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7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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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07-

戰地之上,群蟲環伺之下,迪恩臉上驚恐的表情卻驀地讓我回想起《邪惡力量》裏,薩姆被那個黑人士兵一刀捅死的時刻:如出一轍的憤怒、恐懼,以及驚慌失措。

薩姆卻不是當年那個捂著折斷的手臂,蹣跚走向哥哥的年輕人了。

說時遲那時快,他猛虎撲食般攔腰把我抱住,然後猛地朝一邊滾去。

那一剎,我們幾乎是在貼地飛行,薩姆的外套被布置在戰壕兩側的鐵絲圈“刺啦”一聲鉤破,但我們兩人都毫發無損,大概。緊接著,我們便重重跌進了戰壕之中,“砰”的一聲,仿佛連腦袋裏都蕩起了回聲。

薩姆被我壓在身下,充作肉墊,但我仍被摔得眼冒金星,胸口一陣窒息。

呻|吟一聲,我翻身從薩姆身上把自己挪開,然後躺倒在他身旁。

上方,陰沈的天空仿佛流動著的灰水。我痛苦地眨著眼睛,被生理淚水模糊了視線。然後,“嗖”的一下,有什麽黑色的東西從戰壕上方甩了過去。

我立刻睜大了眼睛,伸手擦掉眼淚。

與此同時,薩姆的手忽然捂在了我的嘴上。他的另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口鼻。

“蒼天啊!大地啊!”我有些歇斯底裏地想。“那是一只他媽的有自行車那麽大的蠍子!天蠍座都不算什麽了,這是他媽的名副其實的巨蠍!”

剛剛甩過去的,顯然就是巨蠍帶著毒刺的尾巴。那玩意兒在不甩出去的時候,就像貓一樣蜷曲著舉在身後,但它茄子樣的外形和深色的硬殼讓它沒有半分貓的優雅與可愛。

此刻,它龐大、臃腫的身子正從戰壕上竄過去,再竄回來,仿佛跳馬一樣。它那兩只大鰲開合如鉗,不斷發出“哢噠、哢噠”如同打字機般的聲響。

如雷的心跳聲中,我逐漸領悟到,這只蠍子是在找我們,天殺的。

“嘿!你這個醜八怪!”迪恩冷不丁暴喝一聲,聽他聲音顯然離得極近,就在壕溝上面不遠的地方,“看這兒!說你呢!”

薩姆捂著我嘴巴的手不自覺地用了更多的力。他盡量保持落地時的姿勢,仰起脖子想要看到戰壕外的情形。

我和他一起擡頭,但除了泥濘的壕溝、破爛的木板,還有灰撲撲的天空以外,什麽也看不到。然後便是一陣揪心的、密集的槍響,還有很多只腳在泥巴地上奔跑的聲音。

我眼睛睜得太大,以致眼角都疼了,但卻沒法讓自己放松下來。一時間,我和薩姆都忘記了可以松開嘴巴坐起身來,因為蠍子已經被引走了。  也幸好我們沒能想得起來。

“唰”的一聲輕響,比起外面混戰的聲音來說,實在是微不足道。然而伴隨著這聲輕響,兩根長長的觸須倏地從我們左手旁的泥巴裏穿刺出來。

“唰——唰”

兩條觸須來回擺動著、輕顫著,比螳螂的要長得多、細得多,也要靈活得多。它們在半空中不住顫抖,左搖右擺。上面沾著的泥巴都抖落到了我和薩姆身上。

我很想問問薩姆該怎麽辦,因為那對觸須後面究竟是什麽我們一無所知,也許有螳螂的雙刀,也許有蠍子的巨鰲。但我不確定這個時候開口說話會不會招來滅頂之災。

薩姆似乎也在和我想同樣的事情。他緩緩松開我的嘴巴,然後輕輕推了推我的肩膀。我轉頭望向他,就見薩姆指了指頭頂上方,然後兩手撐住地面,緩緩把自己往前推了一點。

他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我們上方那對觸須突然靜止不動了,只有戰壕裏湧動的又冷又臭的氣流吹動著它們。

這可能預示著不祥,也可能代表著時機。

薩姆猛地把我拉了起來,拖著我向前沖去。

我情不自禁地想象那對觸須從我們身後宛如鞭子般抽過來,但連滾帶爬、跌跌撞撞跑出去十幾步之後,我回頭望去,只見觸須已經縮回去了。

終於,我們在戰壕中停了下來,扶著膝蓋,像兩只土狗一樣劇烈喘息著。

“那、那是什麽鬼東西?”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因為劫後餘生而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陣喜悅。

