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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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洛卡斯失去左臂的身體順著暗紅的墻面下滑, 最終靠墻坐在了地上。
心裏想著【就這樣失血過多而死也不錯】，可游蕩多年的求生本能最終還是迫使他從戒指裏取出一卷繃帶，用右手和牙齒艱難地對左肩上的傷口進行了包紮。
包紮完又迷茫：“我在幹什麽……”
【這樣就沒法死了啊……】
靈魂在求死, 可本能在掙紮。
畢竟是一路茍延殘喘才活到今天，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這條命能支撐到現在有多不容易, 所以只要還剩一口氣，就不想主動放棄。
【可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
【我該怎麽辦才好？】
洛卡斯又在阿庫尼拉宅邸的走廊裏坐了一會兒後，跌跌撞撞地起身離開。
“他甚至沒有為殺死你產生一絲一毫的愧疚。”裏昂不爽地說。
米耶爾沒理他，但也沒有追著洛卡斯離開, 而是站在原地, 站在書房門口，仔細查看書房墻面和地毯上的血沫。
能辨認出布羅斯那件外套的碎片, 但是，好像沒看到自己衣服的碎片？
直到洛卡斯離開得太遠, 場景自動切換。
洛卡斯徑直去往了黑皮男人讓他去的咖啡館。
他的傷還沒完全止血, 走到哪裏, 血腥味彌漫到哪裏。
他踏進咖啡館的那一刻, 立刻吸引了裏面全部人的註意。
但雪城的好處就在於, 大部分人都會對這明顯的異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以免自己被卷入。
所以那些視線很快便若無其事地挪開。
洛卡斯不想打擾咖啡館裏的顧客, 他找了一處最偏僻的角落縮著, 耐心等待。
黑皮男人沒有讓他等太久。
才過了五分鐘, 那個充滿磁性的嗓音便響了起來。
“洛卡斯阿庫尼拉。”
聽到這聲呼喚，洛卡斯本能地擡頭, 黑皮男人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他對面，與他隔著桌子正對著，坐姿優雅放松。
洛卡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鑲嵌在墨黑色的臉上, 無法分辨具體是什麽顏色，只覺明亮得過分。
傷痛對洛卡斯的感知造成了巨大的影響，隨著他的註意力往男人身上集中，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飄忽不定起來，來來往往的人都變成了模糊不清的殘影。
整個咖啡館，除了洛卡斯，只有黑皮男人的輪廓是清晰的。
洛卡斯看起來並不在意男人是什麽時候出現在自己對面的，他平靜地開口：“布羅斯死了，我用猶格索托斯之拳殺死了他，你還有什麽想讓我為你做的？”
“是為我做的嗎？”黑皮男人向他確認。
“我認為是的。如果我沒能讓你滿意，那麽很抱歉。”
洛卡斯的語氣裏聽不出歉疚，有的只是麻木。
被黑皮男人不幸言中——失去目標的他，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不過這是可以預見的。
至少米耶爾並不為洛卡斯此刻的狀態感到驚訝。
但是兩人接下來的對話還是讓他有些詫異。
“坦白說，我更希望你能享受覆仇瞬間的快感。”黑皮男人說。
“我享受了。”洛卡斯面無表情。
“是嗎？我沒感覺到。”
“因為我這個人情緒內斂。”
“……”
黑皮男人似乎有些無語，但片刻之後又笑出了聲：“你有講冷笑話的天賦。”
“謝謝誇獎。”洛卡斯繼續面無表情，“所以，除了陪你聊天，你沒有別的任務給我了？”
“嗯……”黑皮男人擡起一只手，摸上自己的下巴。
他的皮膚黑到可以輕松地融入黑暗，五官卻是精致而美麗的。
此時此刻，這張美麗的臉上同時交織著好奇與困擾，就像一名知識淵博的學者，遇到了一道從未見過的難題。
片刻的沈默過後，他向洛卡斯確認：“無論我讓你做什麽，你都樂意去做？”
“上床不行，別的隨意。”洛卡斯回應得很直白。
“那麽，如果我想讓你叫我主人？”
“主人。”毫不猶豫。
“如果我並不享用你的身體，只是讓你在這裏當著所有人的面脫光？”
洛卡斯短暫地遲疑了一下後，用他沒受傷的右手將自己的衣服向上撩開，露出八塊腹肌。
