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3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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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19-

如果讓我在沖到懸崖邊, 攀著怪石嶙峋的峭壁向下爬個十幾米,不帶任何安全措施吊在半空尋找可以藏身的洞穴,和翻回頭直面警衛的槍林彈雨中間選一個, 我肯定選擇後者。

然而, 呼嘯的夜風中,灰褐色的懸崖在我腳邊靜靜等待著。

我在崖邊坐下, 聽著被我踢下去的碎石滾落時的聲音和著嗚嗚的風聲。

天肯定已經快要亮了, 因為我一路走過來花費了不少時間。槍聲是在大概二十分鐘前停止的,就好像有怪物正在圍攻那座瘋人院,而瘋人院裏的警衛正不遺餘力地反擊似的。

我不明白他們是從哪裏弄來那麽多彈藥的, 但也不是真的好奇。

迪恩在那兒, 也許吧。

懸崖下方濃霧彌漫, 灰色的斷崖像是直直插入一大塊乳白色的奶酪中一樣。如果我跳下去,會在哪裏醒來?

藍色的光點在我手邊緩緩閃爍,像是休眠,但過了一會兒, 那些光點再次組成字母,排列成單詞。

不要。

“不要什麽?”我明知故問。

藍色光點沒有回答。

我繼續思考有關死亡的問題。這在自打接手“寂靜嶺”,然後遇到薩姆和迪恩以來, 還是第一次。

但也許那些接連不斷的意外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剝奪你思考的能力。當你忙於逃命的時候,也就不會輕易發現自己正深陷噩夢,並且找到醒來的方法了。

這個念頭讓我忍不住沖濃霧皺眉。

就算我能在噩夢中見到自己喜歡的人,也不能改變噩夢是噩夢的事實。我在心裏想到。然而這就是奧妙所在,不是嗎?感謝父親, 感謝那個老混蛋讓我的人生變成了一連串的噩夢。

也許我真的該到塔樓上去。就算那不是真的父親, 只是出於我的“潛意識”,就像格蕾絲說的那樣。但至少我也能痛罵他一頓, 把之前說不出口的那些話通通罵出來。

但我知道自己肯定什麽也說不出口。

沒準兒不能傷害父親的指令仍深埋我的底層代碼中,我可以沖他開槍,可以用盡一切手段殺死他的化身,但那只是因為內心深處,我知道那並不是父親。這就是為什麽我從來沒能把那些真正能傷害到他的話說出口嗎?

更重要的是,要是托尼的計劃能成,我最後肯定會直面父親的真身,那時候我可以下手嗎?

“我們可以談談,你知道的。”我對著空氣說道,嘴巴裏呼出來的熱氣因為崖邊的寒冷而凝結成霜,“不管你是不是真的。”

藍色光點跳動著,然後組成了R,接著又消失了。

“你知道,這才是問題關鍵。”我喃喃說道,“我曾經只是擔憂我的情感遭到虛擬而已,但也許沒有什麽是真實的。這一切都是個陷阱,這就是為什麽我會一直遇到我喜歡、也喜歡我的人。”

藍色光點像是下定決心,拼出了“不是這樣”,頓了頓,轉變為“我是真的”。

“沒有什麽是真的,我也不是。”我希望手邊能有什麽喝的東西,盡管卡斯蒂奧治好了我身上的傷,但我仍舊因為大量失血而感到口渴難忍。

藍色光點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它們熄滅了。我努力不為此感到失落,但就算是虛擬出的感情,它們也絕不受我控制。

迪恩也出現在了這個本該是卡姆斯基構造出的世界裏,對此我不知道該作何想法,也不知道要是我終於沒法分清現實和夢境之後,會怎麽樣。也許我從未分清楚過。

卡斯蒂奧可能搞錯了,但我不這麽認為。

那是迪恩,不知怎的穿越了不可能的阻礙,前來幫助我。並不是這一點突然嚇到了我,但那的確是一部分原因。

撲扇翅膀的聲音再次響起,就像是應和我頭腦中的想法。

然後迪恩喊了起來:“樂樂!”

我沒有轉頭,低頭看著湧動的濃霧,聽著迪恩大步走上前來的腳步聲,“搞什麽鬼?你坐在那裏等著看日出嗎?”然後翅膀扇動聲再次響起,迪恩緊跟著罵了起來,“哦,拜托!總是突然閃人的混蛋。”

“你怎麽會來?”我聽到自己問,“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你也不該,恕我直言。”迪恩在我身後停下腳步,重重地哼了一聲,“猜猜怎麽回事?你現在正吊在卡姆斯基那個變態地牢的鐵架子上呢,腦袋後面插著管子。要不是我和薩姆有備選方案,你鐵定是見不到我了,也見不到任何日出了。說真的,樂樂,人總是要在挨打中學會教訓的,你什麽時候才能在魯莽行事之前考慮一下後果?”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迪恩穿著牛仔褲、法蘭絨襯衫,還有沒拉拉鏈的深色夾克。他看上去胡子拉碴,而且在生氣。

“有人槍擊了卡姆斯基,”我說,“我只是去追擊兇手。”

那一段記憶至少該是真實的吧?

