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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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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陸凝也喜歡這樣的日子,每天吹吹葉子,練練基本功,和哥哥聊聊天,最後再餵餵兔子。簡直太美好了,他的心情一連好了許久,直到六月下旬的某一天在園子裏發現了一只硬邦邦的鳥屍。

如果是偶爾遇到一只,那也沒什麽稀奇。

但是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裏,他幾乎每天都能撿到鳥兒,並且越來越多,最多的一次,廣是在早上就撿到了十幾只。大多都已經死了。

他感覺不對勁,吹吹葉子,想將鳥兒們召喚出來看看,結果那群從山裏飛來的鳥兒剛剛還在他眼前活蹦亂跳,突然就掉在地上不動彈了。

不只是鳥兒出了問題,金門山觀內養的雞鴨豬羊都不對勁。連陸凝的兔子們都病歪歪的,不大愛進食。

七月初一那天,陸凝起床一看,發現兔子們幹脆打地洞逃跑了。圈裏的母雞不肯帶著小雞出門,瑟縮在雞窩裏,抱成一團,好似生病了一般。至於小豬和狗子,更是不安分極了,天不亮就吵個不停,陸凝剛剛打開圈門,它們就一窩蜂地往外拱,像要去逃命。

嚇得陸凝立即將圈門又給關上了。

他忐忑地走到園子裏去檢查了其他事項,果不其然,又遇到一群尚還躺在地上抽搐的鳥兒。這次,他連收拾的心情都沒有了,快步走出園子,去廚房拿了幾個熱饅頭,用食籠裝了。然後往宮觀山門行去。

現在就只剩些老弱病殘還留守在觀內,其他弟子都被冷雲鶴派到山上去了,聽說事態嚴峻,要連夜修補結界。

本來也是要帶上陸之離的,但陸之離表現差強人意,十分抗拒,所以冷雲鶴也不強求他了。加上他本來也不是很信任這小子,到了山上,生出變故來反倒不好了。

晚上是陸之離守山門,陸凝心疼哥哥,特地帶了些吃的過去讓他暖肚子。

剛登上山門,便看見陸之離正背著手站立著,擡頭望著灰沈沈的天空,若有所思。

陸凝走到近前,喚道,“哥。”

陸之離回頭一看,將他上下一打量,唇角翹了翹,“你要接哥的班?”

陸凝搖了搖頭,觀內雖是老弱病殘居多,但怎麽也輪不到他來守門。無他,道行太淺薄了!可能連稍微厲害一點的厲鬼都對付不了,如何守門?

他拿出饅頭來,說道,“我給你拿了吃的。”

陸之離拿了一個,張嘴就塞進去大嚼起來,邊嚼邊說道,“哥帶你下山去。”

“為什麽?”

陸之離嚼完了一個,又伸手拿一個塞進嘴裏,一口撕掉大半,腮幫子咀嚼鼓動,毫無俊秀斯文的模樣。他在地下當妖王那幾年,雖是愛擺架子,但在弟弟面前,就不愛這一套。

吃完了,將嘴一抹,撐在墻沿上,看著霧氣蒙蒙的遠山,說道,“山上不安全了。”

陸凝神色凝重,“我知道,可我們走了,師父他們怎麽辦?”

“別人的死活關咱們什麽事?”陸之離脫口而出,隨後,又覺得這句話說得不對,掃眼一瞥陸凝的神色,嘆了口氣,說道,“凝兒,山上的東西厲害著呢,他們對付不了的......”

陸凝不無憂心道,“今天是六初一,再過幾天,神君們就下來除魔了。難道神君也不是它的對手嗎?”

陸之離隱隱覺得這家夥很難說服,拍了拍門墻,似覺無奈,“誰知道呢?神君也不是萬能的嘛。”

“哥......”

“嗯?”

“咱們不能走,”陸凝看著他,十分鄭重道,“咱們不能丟下師父。”

陸之離回頭看著他,說道,“這次聽哥的,好嗎?到時候咱們自身難保,還管得了別人嗎?”

“你為什麽就那麽肯定,神君們也無法對付那屍洞裏的妖魔呢?師父和師兄們在山上忙碌,咱們這時候走了,萬一觀內再起波瀾,十一師兄他們無法對付又該怎麽辦?”