“……停。”黑皮男人擡起一只手，單手捂著自己的臉，一副“你贏了”的表情。
米耶爾也很詫異洛卡斯居然願意做到這個地步……真就除了上床，什麽都行？
“洛卡斯，你……”黑皮男人放下遮臉的手，語氣裏帶上幾分無奈，“你可真是個‘奴隸’。”
洛卡斯：“……”
“明明這輩子都不想再當回奴隸，卻無法在沒有主人的情況下獨自存活，多麽可悲，多麽——低賤又無能。”
洛卡斯低頭沈默，無論是嘴上還是心裏，都沒有任何要反駁這句話的意思。
米耶爾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才沒有讓自己給這個黑皮男人的影像一巴掌。
“知道嗎？他放下手的瞬間，我幾乎以為他要安慰洛卡斯。”米耶爾說。
結果卻是羞辱。
這可真是……
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因為能夠理解洛卡斯現在的狀態，所以米耶爾不小心把自己代入了。
但他跟洛卡斯果然是不同的人。
他再想死也不會隨隨便便地喊一個莫名其妙的人“主人”，更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撩開衣服露出身體這樣不知羞恥的舉動。
不過，想到這個記憶世界的最開始，洛卡斯是如何從籠子裏逃脫的……
他可以看不慣洛卡斯的某些做法，卻沒有資格高高在上地對他這些做法進行評判。
因為洛卡斯正是靠著極大地壓低自己的尊嚴底線，才能活到現在。
“洛卡斯，把手給我。”
突然，黑皮男人說著，向洛卡斯伸去一只手，掌心向上。
洛卡斯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右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幾乎就在肌膚相貼的那個瞬間——
【……不痛了？】
洛卡斯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周圍的景色因為他感知的恢覆而趨向穩定，來來往往的人雖然依舊看不清五官，卻有了顏色。
黑皮男人沒有給洛卡斯詢問什麽的機會，用某種力量驅散了洛卡斯的疼痛後，緊接著便用命令般的口吻說了這樣一句話：“我可憐的洛卡斯，一個月之內，養好你的傷，去附近的圖書館，在那裏等一個人。”
“等誰？”
“你不需要知道，他看到你就會主動靠近你，反正——”男人嗤笑，“除了上床，任何人讓你做任何事，你都不會拒絕吧。”
洛卡斯先是沈默了片刻，然後“嗯”了一聲，再然後，平靜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希望是能讓我快點去死的邂逅。”
“會的。”男人保證道，“死亡必將擁你入懷。”
說完這句話，男人收回手，起身離開。
米耶爾警惕地看著他，很怕他又向自己投來視線。
結果，怕什麽來什麽。
男人在經過他的身邊時，視線朝向他，笑了一下。
米耶爾：“……”
他果然能看見！
究竟是怎麽看見的？
這可是另一條時間線上的記憶！他們對上的這一眼，跨越了時間與空間。
米耶爾大氣都不敢出，直到男人脫離洛卡斯的感知，身形一晃消失了蹤影。
再去看洛卡斯，有了新目標的他，慘白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嘶——”
【疼痛又回來了？】
洛卡斯小心翼翼地摸了下自己的左肩。
【真的沒了啊……】
他嘆息一聲，離開咖啡館，回到了那家他住過幾天的旅館，聽話地養了半個多月的傷，然後，去了黑皮男人說的圖書館。
米耶爾快進了記憶，直到洛卡斯踏進這家他十分熟悉且懷念的圖書館。
“我以前經常來這兒。”他說，“尤其是在我還沒失去魔力的時候——這是雪城唯一一家可以借閱魔法書的圖書館。”
幾乎是剛說完這句話，一個銀白長發的高等精靈就經過他所在的位置，從他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米耶爾楞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只能看到對方那頭銀白的長發，以及將這頭長發溫柔挽起的藍色絲帶。
可即便如此，米耶爾也在第一時間確定了他的身份。
——是另一條時間線上的他自己。
還真覆活了？
米耶爾追了上去，安納和裏昂無聲跟上。
只見另一條時間線上的米耶爾徑直走向坐在角落裏的洛卡斯。
