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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睡的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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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睡的暖陽

北方早已落雪的時候,南方的冬天也終於有了模樣。榕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偶爾有陽光穿透雲層,落在地上,也暖得不真切。

祁安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大多數時候,他都陷在沈睡裏,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麽不安穩的夢。秦淮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他的手,一遍遍地摩挲著他冰涼的指尖,或者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他的臉頰和手臂,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護工阿姨回來了,看著日漸消瘦的祁安,眼圈總是紅紅的,卻什麽也不敢說,只是變著花樣想讓他多吃點東西。秦淮接過阿姨遞來的小米粥,用勺子一點點抿涼了,嘗試著餵給祁安,大多時候,祁安只是無意識地抿抿嘴,咽不下幾口。

“他以前最愛吃你做的桂花糕。”護工看著秦淮,低聲說。

秦淮點點頭,眼睛亮了亮。他立刻去廚房,笨拙地學著做桂花糕,糯米粉和得太稀,蒸出來軟塌塌的,根本不成形。他沒放棄,又試了一次,這次粉放多了,硬得像塊石頭。直到第三次,才勉強做出點樣子,雖然賣相不好,桂花的甜香卻很濃郁。

他端著一小碟桂花糕走進臥室,祁安剛好醒著,眼神有些渙散地看著天花板。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看到秦淮手裏的碟子,喉結輕輕動了動。

“嘗嘗?”秦淮拿起一塊最小的,遞到他嘴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祁安張了張嘴,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混著糯米的香,在舌尖慢慢散開,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些,看著秦淮,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

“好吃嗎?”秦淮追問,像個等待評分的學生。

祁安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秦淮卻松了口氣,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賜。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床頭櫃上,又握緊祁安的手,指尖能清晰地摸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骨節,硌得人心疼。

清醒的時候,祁安偶爾會說幾句話,聲音輕得像嘆息。

“秦……淮……”他會這樣喚他,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依賴的軟糯。

“我在。”秦淮立刻湊近,把耳朵貼在他嘴邊,“我在呢,安安。”

“鈴蘭……”祁安的目光轉向窗臺,那裏的鈴蘭早就謝了,只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固執地留在枝頭。

“明年還會開的。”秦淮順著他的話說,聲音哽咽,“等春天來了,我再給你種滿窗臺,好不好?”

祁安沒回答,只是睫毛顫了顫,又沈沈睡了過去。

秦淮知道,沒有明年了。

醫生的話像根針,時時刻刻紮在他心上——“最多還有一個月”。他不敢算日子,只能一分一秒地數著和祁安在一起的時光,像在守護著即將熄滅的燭火。

他把那支舊鋼筆放在祁安的枕邊,又把那本素描本攤開在床頭櫃上,上面畫著他們一起走過的草坪、爬過的墻頭、看過的錄像廳,還有院子裏的榕樹和窗臺上的鈴蘭。每一頁,都寫滿了他們的名字。

有一次,祁安難得清醒了很久,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他忽然說:“秦淮,給我講個故事吧。”

秦淮楞了楞,想了想,開始講他們小時候的事。講那次放風箏線斷了,兩人在樹林裏迷路,秦淮把外套披在他身上,說“別怕,有我呢”;講高中時罰站,秦淮偷偷撓他手心,被班主任瞪了一眼,兩人憋笑憋得肩膀發抖;講十八歲生日,秦淮送他那雙籃球鞋,手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空氣聽,又像在說給時光聽。祁安靜靜地聽著,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水,偶爾會輕輕“嗯”一聲,像是在回應。

“那時候……真好啊。”祁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懷念。

“嗯,真好。”秦淮握緊他的手,眼眶熱得發燙,“以後……還會好的。”

他知道自己在說謊,卻還是想說給祁安聽,也說給自己聽。

夕陽西下的時候,祁安又睡著了。秦淮替他掖好被角,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心裏一片空茫。他走到窗邊,看著那盆早已枯萎的鈴蘭,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臉。

壓抑了太久的嗚咽聲,終於忍不住從指縫裏溢出來,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空蕩的屋子裏低低地悲鳴。

他知道,他的安安,快要離他而去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可他不能倒下,他還要陪著祁安,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哪怕只是靜靜地坐著,握著他的手,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

夜深了,秦淮趴在床邊睡著了,手卻依舊緊緊握著祁安的手。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祁安的眉頭漸漸舒展了,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在夢裏,回到了那個放風箏的午後,陽光正好,少年的笑聲被風吹得很遠很遠。

秦淮在夢裏,好像又聽到了祁安的聲音,軟軟地喊他“秦淮”。

他立刻回應:“我在。”

這一次,他不會再離開了。

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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