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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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桌上飯菜都還冒著熱氣,溫致禮的身影在升騰的蒸霧中影影綽綽。

她卸力般用手撐住臺面,周身散發著少見的頹然。

——誰都愛你,爸媽愛你,我也愛你。

溫致禮垂了垂眼。

這話,應該自己來講才對。

她的眼前又浮現起剛剛那個哭紅了眼,又生氣又委屈的妹妹。

你的青春期,本不該如此多雨的。

她看看那盤仍顯得多餘的紅燒排骨,思索著,自己一路上的決定是否正確。

……

三年前她離開家在別的小區租了間公寓,秦楨知道後不久便來找她。

溫致禮平靜地告訴了她一切,除了她對妹妹不敢宣之於口的感情和那個被她默許的吻。

“你為什麽要說報答爸媽那種話啊?這也太傷人心了。”

——如果我沒說,如果她找到我,哭著問我愛不愛她,那我一定會控制不了自己,我一定會說,愛。

溫致禮將目光落在窗外的樹葉上。

“不知道。”

“那你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假的?你真的想找個男人結婚生子?”

“不知道。”

“那,你準備像這樣躲她躲到什麽時候?”

溫致禮只將頭朝窗外又撇了幾分。

“我不知道。”

……

投入進沒有溫言存在的世界是艱難的。

要用千萬條代碼砌成圍墻,才能遮住那雙離別時含淚的眼睛。

她將自己埋在專業知識,埋在沒日沒夜的實習,工作裏——埋在所有人對她期望的樣子裏。好像這樣就能減輕一些背德的負罪感和思念的痛意。

上班她總是第一個到,下班她總是最後一個走,周末也在,節假日也在,就連過年也在。

同事們只當她是趁著年輕努力拼搏,一個二個的,甚至連她的上司,都禁不住讚嘆這個人的毅力。

有時,她會想起溫言和爸媽,有時不會。

更多時候,她都只是專註眼前的鍵盤和電腦。

她將心跳制成蝴蝶標本。

再不乞憐融雪的春。

……

直到三個多月前,那天正好是午休時間,她坐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時,接到了那通電話——

“小禮啊,言言的成人禮你幫忙去一下,可以嗎?爸媽下周有筆生意脫不開身。你要是實在忙呢就算了,少一筆生意也沒事的。”

溫致禮剛想推脫,可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突然落到了窗外,那裏栽著一棵櫻花樹。

已經是櫻花雕落的季節。

她數起枝頭上剩下的花瓣。數到倒數第三片時,溫致禮發覺——

好像有點記不清她瞳孔的確切顏色了。

……

最終,溫致禮閉上了眼睛。

“媽,我最近不忙,可以去。”

當溫致禮站在溫言學校的操場邊,和一大群家長站在一起的時候,她都還覺得恍惚。

這些家長肯定不像自己一樣,跟要參加成人禮的自家孩子三年都沒講過話。

三年了,妹妹的一切,終於跟她又有了些關聯。

溫致禮到現在都還記得溫言款款邁入操場的那一幕。

當時她還在神游,突然就有道熟悉的身影撞入視線——她根本不必像其他家長那樣伸著脖子滿操場找自己的孩子。

她妹妹哪怕穿著和別人一樣的寬松校服,也能一出現便漂亮得搏人眼球。

她長大了——這是溫致禮腦海中出現的第一個想法。

三年,已經足夠一個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長成一個真真切切的少女。

盡管她還是有著柔嫩白皙的臉頰,還是有雙靈動溫暖的眼睛,或許長高了一點,頭發更長了一點。

其實倒也說不上來具體哪裏有變化,可能只是氣質更沈靜了些。

她學會化妝了,很漂亮。

是誰教會她化妝的呢?

跟自己一樣,是媽媽嗎,還是她的朋友?

溫致禮想起自己當年許下的那個高中教她化妝的承諾,忽地有些許惘然。

18歲的溫言就那樣站在青春的中央,笑意清恬,發絲微動,像一首被初夏醞釀而成的情詩。

溫致禮並不企盼她註意到自己,她只想靜靜地看她。

她看到她對著沈光熹笑,看到光熹身邊有個男孩,還看到一個沒見過的女生拉著溫言這兒看看那兒看看,好像很熟絡的樣子。

許多人找溫言合照,她一直都笑著,別人想怎麽拍她都配合,別人怎麽擺弄她她都願意。

她以為她一定變了很多。

可等溫致禮站到她身旁,聽到她對自己發出那聲細若蚊蠅的“嗯”,仍然不由得彎起了唇角。

還是有些沒變的。

溫致禮覺得自己在整個成人禮的過程中都頭昏腦脹。

站在溫言身旁,溫致禮滿心滿腦子都是近在咫尺的這個已經許久未見的妹妹。

在臨別之際,經過成人門之時,她終於情難自已,轉頭輕輕問對方:“這麽久沒見了,有沒有想我?”