洛卡斯遠遠地看到他，先是恍惚，然後是懷疑，最後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你……”
他才吐出一個單詞，就被米耶爾打斷道：“洛卡斯，奴隸出身，被光耀城聖女阿米拉伊斯亞娜收作仆從，真實身份卻是雪城領主布羅斯阿庫尼拉和一名身份未知的人類女性生下的私生子。”
洛卡斯閉上了嘴，安靜地看著對方。
米耶爾來到他對面的椅子旁：“我可以坐下嗎？”
洛卡斯沈默片刻後開口：“……我有說‘不’的資格嗎？”
“當然。”米耶爾回應得毫不猶豫，“洛卡斯，就算你曾經是奴隸，現在的你也已經不是了，你有對伊斯亞娜家族之外的任何人說‘不’的資格。如果你是在為殺死我感到抱歉，那麽，如你所見，你並沒能殺死我。雖然你確實殺死了我的父親，但我不是來找你覆仇的，而是想心平氣和地跟你聊聊，交換一些重要的信息。”
“我再問一次——我可以坐下嗎？”
米耶爾定定地看著洛卡斯，一副非要他給出回答才肯坐下的樣子。
洛卡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在他視線的壓力下給出了回答：“請坐。”
於是米耶爾在洛卡斯的對面坐下了。
他將自己的雙手放松地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沒有任何寒暄，他直截了當地開口：“我會先說一個重要的信息，然後問你一個重要的問題。”
“首先是重要的信息——我跟你一樣，都無法使用魔法，我也是被布羅斯剝奪魔力池的受害者之一，如果不是因為你殺死了布羅斯，迫使我對他的書房進行了一番調查，或許我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裏，所以，我不恨你。”
聽到這段話，洛卡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什麽？】
【布羅斯連自己的繼承人都不放過？】
“然後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我告訴你，我有辦法讓你穿越時空改變過去，代價是你可能會被非常危險的東西盯上，你想獲得這份力量嗎？”
洛卡斯傻了。
來自現實的米耶爾也傻了。
穿越時空的力量……是他給洛卡斯的？
啊？
“這個人，是我沒錯吧？”米耶爾不確定地詢問身邊的克蘇安納。
克蘇安納的回應是：“感覺上是你沒錯，但畢竟是洛卡斯的記憶……至少洛卡斯覺得這是你，百分之一百的你。”
“洛卡斯眼裏的我，是如此具有壓迫感的存在？”
米耶爾居然從另一條時間線的自己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與克蘇安納十分相似的……掌控欲。
溫柔的掌控欲。
如水般柔和，卻不容反抗。
但洛卡斯還是試著反抗了：“如果你真的能穿越時空，為什麽不自己……”
“因為我沒有想要改變的過去。”米耶爾平靜地打斷他，“但你有。”
“我……”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想不想要這份力量？”米耶爾再次打斷他，似乎急於得到他的回答。
洛卡斯抿唇沈默了一會兒，最終，下定決心般地開口：“如果你真的能給我這樣的力量，那麽我的回答是——當然。”
米耶爾：“我必須要說，就算改變了過去，就算救活了對你有恩的那位聖女，你也無法陪伴在她的身邊，因為這份穿越時空的力量，能讓你穿越的是身體，而不是靈魂——現在的你，無法取代過去的你。”
洛卡斯：“無所謂，我不在乎。我只想要聖女大人一生順遂，至於我怎麽樣，我真的不在乎。”
米耶爾：“好，那麽，接下來，輪到你告訴我，你所掌握的信息了——與我一樣被剝奪了魔力池的你，是如何使用那股強大的力量殺死布羅斯的？”
“是獻祭。”
洛卡斯回應著，毫不猶豫地從戒指裏取出那本《獻祭之書》，遞給了米耶爾。
會如此快速地信任一個被自己殺死過的人很奇怪？
但他現在就像墜落懸崖的人抓住了手邊的一根稻草，除了相信它足夠結實之外，根本沒有第二個選擇。
米耶爾接過了書，不需要任何詞典的幫助，直接讀出了封面上的文字：“獻祭之書。”
洛卡斯：“……您認識這種文字？”
米耶爾：“學過。”
洛卡斯：“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米耶爾：“問。”
洛卡斯：“您是如何覆活的？”
