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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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17-

我這一路走來受到的驚嚇不少, 不過論吃驚程度,還沒有超過這一次的。

這人竟然不是NPC。

他竟然不是NPC,而且他還認識我。

“你是誰?”我脫口問道, 更加仔細地打量這人, 但怎麽看也想不起來這人是誰,頂多是覺得有些眼熟。

那人放下槍, 動作生疏得讓我立刻明白, 這槍他拿在手裏只是充門面用的——收槍的時候,槍口還在他自己的頭盔上撞了一下,他又連忙伸手去扶。

“我是運維部門的。”這家夥自我介紹說, 朝我伸出一只手, “李維特。我之前見過你幾次。”

我遲疑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運維部是比較底層的部門, 幹的都是技術部剩下的雜活:維護設備和程序正常運行,對“金帶”龐大的游戲和NPC系統做一些基礎的調試和完善,不時還得解決一些機械和電氣方面的工程問題。

簡而言之,這個部門裏的員工, 都是比單純幹體力活的聰明一些,但又離技術部的天才們有很大差距的普通人。

不過我還是想不起來眼前這人。

“你剛才說,”我決定先顧重要的事, “你說我‘也被公司關進來了’,是什麽意思?”

李維特遲疑了一下,看上去突然沒有之前那麽激動那麽友好了,“你不是被關進來的?難不成……”他突然後退一步,“是公司讓你過來的?”

“不是!”我立刻聲明自己此刻和“金帶”勢不兩立的堅定立場, “但我完全搞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之前我還遭遇了一支應急小組, 他們竟然銬我。”

李維特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重新揚起笑容:“別擔心, 我們當初也是花了點時間才搞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的。”說著,他的臉色又陰沈下來,“那幫雜種,就是他們把我們害到今天這步田地的。”

“怎麽回事?”我問他。

李維特嘆了口氣。“我們進去說吧。”

說完,他吹了聲口哨,切換回蹩腳英語,沖著樓上某扇窗戶大吼道:“找到一個同盟,把門打開!”

“口令!”窗戶裏傳來另一聲蹩腳的英語回答。

李維特罵道:“滾蛋,趕緊開門!”

然後門就開了,開門的不像是華裔,但肯定也不是歐美人士。來人膚色偏黑,長得相當帥氣——當然是針對普通人而言。

我跟溫家哥倆以及美隊和鋼鐵俠呆久了,所以對這家夥的帥氣基本免疫,只是內心稍微感慨了一下。

“李,怎麽回事?”這小夥子看上去比李維特戒備得多,“她是誰?”

“綜合部的,樂樂。”李維特朝我揮了揮手,走上臺階,推開小夥子進了門,然後又轉身朝我招手,“進來吧,大家夥兒都在裏面,肯定都想見見你。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聽到外面的消息了。”

他還沒說完,屋裏就有個人粗聲粗氣問道:“‘金帶’倒閉了嗎?”

“呃,還沒。”我遲疑地回答,打量著說話的這個膀大腰圓的人。

除了李維特,帥氣小夥,還有剛才慰問公司的壯漢,這個寬敞的客廳裏零零散散起碼有七八個人。

他們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我,其中不乏懷疑的目光。

“真遺憾。”一個人挖苦地說,“這爛公司啥時候才能嗝屁著涼?”

李維特冷哼著說:“醒醒,真倒閉了對我們也沒多大好處。”

“至少我心裏痛快。”壯漢鄙夷地說道,“那坨屎,早就該被沖進下水道了,偏偏這麽多人搶著吃。”

李維特警告地說:“金,註意點,有女士在場呢。”

在場女士已經聽慣了各種臟話,所以也不在乎這一兩句。不過我至少看出了一點,這屋子裏的每個人都恨著“金帶”。這很好。雖然對托尼的計劃產生了不小的影響,但也許我們能多幾個盟友。

畢竟,眼下的場面可比我之前預想的槍口和威脅要強多了。

頂著眾人熾熱的目光,我硬著頭皮走進去,在一張高背椅上坐下,咳嗽一聲,問道:“現在能有人來跟我解釋一下到底怎麽回事嗎?”我看著李維特,“我真的很想知道。”

李維特點了點頭,不過遲疑地看了那個帥氣小夥一眼,問道:“阿廖沙,要不你來說?”

