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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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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年三十。

溫言昨晚就已經跟爸媽說過姐姐加班太晚了,幹脆在她這兒過夜,年三十兩人直接回外婆外公那兒。

因此哪怕已經大中午了,兩人仍然不疾不徐地起床,穿衣,洗漱。

空氣中浮著些沈默的羞澀。

那種,久別重逢,激情一夜後的羞澀。

溫致禮平常上班都吃公司食堂,家裏沒有備任何菜。二人中午點了些外賣,下午驅車一起去到別墅。

……

溫致禮有些不安。

溫言註意到她從下車到別墅大門口的這段路裏一共咬了6次唇時才發現。

畢竟她姐向來不動聲色。

她摸到姐姐的手,緊緊握住。

“別怕,爸爸媽媽很想你的。”

溫致禮應聲轉頭,看見一雙透著濃濃擔憂的圓眼睛,竟是不自覺笑了一聲。

“沒事的,我就是……有點緊張。有一點點。”

突然,她目光定住,然後又是輕笑一聲。

溫言正不明所以呢,只見姐姐伸手過來,又把她脖子上的米色圍巾圍成她喜歡的那種只讓妹妹露出一雙眼睛的樣子。

“偷戴我圍巾多少次了?”

——你看見你發的朋友圈了。我都有看。

溫言耳朵紅了。

“不管,你給我圍了,就是我的。”

——我就是專門發給你看的。

溫致禮當然不與她計較圍巾的歸屬權,只又在冬日高遠的天空下微笑,帶著鼻尖那一處微紅的溫和。

她們對視,然後,開門——

熟悉,一切都熟悉。

熱情的歡迎,圍過來的長輩,撲面而來的噓寒問暖。爸媽眼裏的期盼不也摻一點假意。

溫致禮有一瞬恍惚——好像她仍是從前那個挑不出一絲瑕疵的榜樣姐姐。

而後照樣是熱鬧的包餃子,妹妹的餃子選美大賽,香氣撲鼻的年夜飯,和飯桌上張弛有度的話題。

陸晚晴甚至在奶奶今年又一次問到小禮有沒有交男朋友時,幫她不動聲色解了圍。

“小禮專註事業呢。伴侶嘛,總不缺的。”

溫致禮跟媽媽對上視線。

陸晚晴只給她一個柔和的笑,便繼續開始搭長輩們接連不斷拋出來的話頭。

柔和,僅僅是柔和,不帶任何一點的壓力,欲說還休亦或是意味深長。

像曾經問她要不要跟自己回家時,臉上的笑一樣。

溫致禮的眼眶有一點濕,但當目光對上身旁那雙帶著探究的大眼睛時,那點濕潤也伴著愉悅蒸發了。

“看什麽?”

“不能看?你好看。”

溫言又揚起那種甜甜的又泛著點傻氣笑,像只自以為很聰明的小狗。

溫致禮想揉她的腦袋。

忍住了。

……

溫言本想吃完年夜飯後又跟姐姐出去放煙花。

哪想,平常最愛說:“哎呀沒事的碗放這兒就好了喏,我來洗就好了呀”的陸晚晴女士卻在收拾餐桌時對溫致禮說:

“小禮,一會兒來幫媽媽洗碗,好嗎?”

得,煙花放不成了。

但溫言不可謂不知道媽媽想幹什麽,於是她看了眼一旁拿著碟碗呆楞的姐姐,小聲宣布:

“正好,我陪著外婆他們看春晚,好久沒看了。”

溫致禮跟著媽媽進廚房。

關上廚房門,於是喜氣洋洋,歡聲笑語,和闔家美滿都被隔絕在了門外。

安靜的空間內只剩下溫致禮,和21年前把她從山溝裏帶回家的媽媽。

二人用一兩句言語簡單分了下工,就開始洗碗。

要進入正題了。

……

“小禮。”

“誒,媽。”

溫致禮的心輕輕顫動了一下。

“不在家的這些日子,過得還好不好?”

“還好的。”

“可是你瘦了好多啊,小禮。”

溫致禮不接話了。

陸晚晴側頭瞟她一眼,輕嘆了聲。

“你知道的,媽是混跡商場的人。”

“這一路上能賺這麽些錢,我做過許多連我自己都覺得英明的決定。”

“但你知道嗎?小禮。”

“我覺得啊,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只有一個。”

溫致禮面不改色地洗碗,指尖卻在發顫。她幾乎已經預見那不敢想象,卻即將出口的話了。

“媽媽慶幸那天帶你回家。”

聽到意料之中的話,溫致禮用微紅的眼睛去看媽媽。

“媽……”

“沒事的,小禮,不用說什麽,聽著就好。”

媽媽又朝她柔和地笑笑。

“小禮啊……”

“其實媽媽欠你一句道歉。”

“媽媽說愛你說得太少了,是不是?”

此言一出,兩個低頭洗碗的人眼眶都泛出紅暈,誰也不敢側頭。

隨即陸晚晴又寬慰地笑笑,一滴淚落入水池裏盛著泡影的水渦。

“關於你跟言言的事情,我一開始確實是不支持,我怕你們以後太辛苦。但媽媽從來沒有怪過你。”

“爸爸媽媽愛這個家,愛你,愛言言。”

“知道了嗎?小禮。”

“嗯……”

陸晚晴看了眼垂眸含著淚光的女兒,又笑,這次不再流眼淚了。

“其實我和你們爸爸這下想通了反而放心不少。”

“原本還得備兩套婚房呢,這下只用備一套了。”

聞言,溫致禮也笑了。

睫毛開合,落下一滴暖融融的水珠。

廚房有那麽一會兒靜默。

二人伴著嘩嘩的水流,都在碗碟碰撞的清響中平覆著自己的心緒。

貼了福字的玻璃床上映出水槽前的兩個模糊的身影。

然後又是陸晚晴開口。

平和的,撫慰的,令人心安的。

“可能路會難走一些。”

“但也挺好的。”

“把你交給言言,我很放心。”

“把言言交給你,我也很放心。”

“……”

“媽……謝謝,謝謝你們……”

“謝什麽呢,只要我們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在一起,別的什麽都不重要了。”

溫致禮被溫暖的燈光照著,用濕布擦幹碗沿的最後一絲泡沫。

然後短暫地閉上眼睛。

……

溫致禮很愛她的妹妹。

可對她來說,這輩子最難忘的時刻只有兩個。

一個是當年,陸晚晴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們回家。

一個是現在,陸晚晴說,很放心把溫言交給她。

一個賜予她新生,一個贈給她歸宿。

……

在媽媽寬和的尾音中,溫致禮輕輕呼出一口氣,綿長得仿佛將一路上的委屈,掙紮,和迷茫全部傾斜出了疲憊的軀體。

散盡,散盡。

融於洗潔精的檸檬香氣,融於這個張燈結彩的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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