米耶爾沈默了片刻再回答：“我沒有覆活，我穿越了時空。”
“欸？”
——這聲“欸？”，來自現實世界的米耶爾。
相比之下，洛卡斯只是在安靜地傾聽。
“我嘗試過殺死……我做了個實驗。”
坐在洛卡斯對面的米耶爾說到一半，平靜地改口：“就在我調查清楚布羅斯在做的事後，我做了個實驗。我爬上了高塔，從高塔上跳下，我全力奔向墻面，用頭部去撞擊，我拿著一把刀，對著自己的胸口刺下。”
“你猜發生了什麽？”
“無論我用何種辦法嘗試殺死自己，我都會在阿庫尼拉宅邸，我的臥室裏醒來。”
“一開始我也以為是覆活，但我沒能在我死亡的地方找到我的屍體。而我身上的傷，如果是死亡瞬間受的傷，會消失，如果是在那之前受的傷，會保留。”
“我也沒想到調查完布羅斯的秘密後，我還得調查自己身上的秘密。”
“布羅斯是個瘋子，他用禁術剝奪了大量親生子的魔力池，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但他無法穿越時空——我這份奇怪的力量並不繼承自他，那麽，只能是繼承自我的母親。”
“洛卡斯，你知道伊斯人嗎？”
米耶爾突然問。
從他口中吐露的這個種族，別說洛卡斯，連來自現實的米耶爾自己都覺得陌生。
“……那是什麽？”洛卡斯一臉茫然，“我只知道伊斯亞娜。”
“不，與伊斯亞娜無關，伊斯人，全稱‘伊斯之偉大種族’，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種族，來自裏耶大陸之外，他們的靈魂能夠跨越時間與空間，與另一個時空中的生物交換身體。”
米耶爾語氣平靜地為洛卡斯科普著，臉上自始至終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
“我的母親，她的身體被伊斯人的靈魂侵占了——在生下我之前。”
-----------------------
作者有話說：原作設定是交換意識，但因為本文的設定是穿越時空的力量來自靈魂，所以改成交換靈魂了。
至於為什麽伊斯人是魂穿，洛卡斯卻只能身穿，下章會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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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裏想著【就這樣失血過多而死也不錯】，可游蕩多年的求生本能最終還是迫使他從戒指裏取出一卷繃帶，用右手和牙齒艱難地對左肩上的傷口進行了包紮。
包紮完又迷茫：“我在幹什麽……”
【這樣就沒法死了啊……】
靈魂在求死, 可本能在掙紮。
畢竟是一路茍延殘喘才活到今天，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這條命能支撐到現在有多不容易, 所以只要還剩一口氣，就不想主動放棄。
【可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
【我該怎麽辦才好？】
洛卡斯又在阿庫尼拉宅邸的走廊裏坐了一會兒後，跌跌撞撞地起身離開。
“他甚至沒有為殺死你產生一絲一毫的愧疚。”裏昂不爽地說。
米耶爾沒理他，但也沒有追著洛卡斯離開, 而是站在原地, 站在書房門口，仔細查看書房墻面和地毯上的血沫。
能辨認出布羅斯那件外套的碎片, 但是，好像沒看到自己衣服的碎片？
直到洛卡斯離開得太遠, 場景自動切換。
洛卡斯徑直去往了黑皮男人讓他去的咖啡館。
他的傷還沒完全止血, 走到哪裏, 血腥味彌漫到哪裏。
他踏進咖啡館的那一刻, 立刻吸引了裏面全部人的註意。
但雪城的好處就在於, 大部分人都會對這明顯的異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以免自己被卷入。
所以那些視線很快便若無其事地挪開。
洛卡斯不想打擾咖啡館裏的顧客, 他找了一處最偏僻的角落縮著, 耐心等待。
黑皮男人沒有讓他等太久。
才過了五分鐘, 那個充滿磁性的嗓音便響了起來。
“洛卡斯阿庫尼拉。”
聽到這聲呼喚，洛卡斯本能地擡頭, 黑皮男人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他對面，與他隔著桌子正對著，坐姿優雅放松。
洛卡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鑲嵌在墨黑色的臉上, 無法分辨具體是什麽顏色，只覺明亮得過分。