陸之離看著這家夥,兩人對視了良久,最終,陸之離斂了神色,陰沈道,“我可不管那麽多,你要是不走,我就把你拎走。”

說著上前一步,當真要去拎陸凝。

陸凝退後一步,正色道,“我不會走的,哥,你要是害怕,就自己走吧。”

“我會害怕?”陸之離先是驚訝,而後臉上出現了些許惱怒,“你覺得我可能拋下你一個人走嗎?”

陸凝低下頭去,吸了口氣,溫聲道,“我知道你不會,哥,那就別再說這種話了。”

兩人對視良久後,陸之離終是沒了脾氣,“罷了,我可告訴你,若是後面出了什麽變故,我會直接把你拎走。”

說完,便聽樓下傳來足音,趙連明來替班了,陸之離甩袖便下了樓去。途經趙連明時,目不斜視,如一陣颶風一般,裹挾著雷電之意。

趙連明是一向怕他的,哪怕陸之離體內有蠱蟲壓制,決計不敢對他怎樣。他也害怕得不行,幾乎將脊背貼在了墻上,讓出一條寬闊的道來,待陸之離完全下了樓去,才咚咚咚地跑了上來。

“小師弟,你跟你哥說了些什麽呢?他怎麽一副要吃人的樣子。”趙連明拍了拍胸脯,好似驚魂未定的樣子。

陸凝沈默不語,收拾了食盒,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師父他們今天會回來嗎?”

“唉,難說啊!”趙連明趴在墻沿上,“你猜我昨天晚上看見什麽了?”

“不知道。”陸凝搖了搖頭。

趙連明唉聲嘆氣,說道,“我跟小五師兄住一塊兒,他這幾天都沒回來,屋子裏就我一個人,結果我昨天晚上去小解,竟然看見師兄他就站在門外!嚇得我尿都憋回去了!”

陸凝先前還並未理解他這話的意思,思慮了片刻後,神色一變,說道,“你是說,師兄他?”

人死後,魂魄會重游故地,人將死前夜,鬼魂也有可能脫離軀殼回到家中。

趙連明耷拉著腦袋,神色陰郁,不停地用手去扣石縫裏的細沙。

陸凝自我勸慰道,“不可能,要麽是你眼花了,要麽就是......就是......”他想了半天,最後想到一個自以為是的妙辭,“就是有其他鬼怪冒充他!”

可是金門山宮觀內神光普照,什麽鬼怪敢溜進道士紮根的地方來。陸凝也知道這說辭站不住腳,可他無意再去細究此事。

趙連明又道,“希望師父保護好他吧,”頓了頓,又道,“這幾天怪事可真他娘的多!前天晚上十七守門,說他半夜的時候,聽見門外有行走聲但沒有呼吸聲,探頭一看,結果他媽一個鬼站在門下,探頭探腦地看著,膽子也太大了!”

陸凝知道,這幾天此類怪事多不勝數,還有師兄說,看見山上的熊羆虎豹,鹿羊牛馬,成群的沿著河流往山下遷徙,真如逃命一般。

他眺望遠處,只見遠山已然被烏雲籠罩了,心內不禁惶恐忐忑,收拾了食盒便下了樓去。

趙連明在背後叫道,“唉!小師弟,中午記得多給我拿兩個饅頭過來!”

陸凝正欲答應,突然,山那邊撲棱棱響起很大動靜,仿佛山雨欲來的前奏。

兩人回頭一看,只見漫山遍野黑壓壓闖出一大群鳥兒,如蝗蟲一般,奪命飛逃。天上的烏雲很低,所以它們飛得也低。

哀聲啼叫,響徹九霄,惶惶然不知所歸。

陸凝仰望著它們,身邊的鳥屍如雨一般落下。

鳥兒被趕走了的林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枯萎。

半晌後,他沈重地應了一聲,便提著食盒快步走了。

而另一邊,深山內,屍洞外。

冷雲鶴瞪大了眼,喝道,“快!把金鼎投下去!”