薩姆搖了搖頭,然後直起腰來,他兩手抓住戰壕邊緣的木板,輕輕松松就把自己撐了上去。

懸在半空的時候,薩姆警覺地四下掃視一番之後才翻上去,再把我也拉上地面。

剛才爆發的那場混戰顯然已經結束了。至少沒再有什麽橫沖直撞的巨型蠍子朝我們猛沖過來。

我眨著眼睛,看到不少游蕩著的蟲子,但都沒有直接攻擊任何人的傾向。

一旁,薩姆顯然在搜索迪恩的身影,然後他拉了我一把,開始朝某個方向走去。

“薩姆!”迪恩也看到了我們,立刻朝我們跑過來。他身後是一大堆蟲屍,有的還在冒煙。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薩姆松開我,邁著大步沖向哥哥。他們中途相遇,當即擁抱在一起,相互用力拍打著肩膀和後背。

“好一只蠍子,是不?”迪恩咧嘴笑著,“你真該看看,我們把它耍得團團轉。可憐的王八蛋……”

他一邊說一邊朝我轉過來,擡起一只手,“嘿,小妹,你怎麽樣?嚇破膽了沒有?”

“想聽實話?”我忍不住笑起來,一邊拖著腳步朝他們走過去,一邊回答,“我這輩子都再也不想看見蟲子了,大的小的都……”

話未說完,我竟一腳踩空,腳下的泥土無聲無息地陷落下去,眨眼間吞沒了我的小腿。

“媽的!”

突然之間,我已不在地面上,而是半個人都埋到了土裏。

我張開嘴想要呼救,結果又陷下去一截,冰冷的泥巴直接灌進我的嘴巴裏。

驚慌失措中,我隱約看到薩姆朝我沖過來,迪恩緊隨其後。我顧不上因為滿嘴爛泥而感到惡心,只顧拼命仰頭,用鼻子努力吸氣。

三秒鐘,頂多五秒之後,我的頭便徹底陷進了泥巴裏,陷入了黑暗的深淵裏。我的手也許還在外面露了一會兒,但那種被人抓住的感覺更像是出於希望而產生的幻覺。

不知道在氧氣耗盡之前,我還能堅持多久。

我緊閉雙眼,眼皮上有深藍色的小光斑在瘋狂跳動。肺部的壓力帶著難以忍受的熱度,從胸口蔓延到喉嚨,所過之處,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渴求氧氣。

然而,當本能壓過理智,當我放棄憋氣而用力呼吸的時候,唯一能吸進肺裏的就只是爛泥。

難道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我希望自己能在那一刻到來之前就昏過去,至少不用活生生體會被爛泥憋死是什麽感覺。但我知道自己不會昏過去,至少不會在重新開始吸氣之前昏過去。

那只是個時間問題。

“嘩啦”一聲,我的雙腿突然不再被緊緊裹在泥漿中。我仍在繼續下陷,但雙腿亂踢亂蹬的時候卻沒有任何著力點。

我終於忍不住吸了一口氣,也果不其然吸進了一堆泥巴進入鼻腔。鼻孔裏火燒火燎的感覺與肺部缺氧的高熱使我備受煎熬,簡直生不如死。我仍在下落,但那失重的感覺更像是陷入黑暗無夢的長眠。

唯一的幸運是,我終於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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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仍是黑暗,因此我花了一會兒功夫才弄明白,自己是真的睜開眼睛了。睜眼瞎大概形容的就是這種感覺。

我也有些害怕自己真的瞎了——我依稀記得自己缺氧窒息,而腦缺氧不正會引發各種機能障礙嗎?

然而有重物正壓在我身上,沈甸甸的。我驚慌失措地想要伸手摸摸自己的臉,但擡起手所花費的力氣遠超乎想象。

終於,我摸到了自己睜開的眼睛,隱約感到手指的輪廓從黑漆漆的視野中掠過。我急促的心跳略微緩和,但擔憂仍舊壓在心上。

我用力從鼻子裏出了出氣,感覺幹巴巴的泥塊從鼻腔裏噴了出來。我的舌頭上也沾著泥巴,喉嚨裏沙沙的,每次呼吸都引起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但至少吸入的氧氣是甜美的。

我一下下地深呼吸,感受著肺部舒張的美妙。

直到缺氧的感覺徹底消失,我才想起來壓在身上的重物,於是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我先摸到的是頭發,下面是熱乎乎的臉。

“薩姆?”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耳語。但黑暗中分明有另一個心跳緊貼著我的,而我相信,要是還能有誰蠢到和我一起掉進沼澤裏,那多半就是薩姆了。

“嗯?”薩姆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呻吟,然後那顆沈甸甸壓在我胸口的腦袋擡起了一點,“樂樂?”