然而迪恩哼了一聲,在我身旁坐下,說道:“是啊,兇手、槍擊,你以為像卡姆斯基這樣的有錢闊佬真的會放任自己被暗殺?”

“怎麽回事?”我沒什麽熱情地問道。

迪恩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說道:“病毒,大概是這樣的吧。康納那臭小子解釋了一通,但我沒聽懂,也不想聽懂。我只看到你被卡姆斯基吊起來了,而那個腦袋上戴戒指的臭小子聲稱直接拔下管子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壞。總得有人來營救你,我和薩姆猜拳,我輸了,所以我來了。”

“怎麽來的?”我問迪恩,“這裏又不是711便利店。”

迪恩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說:“別這麽說話,小鬼,聽上去死氣沈沈的。我用了非洲夢根。如果你不知道那是什麽玩意兒的話,我可以告訴你,難喝得像地獄裏的洗腳水。所以你最好老實點,聽我說完,然後跟我回去。”

“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我問迪恩。

迪恩反問:“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他聽起來氣勢洶洶,底氣十足。

“禁閉島。”我告訴迪恩,盡管這個詞毫無意義,只是格蕾絲夾雜在一大堆餵給我的狗屎屁話裏的某種發光的小石頭。

然後,我告訴迪恩:“我被關進了瘋人院,遇到了馬文。還記得馬文嗎?浣熊市警局裏那個被咬傷的警察,後來為了救我死掉了。這次他又死了,因為我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媽的。”迪恩喃喃罵道,“這些都不是真的,樂樂,卡姆斯基在玩弄你的頭腦,僅此而已。”

“格蕾絲說這個測試與能力無關,”我繼續說下去,“重要的是選擇。”

轉過頭,我看著迪恩隱藏在夜色中的臉,問道:“你覺得這話是什麽意思?”

“誰是格蕾絲?”迪恩皺眉反問。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繼續看著眼前翻湧的霧。霧是否更大了?我無法判斷,這裏畢竟不是現實,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卡斯蒂奧建議我回到塔樓去,”我告訴迪恩,“面對我的父親,顯然也是我的心結。”

迪恩喃喃說道:“每個男孩在長大成人時都得面對自己的父親。”他轉頭迅速看了我一眼,說道,“這當然是屁話。我四歲起就開始面對我父親了,對我沒什麽好處。倒不是說他不好,約翰·溫徹斯特也許有很多品質,但他不是個爛人。”

“我父親曾是個好人。”我告訴迪恩,盡管我不記得多少——我被設定為不去回憶那些時光,或者說,“不主動調用該區間的日志”。

迪恩嚴肅地看著我,“你該知道這只是卡姆斯基為了擾亂你的思維,他想研究你,這個殺千刀的混蛋。”

“我父親經常用這種方式訓練我,”我也看著他,“給我一個情景,看我如何選擇。選擇正確給出獎勵,選擇錯誤接受懲罰。他希望我能因此學習到什麽。”

迪恩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們會對付他的,你的父親。”他沈沈地嘆了口氣,“托尼有把握解決這個麻煩,但前提是我們按照計劃行使。”

他把一只手伸給我,說道:“來吧,坐在這裏不會有任何用處。”

“你說得對。”我點點頭,不再猶豫,抓住了迪恩的手。當我們相互攙扶著站起來的時候,我猛地推了他一把。

迪恩掉下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短促又瘋狂地揮舞了一下手臂,然後就被濃霧吞噬。

過了好久,我才從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中聽到別的聲音,某種像是嗚咽的風聲。

“你不是真的。”我對濃霧說道,感到自信了許多,“這只是關乎選擇而已,在情境中選擇。”

而我擅長這個。

轉過身,我開始沿著來路返回瘋人院。這片荒原似乎比我來時更小,越過灰綠色的高草,我幾乎能看到瘋人院的山墻,以及墻後起伏的尖頂建築。

不知何時,晨曦已穿透薄薄的雲霧。但這個早晨並不晴朗。

這個早晨註定充滿死亡。

等我回到瘋人院的時候,裏面已空無一人,只剩遍地屍體。

當然,還有卡斯蒂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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