傷痛對洛卡斯的感知造成了巨大的影響，隨著他的註意力往男人身上集中，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飄忽不定起來，來來往往的人都變成了模糊不清的殘影。
整個咖啡館，除了洛卡斯，只有黑皮男人的輪廓是清晰的。
洛卡斯看起來並不在意男人是什麽時候出現在自己對面的，他平靜地開口：“布羅斯死了，我用猶格索托斯之拳殺死了他，你還有什麽想讓我為你做的？”
“是為我做的嗎？”黑皮男人向他確認。
“我認為是的。如果我沒能讓你滿意，那麽很抱歉。”
洛卡斯的語氣裏聽不出歉疚，有的只是麻木。
被黑皮男人不幸言中——失去目標的他，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不過這是可以預見的。
至少米耶爾並不為洛卡斯此刻的狀態感到驚訝。
但是兩人接下來的對話還是讓他有些詫異。
“坦白說，我更希望你能享受覆仇瞬間的快感。”黑皮男人說。
“我享受了。”洛卡斯面無表情。
“是嗎？我沒感覺到。”
“因為我這個人情緒內斂。”
“……”
黑皮男人似乎有些無語，但片刻之後又笑出了聲：“你有講冷笑話的天賦。”
“謝謝誇獎。”洛卡斯繼續面無表情，“所以，除了陪你聊天，你沒有別的任務給我了？”
“嗯……”黑皮男人擡起一只手，摸上自己的下巴。
他的皮膚黑到可以輕松地融入黑暗，五官卻是精致而美麗的。
此時此刻，這張美麗的臉上同時交織著好奇與困擾，就像一名知識淵博的學者，遇到了一道從未見過的難題。
片刻的沈默過後，他向洛卡斯確認：“無論我讓你做什麽，你都樂意去做？”
“上床不行，別的隨意。”洛卡斯回應得很直白。
“那麽，如果我想讓你叫我主人？”
“主人。”毫不猶豫。
“如果我並不享用你的身體，只是讓你在這裏當著所有人的面脫光？”
洛卡斯短暫地遲疑了一下後，用他沒受傷的右手將自己的衣服向上撩開，露出八塊腹肌。
“……停。”黑皮男人擡起一只手，單手捂著自己的臉，一副“你贏了”的表情。
米耶爾也很詫異洛卡斯居然願意做到這個地步……真就除了上床，什麽都行？
“洛卡斯，你……”黑皮男人放下遮臉的手，語氣裏帶上幾分無奈，“你可真是個‘奴隸’。”
洛卡斯：“……”
“明明這輩子都不想再當回奴隸，卻無法在沒有主人的情況下獨自存活，多麽可悲，多麽——低賤又無能。”
洛卡斯低頭沈默，無論是嘴上還是心裏，都沒有任何要反駁這句話的意思。
米耶爾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才沒有讓自己給這個黑皮男人的影像一巴掌。
“知道嗎？他放下手的瞬間，我幾乎以為他要安慰洛卡斯。”米耶爾說。
結果卻是羞辱。
這可真是……
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因為能夠理解洛卡斯現在的狀態，所以米耶爾不小心把自己代入了。
但他跟洛卡斯果然是不同的人。
他再想死也不會隨隨便便地喊一個莫名其妙的人“主人”，更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撩開衣服露出身體這樣不知羞恥的舉動。
不過，想到這個記憶世界的最開始，洛卡斯是如何從籠子裏逃脫的……
他可以看不慣洛卡斯的某些做法，卻沒有資格高高在上地對他這些做法進行評判。
因為洛卡斯正是靠著極大地壓低自己的尊嚴底線，才能活到現在。
“洛卡斯，把手給我。”
突然，黑皮男人說著，向洛卡斯伸去一只手，掌心向上。
洛卡斯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右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幾乎就在肌膚相貼的那個瞬間——
【……不痛了？】
洛卡斯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周圍的景色因為他感知的恢覆而趨向穩定，來來往往的人雖然依舊看不清五官，卻有了顏色。
黑皮男人沒有給洛卡斯詢問什麽的機會，用某種力量驅散了洛卡斯的疼痛後，緊接著便用命令般的口吻說了這樣一句話：“我可憐的洛卡斯，一個月之內，養好你的傷，去附近的圖書館，在那裏等一個人。”
“等誰？”
“你不需要知道，他看到你就會主動靠近你，反正——”男人嗤笑，“除了上床，任何人讓你做任何事，你都不會拒絕吧。”