“還是讓金來講吧。”帥氣小夥勾了勾嘴角,“肯定充滿激情,保準把這姑娘拉入夥。”

其他人稀稀拉拉地笑了起來。

李維特嘆了口氣,說道:“那還是我來吧。”

聽了這話,大家夥兒都陸陸續續坐下了。我註意到很多人都沒有武器,除了帥氣小夥還有那個壯漢。

那兩個家夥都背著槍。

李維特清了清喉嚨,說道:“首先,我們都是‘金帶’的員工。我來自運維部,其他人有安保部的、技術部的,不過也就一兩個。”他一邊說,一邊沖某些人點頭示意,“大部分人都是我們運維部的,因為這個……運動,最初就是我們發起的。”

“什麽運動?”我問道,註視著李維特。

李維特像是努力保持平靜,但他的臉紅了起來,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激動或者憤怒。

他說:“爭取我們應得權利的運動。”他說著掃視屋裏的其他人,“‘金帶’嚴重違反了保護我們工作者的規則,損害了我們的健康,剝奪了我們生活的樂趣,我們只不過是為自己發聲而已。”

壯漢金吼了一句:“那些資本家都是狗屎!”贏來了一陣叫好。

“他們……”我遲疑地問道,“公司怎麽了?”

李維特專註地看著我,眼神變得熱切——近乎狂熱:“你上一次有個完整的休息日是什麽時候?”

“我……”我張開嘴,又閉上。

李維特等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道:“沒錯,我們都是這樣。事實上,公司裏相當大一部分人都是這樣。沒有休息日,沒有假期,因為公司不允許我們休息,他們讓我們工作、工作、工作,直到我們的最後一滴血也被他們吸幹,然後連聲謝謝也不說。”

“可……”我皺起眉,感到一陣荒唐,“公司不允許你們休息嗎?意思是,24小時一直工作?怎麽可能?”

李維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是24小時,但遠比我們能承受的時間長得多。”他看了眼壯漢金。

金沖我咧嘴一笑,只不過笑容毫無幽默感,“連續54天,每天工作至少16小時,有時候20個小時,然後上司終於大發慈悲批準了我的請假。那一天我全都睡過去了。”

他收起笑容,神情變得憤恨,“之後又是沒完沒了的加班,要麽就是他媽的白夜班。他們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還說什麽這是為了提升自己、培養吃苦耐勞的精神,我呸!”

“我們當初找這份工作不只是為了生存,也是為了生活。”一個沒介紹名字的人大聲說道,“但事實就是根本沒有時間生活。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除了睡覺根本沒有力氣幹有意義的事。”

另一個人說:“我累得連女人都不想碰!”然後被李維特瞪了一眼,但也惹來一陣緊張的笑聲。

“你看,事情就是這樣。”李維特清了清嗓子,“我們和公司說明了一切,希望能在待遇上有所提升。我們當初簽合同的時候,合同上是寫有一周最大工作時長的,但現實就是我們工作的時間超出了上限的一倍都不止。”

我……我還在勉強消化他們扔給我的這些信息。

原本,我滿腦子都是逃出去、活下去,隊友一個都不能少。現在李維特說了一堆“超負荷工作”、“沒有假期”之類的話,雖然更加現實,但反倒讓我覺得不現實了起來。

這、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然後呢?”我只是出於禮貌問道,內心困惑無比,“公司給了你們什麽答覆?”

又一個叫不上名字的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們拒絕提高我們那跟打發叫花子沒什麽兩樣的加班補助,還告訴我們不想幹,多的是想幹的人頂上來,不想在這兒呆著的話,隨時可以走人。沒有進取心、抗壓能力太弱的員工他們本來也不需要。”

“然後呢?”我不得不追問下去,越來越覺得離奇,“你們沒有走人?公司不是放你們走了嗎?”

李維特哼了一聲,我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我們憑什麽走?”他說,“我們才是受害者,法律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金卻大大地冷笑了一聲,說:“法律就是個屁。”他斜乜了我一眼,“而且就算離開這裏,別的地方難道就不一樣了嗎?天下烏鴉一般黑,資本家的心腸都是鐵打的。”

“所以你們去打官司了?”我問。

李維特搖了搖頭,臉色鐵青。

“我們罷工抗議。”帥氣小夥靜靜回答,“我們要求合理的工作時長。”

李維特接著說:“然後,我們就被他們困在這裏。”他擡起頭,眼神不再憤恨,而是充滿茫然,“我們要求我們應得的,結果卻被他們關起來,打成了納粹。”

這個部分終於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打斷他,問道:“納粹?”

