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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家可歸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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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家可歸的風

祁安出院那天,是個陰天。

主治醫生反覆叮囑,要按時服藥、定期覆查,語氣裏的擔憂藏不住。祁安點頭應著,手裏攥著那張薄薄的出院單,像攥著一張輕飄飄的判決書。

護士幫他收拾東西,動作輕柔。床頭櫃上的《小王子》被放進包裏,那本承載了太多回憶的書,如今只剩硌手的重量。林清玉送來的蛋糕早就扔了,秦淮後來帶來的水果籃,也在日覆一日的等待裏蔫了下去,此刻正被護士扔進垃圾桶。

“祁先生,需要幫您聯系家屬來接嗎?”護士收拾完最後一件東西,擡頭問他。

祁安楞了楞,隨即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不用,我自己可以。”

家屬。這個詞對他來說,早就成了奢侈品。

他慢慢站起身,化療帶來的虛弱感還沒散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剛走到病房門口,就看見秦淮站在走廊盡頭,穿著黑色的大衣,身形挺拔,卻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祁安的腳步頓了頓,下意識想轉身躲開,秦淮卻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我來接你。”秦淮的聲音有些啞,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東西我來拿。”

他伸手去接祁安手裏的包,指尖相觸的瞬間,祁安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

“不用。”祁安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我自己能行。”

秦淮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受傷,卻沒再堅持,只是跟在他身後,像個沈默的影子。

走出醫院大門,冷風卷著細雨撲面而來,祁安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他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點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上車吧。”秦淮打開車門,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外面冷。”

祁安沒有動,只是看著遠處模糊的街景。他租的公寓早就退了,出院前他想過回老宅,可一想到那裏即將被賣掉,想到林清玉可能留下的痕跡,腳步就像被釘住了一樣。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去哪裏?”秦淮見他不動,又問了一遍,語氣放軟了些。

祁安轉過頭,看著他,眼底一片空茫:“我不知道。”

秦淮的心猛地一揪。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祁安,像一陣找不到方向的風,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吹散。

“去我那裏吧。”秦淮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住的地方有空房間,你先住著,等你想好了再說。”

祁安想拒絕,可看著外面越來越密的雨,拒絕的話卻堵在了喉嚨裏。他實在沒有力氣再淋雨,也沒有力氣再找一個臨時的落腳點。

最終,他沈默著上了車。

車裏很安靜,只有雨刷器規律地左右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秦淮沒有開音樂,也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從後視鏡裏看他一眼,目光覆雜。

祁安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城市變得陌生,就像他和秦淮之間的關系,明明走過無數次,卻再也找不到當初的感覺。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高檔公寓樓下。秦淮解開安全帶,輕聲說:“到了。”

祁安跟著他下車,走進電梯。電梯上升時的失重感讓他有些眩暈,他閉上眼,聽見秦淮按了18樓的按鈕。

這不是他和秦淮曾經住過的地方,也不是林清玉提過的新公寓。祁安猜想,這大概是秦淮臨時找的住處,一個暫時能避開所有糾纏的角落。

打開房門,撲面而來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顯然是剛打掃過。房子很大,裝修是冷硬的現代風,沒有一點生活氣息,像個精致的樣板間。

“你住這間。”秦淮推開主臥旁邊的房門,裏面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缺什麽跟我說。”

祁安放下包,走到窗邊。從18樓往下看,街景縮成了模糊的色塊,行人像螞蟻一樣渺小。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發出沈悶的聲響。

“謝謝。”他輕聲說,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秦淮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你先休息,我去做點吃的。”

腳步聲遠去,房間裏只剩下祁安一個人。他坐在床沿,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忽然覺得很累。

身體上的累,心裏的累,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從包裏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裏“秦淮”的名字,手指懸在刪除鍵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鎖了屏。

刪不刪,似乎都沒什麽意義了。

不知過了多久,秦淮敲響了房門:“安安,出來吃點東西吧。”

祁安起身走出去,餐桌上擺著兩碗白粥,一碟鹹菜,簡單得像他們小時候的早餐。秦淮坐在對面,看著他,眼神裏帶著期待。

祁安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溫熱的米粥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涼。

“老宅……”祁安放下勺子,輕聲問,“賣掉了嗎?”

秦淮的動作頓了頓,點了點頭,聲音低沈:“手續辦完了。”

祁安“哦”了一聲,沒再問下去。他早該想到的,秦淮既然說了要和林清玉開始新生活,自然不會留下那個充滿他影子的地方。

只是,那叢鈴蘭呢?是被鏟掉了,還是隨著老宅一起,歸了新的主人?

他沒敢問。有些答案,知道了只會更疼。

“林清玉……”祁安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口,“你們……還好嗎?”

秦淮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他放下勺子,語氣裏帶著一絲疲憊:“我跟他分了。”

祁安楞住了。

“在你告訴我錄音的第二天,”秦淮看著他,眼底帶著悔恨,“我把錄音甩給他,問他還有多少事瞞著我。他哭著求我原諒,說只是太怕失去我……可我看著他的臉,只覺得惡心。”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嘲:“安安,我是不是很蠢?被他騙了那麽久,還幫著他傷害你。”

祁安沒有回答。秦淮和林清玉分沒分手,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就算回頭,也找不回當初的感覺了。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沒用,”秦淮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後悔了。後悔沒有等你,後悔信了別人,後悔……傷害了你。”

祁安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想回房間,卻被秦淮拉住了手腕。他的力氣很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安安,”秦淮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祁安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秦淮眼底的希望一點點黯淡下去,才輕輕掙開他的手。

“秦淮,”祁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你看外面的雨。”

秦淮不明所以地看向窗外,雨點密集地打在玻璃上,匯成蜿蜒的水痕。

“雨落下來,就回不了天上了。”祁安說,“就像我們,回不去了。”

秦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字。

是啊,雨落了,就回不去了。人走了,心變了,也就回不去了。

祁安轉身走進房間,輕輕帶上了門,將秦淮和他所有的悔恨,都關在了門外。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雨聲敲打著玻璃。祁安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他像一陣無家可歸的風,曾經以為老宅是歸宿,以為秦淮是港灣,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只能在天地間漂泊。

也許,這就是他的結局。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糾纏不休,只是像一片落葉,在風雨裏慢慢沈寂,最終歸於塵土。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胸口的疼痛提醒著他,時間已經不多了。

也好。

至少,不用再等了。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是在為這場無疾而終的愛情,唱一首綿長的挽歌。而那叢開在老宅後院的鈴蘭,大概也早已在風雨裏雕零,化作了泥土裏的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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