洛卡斯先是沈默了片刻，然後“嗯”了一聲，再然後，平靜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希望是能讓我快點去死的邂逅。”
“會的。”男人保證道，“死亡必將擁你入懷。”
說完這句話，男人收回手，起身離開。
米耶爾警惕地看著他，很怕他又向自己投來視線。
結果，怕什麽來什麽。
男人在經過他的身邊時，視線朝向他，笑了一下。
米耶爾：“……”
他果然能看見！
究竟是怎麽看見的？
這可是另一條時間線上的記憶！他們對上的這一眼，跨越了時間與空間。
米耶爾大氣都不敢出，直到男人脫離洛卡斯的感知，身形一晃消失了蹤影。
再去看洛卡斯，有了新目標的他，慘白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嘶——”
【疼痛又回來了？】
洛卡斯小心翼翼地摸了下自己的左肩。
【真的沒了啊……】
他嘆息一聲，離開咖啡館，回到了那家他住過幾天的旅館，聽話地養了半個多月的傷，然後，去了黑皮男人說的圖書館。
米耶爾快進了記憶，直到洛卡斯踏進這家他十分熟悉且懷念的圖書館。
“我以前經常來這兒。”他說，“尤其是在我還沒失去魔力的時候——這是雪城唯一一家可以借閱魔法書的圖書館。”
幾乎是剛說完這句話，一個銀白長發的高等精靈就經過他所在的位置，從他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米耶爾楞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只能看到對方那頭銀白的長發，以及將這頭長發溫柔挽起的藍色絲帶。
可即便如此，米耶爾也在第一時間確定了他的身份。
——是另一條時間線上的他自己。
還真覆活了？
米耶爾追了上去，安納和裏昂無聲跟上。
只見另一條時間線上的米耶爾徑直走向坐在角落裏的洛卡斯。
洛卡斯遠遠地看到他，先是恍惚，然後是懷疑，最後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你……”
他才吐出一個單詞，就被米耶爾打斷道：“洛卡斯，奴隸出身，被光耀城聖女阿米拉伊斯亞娜收作仆從，真實身份卻是雪城領主布羅斯阿庫尼拉和一名身份未知的人類女性生下的私生子。”
洛卡斯閉上了嘴，安靜地看著對方。
米耶爾來到他對面的椅子旁：“我可以坐下嗎？”
洛卡斯沈默片刻後開口：“……我有說‘不’的資格嗎？”
“當然。”米耶爾回應得毫不猶豫，“洛卡斯，就算你曾經是奴隸，現在的你也已經不是了，你有對伊斯亞娜家族之外的任何人說‘不’的資格。如果你是在為殺死我感到抱歉，那麽，如你所見，你並沒能殺死我。雖然你確實殺死了我的父親，但我不是來找你覆仇的，而是想心平氣和地跟你聊聊，交換一些重要的信息。”
“我再問一次——我可以坐下嗎？”
米耶爾定定地看著洛卡斯，一副非要他給出回答才肯坐下的樣子。
洛卡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在他視線的壓力下給出了回答：“請坐。”
於是米耶爾在洛卡斯的對面坐下了。
他將自己的雙手放松地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沒有任何寒暄，他直截了當地開口：“我會先說一個重要的信息，然後問你一個重要的問題。”
“首先是重要的信息——我跟你一樣，都無法使用魔法，我也是被布羅斯剝奪魔力池的受害者之一，如果不是因為你殺死了布羅斯，迫使我對他的書房進行了一番調查，或許我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裏，所以，我不恨你。”
聽到這段話，洛卡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什麽？】
【布羅斯連自己的繼承人都不放過？】
“然後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我告訴你，我有辦法讓你穿越時空改變過去，代價是你可能會被非常危險的東西盯上，你想獲得這份力量嗎？”
洛卡斯傻了。
來自現實的米耶爾也傻了。
穿越時空的力量……是他給洛卡斯的？
啊？
“這個人，是我沒錯吧？”米耶爾不確定地詢問身邊的克蘇安納。