李維特聳了聳肩,目光轉向左邊的空氣,然後說道:“我們醒過來就發現自己在這裏,身上只有納粹的衣服。”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扯了扯衣領,“我們無法離開農莊,一旦離開……”

他吞咽了一下,眼珠在眼眶裏微微震顫。

“我們無法離開。”帥氣小夥替他把話說完,“如果我們試圖離開,會用東西來阻止我們。”

我看看李維特,看看帥氣小夥,問道:“你是說……怪物?”

其他人一起點了點頭。

我沈默了下去。

世界這麽大,多半每個公司都有對自己的待遇心懷不滿的人。不過像“金帶”這樣直接把抗議人員扔到這種地方,還真是超乎我的想象。

不過考慮到我自己最近的經歷,似乎也沒有那麽難以相信。

這個公司,究竟是想幹什麽?

“簡而言之,”李維特深呼吸了一次,重新開口,“我們一直在想辦法離開。科爾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寫了下來,等一出去,我們就去告他丫的。”

壯漢卻吐了口唾沫,冷冷地笑了一聲,什麽也沒說。

“如果他們敢這麽做,我是說,他們敢把你們關起來,還阻止你們離開,也許報警才是更合理的選擇。”我瞟了眼臉色陰沈的壯漢,“畢竟這已經不是打官司的問題了,他們侵犯了你們的人身自由啊。”

“我只想離開這裏。”角落裏的一個人突然說道,“我不在乎一小時拿多少錢,或者能不能休息。我能吃苦,也願意吃苦,只要能吃飽飯,什麽我都不在乎。”

其他人紛紛朝他看過去。

不知為何,那人眼淚突然崩了出來,哭道:“我不想打官司了,也不想收集什麽證據。我只想回到老樣子。以前有什麽不好?公司從來沒有拖欠我們工資,加班費也都給了,逢年過節還給我們發東西。”

“別說了。”金警告地打斷他,“小心你的嘴巴,杜芬。當初哥幾個可沒逼你入夥。”

“我反悔了還不行嗎?”那人用力抹了把眼淚,“我當初就不該貪那倆錢兒。我攢錢攢得挺好,工作也挺順心,學了多少本事?不就是每天多幹幾個小時嘛,就算回了公寓,不也是躺在床上玩過去了,還不如幹活呢,起碼有錢掙!”

李維特驀地站了起來,一開始我以為他是要勸架,但他只是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地看著那個被叫做杜芬的鼻涕蟲。

帥氣小夥的一只手輕輕地移動到了背後的槍桿上。如果不是我分心關註著他,肯定發現不了他的動作。

死一般的寂靜中,杜芬不再哭了,他開始鐵青著臉把眼淚擦幹,然後埋頭朝緊閉的大門口快步走去。

金仿佛一下就跳了起來,以與龐大身形不符的敏捷用力推了杜芬一把,說道:“回去,你瘋了不成?”

“我沒瘋,瘋的是你們。為了點兒錢連命都不要了。”杜芬還想繞開壯漢,結果被當胸一推,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金。”帥氣小夥說了一聲,聲音暗含警告。

這個時候,他的槍已經拿在了手上。其他人都默不做聲地看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難以言喻的緊張神色。

壯漢退開兩步。

“我只想離開這裏。”杜芬最後說了一次,然後突然像是被噎住了一樣開始打嗝。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但被李維特擡手擋住了。

帥氣小夥默默上前一步,舉槍對準了杜芬。

“嘿!”我忍不住喊了一聲。

杜芬打嗝打得越來越厲害,臉色漲得通紅,竟像是喘不上氣了似的。

緊接著,他劇烈地幹嘔起來,看著就像是打算把肺活活給吐出來。

但他吐出來的不是肺,而是一對蝗蟲的口器。那東西從他嘴巴裏伸出來,將嘴巴撐得一下咧到了耳邊。

那對黑色的口器不斷開合著,沾滿唾液。

與此同時,杜芬停止了幹嘔,開始發出嘶嘶的聲音。當他擡起頭時,那雙眼睛已經突了出來,瞳孔縮小得如同針眼兒,眼球卻仿佛發酵了似的膨脹起來,占滿整個額頭。

他的鼻子也慢慢消失不見,已經被口器上方延伸出來、並不斷延伸的堅硬的上唇和上顎淹沒。

我不知何時已把拳頭塞進了嘴裏,逼迫自己保持安靜。但當那對短而粗的觸角沖破頭頂冒出來的時候,我開始尖叫。

一旦開始尖叫,我就再也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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