話落,結界嘭地一聲完全被沖碎,裏面的魔氣洶湧地撲了出來,差點將人撞飛。

所幸三位長老與灰衣道人行動迅速,將一口金鼎投到屍洞上空,登時,神光四射,耀人眼球,形成了一個暫時的結界。那裏面的東西眼看就要沖出來,觸碰到金鼎神光,燒了一個頭,惱羞成怒,發狂似的往上空沖撞,將那金鼎撞得劇烈抖動起來。

冷雲鶴見狀,大聲道,“壓住了!”

灰衣道人等人拼死壓住陣腳,絕不叫這魔頭將金鼎給撞翻了。

“師父!這鼎撐不了多久,我們現在怎麽辦!”賀知成砍翻一個逼近的妖怪,焦急問道。

冷雲鶴猛地躍到半空,咬破手指,迎空畫了個血符,口中念念有詞,“事態緊急,等不到初七日了,請老祖宗速來,喝!”

他結了咒後,等了半天,那邀神印卻毫無反應,竟是根本傳達不到天庭,不禁汗如雨下。持劍擰眉,俯視下方,只見屍洞內,鴆魔之屍僵硬地走到洞口,那柄劍還插在他的脊柱裏,也不知是如何擺脫封印,強行站起來的。

它仰頭望了望上面的金鼎,扭曲的面容沒有一絲表情,但森森的瞳仁卻叫人由心生出驚駭之感來。它和冷雲鶴對視了一眼,僵硬的屍身開始發狂似的抖動起來。

冷雲鶴見狀,知道這魔定要做些什麽,忙從懷裏掏出一包種子來,甩給了小五,說道,“快去!將屍洞方圓三裏的地方,統統灑上這些種子。”

小五一看,這種子通體血紅,定是由冷雲鶴的血滋養出來的,要是灑進地下,種子雖能迅速發芽生根,但長出青樹後,根須會自動尋找曾經滋養過它們的養分。

到時候,冷雲鶴便會和當年的老柴那樣死去。

他渾身發顫,“師父......”

“還不快去!”冷雲鶴來不及跟他廢話,他沖到灰衣道人身邊,猛地灌入一波渾厚的靈力,將金鼎牢牢地壓制著。

小五只得依計而行,沖出結界去,揮劍劈死了幾個撲來的兇邪,將種子沿路灑下。

賀知成與冷秋霜等人,則在長老們附近結了一個陣,阻止外面的妖邪沖進來搗亂。

她看著鋪天蓋地洶湧而來的妖怪,將他們的結界撞擊得啪啪作響,不顧被結界燒死也要前仆後繼地沖上來,不禁咽了口口水,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一開口便帶了一絲哭腔,“即便困住了鴆魔,我們還能活著出去嗎?”

賀知成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別怕,有我在,沒事。”

冷秋霜渾身一震,與他對視一眼,竟慢慢平靜了下來。

不多時,小五負了一身的傷,逃了回來。

冷雲鶴見狀,驚問道,“怎麽回事?”

“師父......我......我把種子灑下去了。”小五回道。

冷雲鶴往四周一掃,只見到處都是枯萎的青樹和妖屍,根本就沒有新長出來的樹芽,不禁渾身發顫,問道,“那為什麽沒有長出樹來?!”

沒有樹,就無法形成持久的結界,他們根本撐不了多久。

“我,我不知道。”小五慌道。

長不出樹,就說明屍洞裏面的陣腳被拔掉了,那是老祖宗設下的木行陣法,幾千年的滋養才生出了一個木靈,專掌金門山萬物覆蘇,匯聚木靈之氣克制妖邪。

一時間,冷雲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喉頭很腥甜,好像有一大口血湧了上來。這幾天來,他們一直在山上修補結界,只以為青樹枯萎得如此之快,一定是魔氣太重的原因,根本就沒考慮過木靈被拔掉了。

因為妖邪是看不見木靈的,能拔掉木靈的,一定是人,是誰......究竟是誰......

冷雲鶴神思恍惚,他萬萬沒想到,竟會有如此膽大包天的人,敢進入屍洞,拔掉木靈。那他的目的,一定是把鴆魔釋放出來......可為什麽呢?

這件事實在超出他的預期,冷雲鶴竟然走了神,顧不得眼前的危險,開始思考,到底是誰,要將他們置於死地......

灰衣道人爆出所有力量,拼死灌入一波靈力下去,將金鼎壓住,怒聲道,“師兄,先不要糾結此事了,咱們再灌一波靈力進去,另想他法!”