克蘇安納的回應是：“感覺上是你沒錯，但畢竟是洛卡斯的記憶……至少洛卡斯覺得這是你，百分之一百的你。”
“洛卡斯眼裏的我，是如此具有壓迫感的存在？”
米耶爾居然從另一條時間線的自己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與克蘇安納十分相似的……掌控欲。
溫柔的掌控欲。
如水般柔和，卻不容反抗。
但洛卡斯還是試著反抗了：“如果你真的能穿越時空，為什麽不自己……”
“因為我沒有想要改變的過去。”米耶爾平靜地打斷他，“但你有。”
“我……”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想不想要這份力量？”米耶爾再次打斷他，似乎急於得到他的回答。
洛卡斯抿唇沈默了一會兒，最終，下定決心般地開口：“如果你真的能給我這樣的力量，那麽我的回答是——當然。”
米耶爾：“我必須要說，就算改變了過去，就算救活了對你有恩的那位聖女，你也無法陪伴在她的身邊，因為這份穿越時空的力量，能讓你穿越的是身體，而不是靈魂——現在的你，無法取代過去的你。”
洛卡斯：“無所謂，我不在乎。我只想要聖女大人一生順遂，至於我怎麽樣，我真的不在乎。”
米耶爾：“好，那麽，接下來，輪到你告訴我，你所掌握的信息了——與我一樣被剝奪了魔力池的你，是如何使用那股強大的力量殺死布羅斯的？”
“是獻祭。”
洛卡斯回應著，毫不猶豫地從戒指裏取出那本《獻祭之書》，遞給了米耶爾。
會如此快速地信任一個被自己殺死過的人很奇怪？
但他現在就像墜落懸崖的人抓住了手邊的一根稻草，除了相信它足夠結實之外，根本沒有第二個選擇。
米耶爾接過了書，不需要任何詞典的幫助，直接讀出了封面上的文字：“獻祭之書。”
洛卡斯：“……您認識這種文字？”
米耶爾：“學過。”
洛卡斯：“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米耶爾：“問。”
洛卡斯：“您是如何覆活的？”
米耶爾沈默了片刻再回答：“我沒有覆活，我穿越了時空。”
“欸？”
——這聲“欸？”，來自現實世界的米耶爾。
相比之下，洛卡斯只是在安靜地傾聽。
“我嘗試過殺死……我做了個實驗。”
坐在洛卡斯對面的米耶爾說到一半，平靜地改口：“就在我調查清楚布羅斯在做的事後，我做了個實驗。我爬上了高塔，從高塔上跳下，我全力奔向墻面，用頭部去撞擊，我拿著一把刀，對著自己的胸口刺下。”
“你猜發生了什麽？”
“無論我用何種辦法嘗試殺死自己，我都會在阿庫尼拉宅邸，我的臥室裏醒來。”
“一開始我也以為是覆活，但我沒能在我死亡的地方找到我的屍體。而我身上的傷，如果是死亡瞬間受的傷，會消失，如果是在那之前受的傷，會保留。”
“我也沒想到調查完布羅斯的秘密後，我還得調查自己身上的秘密。”
“布羅斯是個瘋子，他用禁術剝奪了大量親生子的魔力池，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但他無法穿越時空——我這份奇怪的力量並不繼承自他，那麽，只能是繼承自我的母親。”
“洛卡斯，你知道伊斯人嗎？”
米耶爾突然問。
從他口中吐露的這個種族，別說洛卡斯，連來自現實的米耶爾自己都覺得陌生。
“……那是什麽？”洛卡斯一臉茫然，“我只知道伊斯亞娜。”
“不，與伊斯亞娜無關，伊斯人，全稱‘伊斯之偉大種族’，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種族，來自裏耶大陸之外，他們的靈魂能夠跨越時間與空間，與另一個時空中的生物交換身體。”
米耶爾語氣平靜地為洛卡斯科普著，臉上自始至終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
“我的母親，她的身體被伊斯人的靈魂侵占了——在生下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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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為什麽伊斯人是魂穿，洛卡斯卻只能身穿，下章會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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