眼看著我,“你在打什麽算盤?”

“我只是需要能源,”我舔著嘴唇,“能源說到底,不過都是從熱能轉換來的。燃燒能,如果你要求用詞準確的話。”

“你不會被燒死嗎?”迪恩朝油桶走了幾步,站在薩姆身旁,兩人一起並肩仰頭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說道:“新的世界,新的身體。”我沒說的是新的身體想要生成,變異一定會如影隨形,而且更加劇烈。

這是我們必須承擔的風險。

“有打火機嗎?”我最後問道。

迪恩確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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