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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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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羽毛

沈希真陷入了短暫的自我懷疑。

類似情景發生了太多次, 她的心理活動已經從“沒弄錯吧這怎麽可能跟我有關系”,逐漸變成了“難道我真的不了解自己嗎”。

如果伊戈爾說的是真話,那麽……

她偷偷擡眼瞄了下那道傷疤, 默默嘶了一聲。

很長, 幾乎到喉嚨,邊緣不太規則, 像是被用力撕扯過。

假如對外說是追捕高危怪物時受的傷, 可信度也非常之高。

這真的是我幹的嗎?

沈希真因這種可能性震撼數秒, 對自己大為改觀,然後迅速把目光收了回來。

她低頭努力的回憶了半天, 卻徒勞無功, 再擡起頭來, 伊戈爾仍好整以暇地等待著回答。

“我不記得了。”沈希真困惑地低聲說著, 試圖確認, “你真的確定當時遇見的是我,而不是別的什麽東西, 嗯……比如說具有變形能力的怪物?”

“沒有那種怪物, 襲擊我的就是你。”伊戈爾說, “如果不想負責, 你不如直接說是我的幻覺。”

“啊……的確。”沈希真思考了下,煞有介事地點頭,“這個也很有可能。”

伊戈爾笑了笑, 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掌撐著桌面,俯身迫近她,低聲道:“三年前,我和白若同時遇上你, 你既然不相信我的話,為什麽那麽信他?”

“難道沒想過白若說的也不是真話嗎?他說他救了你,也許實際上是——”

他的聲音裏帶著笑,眼睛的顏色像晦暗的煙幕,在將要說出什麽的時候,又倏然收住了,語氣變得很隨意:“誰知道呢。”

沈希真露出一個不滿的眼神。

“不要挑撥離間。”她用筆桿敲敲伊戈爾的手背,像教導孩子的幼兒教師,然後說道,“當時,我……”

伊戈爾微微瞇眼,等待著聽見一見鐘情無條件信任之類的鬼話,眼神更晦暗了點。

“當時怎麽了?”

他許久沒有聽見回覆,反問了句。

“當時我已經在白塔了,只能相信指揮的說法。”沈希真擡眸說道,“如果三年前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我也會相信的。”

說到這裏,她看了眼那道傷疤,在心中補充了個“可能”。

伊戈爾問:“現在說就不信了?”

沈希真:“那倒也沒有……”

突然有個人找上門為一件根本沒證據的事情要說法,一般人都很難相信的吧。

她還在這裏心平氣和的聊,而不是甩一句“那你去找總指揮啊”,就已經很有良心了!

不過她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好吧,真是那樣的話,我願意道歉和賠償,但更多的就不行了。你知道吧,就算我相信,追訴期也過了喔。”沈希真擡起一根手指,強調道,“所以你也不能為此無限期地找我麻煩。”

比如說原因不明、突然出現的後遺癥什麽的。

回到白塔之後,果然也要讓藍凇簽一份不許沒事找事協議。

她暗暗地想。

伊戈爾笑笑:“追訴期?”

“現行法律的追訴期是三十年。”他在終端上隨意點了幾下,拎著屏幕說道,“就算你遵循最短的舊法,也有十五年之久,照這麽算,說不定你要對我負責一輩子。”

聽到第二句話的時候,沈希真已經開始用力地瞪他,圓眼睛像亮亮的石頭,張牙舞爪,像虛張聲勢卻不會咬人的小貓。

但伊戈爾深知她咬人有多疼。

因此,只將屏幕晃了幾秒,他就關閉了頁面,改口道:“行了,放心吧,只是說說而已。”

沈希真狐疑地看了他幾秒,相信了,筆頭抵著臉頰想了一會兒,站起身來:“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但得先去報道才行,唔,下午我能去找你嗎?”