他用的是“Joy”這個詞,而非我真正的名字,但我還是為能夠聽到他的名字、聽到他叫我而感到一陣喜悅。

“發生什麽了?”薩姆啞聲問道,然後壓在我身上的大部分重量都移開了,“怎麽這麽黑?”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曲起雙腿,感到一陣酸痛,“你也看不見嗎?”

薩姆應了一聲。為此,我真的松了一口氣。不管發生什麽爛事,至少我沒雙目失明,老天總算沒有瞎眼。

一陣衣服摩擦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薩姆手裏突然亮起了手電筒的光芒。

我不由瞇起眼睛,使勁眨著眼,好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亮。

“幸好這玩意兒沒掉。”薩姆一邊說一邊晃了晃手裏的家夥什,“核能手電筒,恐怖游戲必備……”

我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嘴裏發出的噓聲,過分刺耳了,但我顧不上那麽多了。

薩姆也一下住了口。他伸手掩住手電筒的光芒,然後轉身朝我盯著的方向望去。

若隱若現的燈光中,兩只碩大的覆眼一左一右盯著我們,裏面無數只小眼像是冷冰冰的黑色石頭。

再往下,褐色的口器宛如石頭般靜止不動,但仍讓我恍惚而又驚恐地明白過來,自己面前不過兩米的東西是什麽。

蝗蟲。

光是一只覆眼就有我腦袋那麽大的蝗蟲。

薩姆和我一動不動,恨不得連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黑暗和寂靜中,蝗蟲也一動不動,但我們聽得到那陣嗡嗡聲——剛才說話的時候因為劫後餘生的喜悅而被忽略掉的、昆蟲翅膀振動的嗡嗡聲。

那嗡嗡聲此起彼伏、有遠有近。

顯而易見,我們掉進這些巨蟲天殺的巢穴中了。

三十秒鐘、五十秒鐘、一百二十秒鐘。

我暗自默數,但在一百開外失去了計數的準確性,仿佛我的腦海中有一種喧囂的躁動,使那些數字像小球落入了《三維彈球——太空軍校生》裏,撞了個暈頭轉向。

那只蟲子還是一動不動。

我開始說服自己相信那東西已經死了,或者幹脆就是個模型。寂靜中,我緩緩朝薩姆靠過去,直到我能伸手死死抓住薩姆泥糊糊的軍裝下擺。

“它是不是死了?”我貼著薩姆小聲問道。

薩姆也一動不動,手電筒黃色的光芒從他手指縫隙中露出來,使我們沒有完全陷入絕望的黑暗之中。

“不知道。”他的嘴巴幾乎沒動,“我們得離開這裏。”

“往哪兒走?”我低語,忍不住擡起頭,但上面完全籠罩在黑暗中。而且我也懷疑根本沒有讓我們原路返回的方法——地吸引力畢竟不可逆轉。

薩姆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然後他說:“不知道。”

但我們終於還是動了起來。

一開始,我的左腳踩到薩姆的右腳,引發了一陣手忙腳亂,不過我們到底還是找到了節奏,開始悄無聲息地繞過蝗蟲,向它後方摸索著走去。我們腳下也不再是泥土,而是某種堅硬、光滑的地板。

空氣裏彌漫著臭氣,但那不算最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

此地,蟲卵隨處可見。有的大如籃球,緊密堆積在一起,排列整齊,組成密集恐懼癥患者的噩夢。如果光照在上面太久,甚至還看得到半透明的卵殼下有東西在動。

有的蟲卵只有拳頭那麽大,萬一踩上去,就會“撲哧”一聲在腳下爆裂成一灘粘液。

我和薩姆都不幸踩破了幾個這樣的蟲卵。自那以後,我們落腳就小心了很多。畢竟,誰也不知道黑暗中有沒有暗藏護卵心切的雌蟲。

這遍布蟲卵的鬼地方還相當大,視線可及的範圍內都沒有墻壁一類的東西出現。

薩姆始終沒有完全放開手電筒的光芒。因為在趨光這一特性上,太多蟲子都難逃窠臼。無論如何,我可不想被一大堆燈籠那麽大的飛蛾淹沒。

這個念頭讓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抓著薩姆的手捏得更緊。

這種緩慢、令人焦灼的前進一直持續了好幾分鐘,甚至好幾十分鐘,直到我們抵達了第一道鐵絲網。

然後,情況便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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