只要你說想我,言言,我就允許自己抱抱你,或許再大逆不道一些,允許自己再給你一個不久再見的承諾。

可溫言沒聽到。

“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見。”

看到妹妹略顯懊惱的神色,溫致禮連忙無奈地笑著搖頭,在心裏責怪自己莽撞。

本來在溫致禮的計劃中,成人禮過去就過去了,生活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可偏偏溫言18歲的身影在那日之後便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溫致禮變得焦躁了一點,狀態不覆以往,每天都像有千百只螞蟻在啃食她那用於包裹思念的外殼。

她不是溫言,她不是妹妹。

她是誘惑,是禁忌,是開在荒原裏的罌粟,是禁書裏藏匿的驚世駭俗。

她是我夢裏美好的春天,是我清醒時不敢直視的眼。

……

她是那顆媽媽親手遞來的青蘋果。

……

“小言。”

“我在,姐姐。”

小言當初被她從家裏帶了出來,卻始終被鎖在公寓臥室的床頭櫃裏。

這是一個剛剛結束了小組聚餐的深夜,溫致禮沒開燈,仗著自己有幾分醉意,終於把它釋放出來。

聽著這小方塊裏傳來熟悉又久違的聲音,溫致禮一時有些恍惚。

妹妹的聲音是這樣的麽?

有些記不清了。

“姐姐你好,我是小言,有什麽想言寶聊聊的嗎?”

“小言,她想我嗎?”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溫致禮就仗著自己喝了酒,偏偏不去體諒小言這個小方塊能不能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姐姐,我當然想你。”

溫致禮的眼睛微微一亮。

很聰明嘛,還知道把“她”換成“我”。

“姐姐,我好想你,如果你能在我身邊就好了。”

小言說得有些委屈,屏幕上的微笑也變成了小哭臉,再加上溫言的聲音,就好像……就好像真的是溫言在跟她對話一樣。

溫致禮嘴唇動了動,猶疑著問:“你想讓我回去陪你嗎?”

“想,我希望姐姐永遠陪著我。”

“你……你不討厭我嗎?”

“不討厭。姐姐,我愛你。”

然後溫致禮沈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她用拇指輕撫了幾下言寶屏幕上的藍色小笑臉。

“晚安,言言。”

“晚安,姐姐。”

……

又是一天,溫致禮像往常一樣走在下班回公寓的路上,那時城市已是燈火闌珊。

她又接到了一通電話——“小禮,言言兩個月後高考了,到時候回家陪言言吃個飯吧,有空嗎?”

溫致禮沈默了半響。

她擡頭看看城市大廈寂寥的光,突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掙紮都是徒勞。

她以理智為籠囚禁自己。

卻忘了在她們隔著肚皮掌心相觸的那一刻,密鑰就已被她親手贈予了溫言。

——回家吧,回家吧。

她在心裏勸自己,跟當年這麽勸自己“離開吧”時一樣。

“媽,有空的。”

……

在溫言18歲生日那天,離高考只有一個多月了,溫致禮去了趟當地非常知名的寺廟。

這寺廟是真的很知名,以至於周末的清晨景區裏都人滿為患的。

那天下了些雨,顯得整座煙雨寺廟都坐落在一片盎然的綠意裏。

溫致禮跟著推搡的人群一路進了寺內,領了三只清香。

其實小時候父母就已經帶她和妹妹來過這裏,因此她看了看眾多在大雄寶殿和天王殿前遲遲不肯離去的游客們,並不打算在此多停留,徑直朝著此行的目的地華嚴殿去了。

路上經過網上著名的打卡點“摸字碑”——其上印刻金色經文,游客們自發形成了摸字祈福的習俗——溫致禮沒忍住駐足觀望了一會兒。

她註視著已經掉色了的“多”,“福”等字,終究還是沒有伸手觸摸任何一個字。

她已別無所求,如今最大的貪欲,即是溫言。

在殿外點燃香火,再踏上華嚴殿的臺階,溫致禮幾乎是被人潮擠入殿內,摩肩擦踵的,都讓她有些站不穩身形。

她看看佛和菩薩那低垂悲憫的眼眸,心裏有些犯嘀咕,這麽多人許願,菩薩能聽到她的願望嗎?

想著,她打量起周圍。

身邊的人都掌心並攏,虔誠地閉著眼。因為下過雨許多人將雨傘帶了進來,導致殿內的地面是濕的。

盡管如此,卻還是有些人跪在地上磕頭跪拜。

在這裏磕頭的人算少了,路過藥師殿和濟公殿的時候溫致禮朝裏看了幾眼,那裏磕頭的人才多。

只拿個塑料袋在膝蓋下墊著,便在佛像前長跪不起,只為了讓自己的願望在殿內被許下的千萬個願望中看起來更虔誠,更起眼一些。

倒也沒有很赤忱的信仰。

溫致禮思來想去,覺得自己跟那些來磕頭的人是沒有區別的——都是希望自己能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做一些不知道有沒有意義的貢獻,以至於她需要偶爾逃離課本上的唯物主義。