“可以。”伊戈爾語氣隨意,“下午四點以後。”

沈希真道:“好。”

她又看了一遍那份題為“關於入校人員精神檢查流程的通知”的紙張,確定好位置,就想轉身離開。

但還沒走到門口,伊戈爾突然叫住了她。

“你的第一個問題,我現在就能回答——你不是好奇為什麽突然升成一級警戒嗎?”

伊戈爾也已經站起身來,單手插兜,說這些話時也顯得那麽不在意,但目光似乎凝重了些:“昨天晚上,也可能是今天淩晨,前線探索隊發現了一只與人類高度相似的怪物,聽說如果不依靠精神力,單憑外表無法區分。聽說過人類異種化嗎?”

沈希真上次被藍凇以此恐嚇,後來特意去查過那幾起“人類異變為怪物”的事件,對此影響深刻,當即點了點頭。

“我聽說過。”她問,“這次也是嗎?”

“不,這一次恰恰相反。”

伊戈爾聳了聳肩,說道:“是怪物變成了人類。”

-

等待精神檢查的結果時,沈希真還在回想那句話。

怪物變成了人類?

汙染區出現已有百年,和能力不斷提高的哨兵向導們一樣,怪物也的確在緩慢進化,甚至已經出現了精神力特化的種類。

但進化成人類……也太跳躍了吧?

就算是輻射產生的怪物,進化也該遵守基本法吧。

沈希真回憶著在學院學過的那些知識,尚未分析出一個確切的結果,負責做檢查的老師就拿著報告單走了過來。

“除了精神圖景封閉之外,沒有其他異常了,在這裏簽個字。”老師將筆遞過來,又問道,“精神圖景的問題,在白塔有備案過吧?”

沈希真一邊簽字一邊回答:“有。”

“好,那我們稍後會向塔確認的。”老師又問,“近些天有沒有出現過什麽明顯的異常?”

沈希真寫字的動作放慢了點。

她立刻想起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總是自說自話的奇怪心聲。

在白塔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什麽無形的東西阻擋在前,制止她將這件事往外說,但到了哨兵學院,這種禁錮似乎完全消失了,面對這樣的詢問,心裏的念頭變成了“說出來也無所謂吧”。

“有一點。”沈希真簽完字,說,“我總覺得腦袋裏有人在說話。”

“有人在腦袋裏說話?”老師拿著終端看了看,搖頭道,“距離你上一次參加外勤任務已經過去兩個月了,這不會是怪物的影響,建議你抽空去看看心理醫生吧。”

沈希真對這個回覆早有預料,但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那到底是哪裏來的聲音?