冷雲鶴倏然回過神來,他忙按住金鼎,將力量註入。

賀知成等人扛著外面的結界,個個青筋暴跳,漢如雨下。這陣仗,可遠比當日旱澇神夜襲金門山時厲害去了。

而且,外界的妖邪源源不斷地湧來,以血肉之軀,將他們的結界削弱。要不了多久,這陣就會破碎......

冷秋霜抹了一把汗淚,擡眼往天上滾滾的烏雲望去,神色突然劇烈地變動了幾下,她指著空中,問道,“爹,那是什麽!”

烏雲沈沈的天空,此刻,長滿了大大小小的黑雲漩渦。好似有東西,把天穹打了無數的洞來。漩渦黑沈沈的,又如眼睛一般,正冷冷地俯視著天下蒼生。

冷雲鶴瞇著眼細看了一會兒,隨後,瞳孔陡然放大,顫聲道,“那是,邀神印。”頓了頓,喝道,“撤陣!快逃!”

話落,天上幾個最大的漩渦陡然被撕開,裏面鉆出數個無臉黑袍來,它們身材矮小,像小孩批了大衣躲在裏面一般,但實際上,裏面又沒有身體。

只有一件黑袍,在天上飄著。

這幾位無臉黑袍擺頭四看,最後,目光停留在了下方。

只見下方的妖群好似洪流一般,奔騰地向中間那些道士沖去。這些道士的結界偏偏又硬得緊,沖撞了許久都沒沖出一個豁口來。

烏雲漩渦裏,陸陸續續,鉆出許多邪神來。接著它們似乎搞清楚了邀請它們的人是誰,一個個像雨點似的,徑直往屍洞這邊墜落而下。

當先的幾個無臉黑袍轉眼就到了跟前,賀知成等人還未來得及撤陣逃跑,它們竟然輕飄飄鉆了進來,好似這結界對它們而言就如空氣一般。

“小五快閃開!”冷雲鶴丟了金鼎,拔劍怒擋而去。

可惜晚了,那無臉黑袍鉆進來後,殺的第一個人就是小五。速度快到都沒人看清,它是怎樣出手的。

只見小五的驚愕還凝滯在臉上,接著便委頓在了師父懷中。胸前赫然留下一個窟窿,不知被掏走了什麽,太快了,沒有血流出來。

冷雲鶴揮劍怒劈,那黑袍一閃,轉眼又出現在冷雲鶴身後。

“師兄!”

灰衣道人見狀,毒鞭抽出,雷霆之怒倒是將那黑袍逼開兩分。但冷雲鶴背部還是受了一擊,血水汩汩而出,他顫抖了兩下,接著便連帶著小五掉了下去。

賀知成箭一樣沖過去,挾起了冷雲鶴脫出陣中,回頭對師弟們吼道,“快逃!”說完,自己引劍當先劈翻一排妖獸。

“妖邪死來!”灰衣道人用鞭子暫時封住了無臉黑袍等兇邪的追擊,給弟子們爭取了一絲逃走的機會。

那幾個無臉黑袍見狀,立刻將灰衣道人團團圍住。

外面的妖怪實在太多了,賀知成等人紮設結界,靈力早已耗透。此刻見這些妖怪源源不斷地圍攻上來,根本殺不幹凈。一個個面如死灰,不過奮力掙紮,只求晚死一刻罷了。

冷秋霜已然拿不穩劍了,她哭了起來,“我們要死在這兒了......”

賀知成半背著冷雲鶴,奮力搏殺出一條路來,他回過頭,急切道,“師妹,到我這兒來!”

話落,一道金光耀破蒼穹,豎劈而來。赫然是灰衣道人的毒鞭,那鞭子如長龍一般,躥了出去,立時劈死無數妖怪,為他們掃出了一條通道來。

弟子們見狀,立刻沿著這條通道躥了出去。

賀知成等人跟著這條鞭子,快逃出重圍時,回頭一看,只見無數妖邪滾滾向灰衣道人襲去,轉瞬便將他吞噬了。

金鼎應聲破裂,一個白衣屍魔,從洞中緩步走出,冷冷地眺望著這群逃亡的螻蟻。

賀知成將眼淚憋了回去,背起冷雲鶴,奪命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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