等她不急不緩地被擠到文殊菩薩的前面,她也閉眼作揖,默念起徘徊在她心上許久的願想。

希望妹妹高考如願,成績順遂,金榜題名。

……

許完願她睜開眼,將香火插進香灰中,轉頭見周圍還是被圍得水洩不通。

反正一時半會兒也出不去,溫致禮幹脆再次閉上眼,接著許本不應對著文殊菩薩許的願望。

希望家人平安健康。

希望妹妹幸福快樂,永遠都不要再被淚的滾燙灼傷。

……

再睜眼,還是出不去。

這一次,溫致禮發了好幾秒呆。

終又閉上了眼睛。

她並不知道,在家裏的妹妹,在這個時刻,在這個桌旁只有爸爸媽媽的18歲生日裏,也正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她們許下了同一個願望。

——我希望,做她光明磊落的愛人。

不同的是,溫致禮加上的時間後綴是“下輩子”。

而溫言,她許的是今年的生日願望。

……

轉眼就到快回家的日子。

溫致禮向自己保證,就回家待三個月,就三個月,等溫言上大學了就走——允許自己跟妹妹相處三個月,像尋常姐妹那般,絕不再貪心。

為此她還特地想了個拙劣的辦法,拉上她對面工位那跟她關系還算可以的周濟陪她演戲,以三頓飯為報酬。

可真到了回家那天,看見妹妹因為她所謂的“男朋友”而難過流淚,溫致禮的心還是動搖了一下接一下。

那天吃完晚飯送走周濟後,陸晚晴湊到她身邊悄聲說:

“小禮啊,你和小周千萬別跟言言計較啊,她剛剛有些不講禮貌,就是想你想得太緊了,不習慣別人出現在你身邊呢,她是好孩子的。”

“你是不知道,有一天周末我跟你爸晚上下班回家沒見著她人,結果看她縮在你床上睡著了,眼角還有淚痕嘞,把你枕頭都哭濕了。”

溫致禮無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

這樣的時刻爸媽撞見過一次,那爸媽沒撞見的,在這三年裏究竟有過多少次?

她只能用盡量正常的語氣回覆陸晚晴:“媽我知道的,言言當然是好孩子。”

那天的一切都讓溫致禮覺得恍惚。

回家的路令她恍惚,指尖搭上指紋門鎖的觸感令她恍惚,那雙怔楞著望向她的圓眼睛令她恍惚。

還有妹妹——還有妹妹那歷久彌新的愛,仍然赤忱純真的愛,最令她恍惚。

“我以前愛,但現在不愛了。現在,我愛別的了。”

溫致禮聽到這句話時,腦海裏閃過了很多畫面。

那個多餘的紅燒排骨,那杯被她親手扔掉的四季奶青,被江渚帶進來的冰淇淋紅茶——最終,畫面定格在了她回來的第二天,在落地窗前看到的單元樓下的溫言,還有她身旁那個身影。

樓層太高,溫致禮只能堪堪看到個身形,表情和狀態完全看不清。可她還是皺起了眉,因為那個身影穿著白襯衫牛仔褲,披散著黑長的直發,也比溫言要高出半個頭。

如果妹妹在往前走,倒是順了她回來的本意——意味著她們以後或許真的能像尋常姐妹一樣相處。

可溫致禮也不知怎的,她實在無法忽視她們之間的親密,她不喜歡。

與另一個陌生人親密的溫言,她不喜歡。

至於現在這種場面,倒也不算完全在意料之外。

溫致禮自嘲地問自己,怎麽就忘了?

被她帶大的妹妹,跟她學了一層溫和柔靜的外表,但她們的內裏終究是不一樣的。

溫言的溫和下是乖軟靈動,帶著點兒被浸泡在各種愛意裏的小任性。

她勇敢又堅定。

她長情,專一,不惶恐。

跟自己這種只會將逃避疏離和患得患失藏匿在溫和外表下的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溫致禮望向面前的妹妹。

少女冒著隱隱的梅子酒氣,竟是有點香甜。

她用近乎貪戀的目光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一分一寸地描摹她五官的輪廓——她太久太久沒好好看看她了。

溫言知道自己很不擅長撒謊嗎?

嘴上說著“不愛了”,那雙含淚的眼睛卻望著她。

每一次淚光的閃動都在訴說:“我還愛你”。

……

溫致禮看著桌上的飯菜,還是稍微吃了點兒,然後就把剩餘的用保鮮膜覆蓋好放到冰箱裏。

她又拿了一小袋速食麥片和牛奶放在餐桌上,在一旁貼了張紙條。

“晚上餓了就吃點麥片吧,或者把冰箱裏的飯菜熱一下吃。都不想吃的話就來找我,我可以做。”

沒吃晚飯的溫言果不其然在半夜溜出房間偷偷覓食。

看到紙條後她呆楞了好幾秒,最終還是揉巴揉巴扔進了垃圾桶,只到客廳拿了袋餅幹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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