按正常思維方式來說,精神圖景裏出現了異常的東西,無論是奇怪的聲音,還是限制著記憶的情緒鎖,都應該生出十二萬分的緊張感,盡快去解決才對。

但不知為什麽,她卻拿不出積極的態度進行調查,相反始終興致缺缺,如果沒人提起,甚至根本想不起來這些問題。

好奇怪。

果然還是只能先回鏡湖塔看看,先嘗試補全一部分缺失的記憶。

沈希真暫時停下思考,開始專心等待著白塔對身份信息核驗的請求做出回覆。

等待的過程十分無聊。

哨兵們的性格通常都會急一點,但學院辦事處的老師們卻絲毫沒有表現出這種特質,確認目標沒有危險後,就進入了一種慢半拍的節奏裏。

每個人都滿臉嚴肅,不停敲擊鍵盤,看起來確實是一副很忙的模樣。

沈希真時而看看時間,時而低頭晃著腳尖自娛自樂,在發現已經沒人關註這邊的情況時,便挪到窗邊,靠著窗臺眺望著遠處的訓練場。

這裏雖然只是二樓,但視野開闊,老師們有時也會在這裏觀察學生們的動向。

但沈希真的視力遠不如哨兵,遙遙望過去,只能看見模糊的人群,需要很仔細地凝望,才能看清他們身上樣式不同的作戰服。

不過,學院的氣氛還是很容易讓人想起往事。

三年前,沈希真進入白塔不久,就被測出是S級,經過一段漫長的檢查和隔離時間,塔決定將她送入向導學院進行為期三年的進修。

她沒有接受過任何專業訓練,雖然是S級,但基本等同於新人,剛進入學院時,先跟著低學段的小向導們上了一整期基礎課。

即使時隔兩年多,現在回想起來,沈希真也不得不承認那是她進入白塔後最為幸福的時光之一。

小向導們年紀很小,精神體也很小,一到上課時間,整間教室都是各種幼年期的小動物。

精神體的生長速度和自然界中的動物不一樣,基本是隨本體一起長大,一個月的課程結束後,小鳥還是長著細軟的雛羽。

有時課上著上著,孩子們會突然鬧騰起來,老師負責安撫向導,沈希真就在一旁看管他們的精神體。

時至今日,她還記得被一只幼年期熊貓抱著小腿不放的感受。

太可愛了。

不過,基礎課程最後並沒有像預期一樣持續半年,僅僅兩周之後,沈希真就跳級又跳級,甚至已經可以參加中學段升高學段的考試了。

這種情況引起了白塔的重視。

當時的總指揮特意把沈希真叫回塔裏問過,但並沒有發現學習速度快之外的任何獨特之處,最終只能將此歸結於高等級向導的無師自通。

她的天才名號倒是在塔裏流傳了一段時間,但有S級的光環在前,學習能力強也不是什麽令人驚奇的事情。

那些討論沒過多久就消弭無蹤了。

在那之後,沈希真就由封曼接手,既在她所帶的班上進行高學段的課程學習,私下裏,還要接受一對一的專業級指導。

封曼至少三次在向塔匯報時,對她的天賦進行了一番盛讚。

私人教學達到S級的層級時,沈希真終於漸漸也開始出現學習上的困惑,在精神力的使用上沒有那麽得心應手了。

這反倒讓總指揮松了一口氣,覺得她的狀態終於走入了正軌——白塔需要天才,但不需要太過異常的天才。

那只會引起恐慌。

與此同時,沈希真也松了一口氣。

她早就發現老師的小文鳥非常可愛,不過它有點害羞,平常很少出現在外界,只在上課充當教具的時候會非常配合。

封曼教導過的向導數不勝數,但熱愛精神體到這種程度的實在少見,在沈希真的吹捧之下,文鳥越發歡快,畢業那天甚至送了她一根羽毛。

精神力構成的羽毛,短短十分鐘就自行消散了。

“如果用特殊的辦法保存,也可以留幾周,不過沒必要,它看你喜歡會越拔越多的。”封曼總結道,“這是鳥類的習性。”

沈希真學動物學的時候聽過這個,但發生在老師的精神體和自己身上,感覺還是格外驚悚,有點結巴地確認道:“求、求愛?”

“沒到那個程度。”封曼看起來有點頭疼,擺手道,“它就是送成習慣了,不用管。”

沈希真放下心來。

雖然封曼說沒必要,她還是本著好學之心問了具體的保存方式,後來再次收到羽毛時,特意嘗試了一番,非常成功。

那根羽毛被她放在書裏當了十幾天的書簽,才化為粉塵慢慢消散,消失時也像玉石磨成的透亮粉末。

只可惜那一幕出現的時候,沈希真看得有點兒楞神,沒有及時拿出終端錄像。

那之後,她又想起封曼說的“表現出喜歡就會一直拔”的事情,忍住了沒有再去要。

鳥類的特殊習性……

很好很好,非常優秀,值得提倡。

回想到此處,沈希真趴在窗臺上瞇了瞇眼睛,感覺遠處被太陽照耀著的樹林,也像是書頁間那抹光耀照人的青綠色。

她等了太久,已經感覺有些困倦,腦袋一點點低下去,在眼睛完全閉上之前,視野裏忽然閃過了一點不太一樣的顏色。

金色的小圓點。

在訓練場外側一點點移動,越來越近,顏色也越來越清晰。

有點熟悉。

沈希真迷迷糊糊地想。

總感覺不久之前剛剛見過一模一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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