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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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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

賀知成那一番下馬威果真將玉虛山震住了,前來鬧事的道士們只留下了兩句裝腔作勢的狠話,便一溜煙兒跑了個沒影。

因此一事,賀知成在四海八荒的仙門之中,更加聲名鵲起。冷雲鶴和灰衣道人養傷之際,索性將金門山事務暫時交給了他打理,賀知成在兩位長老的協助下,漸漸展露出一些當家人的手段。

除了下山捉妖祈福,上山修補結界,另外還要時不時地招待前來客套的仙門子弟,他近日又準備從其他地方搜羅已經長成的青樹,運到後山種植起來,增加屍洞的封印,還務必要趕在三月之前完成。

屆時參加靈山論道,山上只有灰衣道人和兩位長老留守,所以要將師父交代的事情都辦妥當才行......

忙完這些,他自己還要練功,所以一天下來,真是疲憊不堪,不過好在他年輕力壯,精力旺盛,還可支撐。

這會子,賀知成練功結束,在靜心室坐著喝了杯晚茶,心中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陸凝。這一個月來他實在太忙了,又下山去了幾天,一直沒見到那個小家夥,不知道在陸凝心裏,曾經坦坦蕩蕩的大師兄是不是儼然成了一個道貌岸然的登徒子......

不行,得找個機會,好好跟他道個歉。

正思索時,外邊突然起了一陣晚風,夜色涼涼,月光澄澄,二月的春蟲在靜謐的院子裏輕聲啼叫,分明一個自在安逸的夜晚。

只是這風起得太怪異了。

賀知成雖然坐在屋內,但耳朵聆聽著屋外的動靜,那細微的風吹葉響,都沒逃過他的註意去。他伸手握住了身旁的佩劍,下一秒,只聽“嗖”的一聲,一枚短鏢從漆黑的門外破空射來,直逼他的眉心。

只是那短鏢將將靠近他的鼻尖,便被一波氣浪給融化了。賀知成提著劍,倏然消失在空氣中。

不知是妖怪還是賊,一個黑影陡然躥上房梁,往後山逃去。他似乎知道賀知成追了出來,撒開腿狂奔起來,身輕如燕,敏捷如飛,踩著樹葉,踏著空氣,瞬間奔出宮觀,消失在了林子中。

這人既然敢來暗殺他,保不準還會暗殺別人。

賀知成皺著眉頭,循著蹤跡,急追而去。他近來多受追捧,子弟們已然將他當作半個掌門了,為了時時刻刻抓住能樹立威望的機會,他勢必要將這個賊人擒住。

那賊人剛剛跑到一個隱秘的山坡後面,突然,四周一亮,竟是從天降下一抹寒刃來,借著月光閃爍著逼人的光輝。他情急之下忘了看腳,往邊上一閃,踩了個空,摔倒在地。

再仰起頭來時,賀知成已經站在身前了,持著利劍,眉目生冷地看著他,半晌後,臉上露出訝異神色,搖了搖頭,將劍收起,嘆道,“摔著了嗎?”

冷秋霜褪下黑鬥篷,騰地站起身來,嬌嗔道,“賀掌門欺負我,我告訴爹去!”

賀知成皺了皺眉,最後無奈一笑,“師妹,我最近這麽累,你就這麽心疼師兄?巴不得我不安寧?”

冷秋霜哼了一聲,“誰叫你這幾天都不理我!我想跟你一起下山,你不讓就算了,還把我專門給你做的糕點,都送給十一他們吃了!”

賀知成歉意道,“我下山是去除妖的,你一個女孩子......”頓了頓,見冷秋霜面色有變,忙轉變口風,笑道,“那只是個小妖,我一個人搞定就行了,何必勞煩師妹親自下山一趟呢?你送我的那些小點心,我嘗了一塊,不是剛好被連明他們撞見了嗎?師兄怎麽好意思吃獨食呢?所以就......”

“那我說我想跟你一起練功你也不理,說好了指導我,一天到晚人都沒個影兒,我才不信你那些鬼話......”說著便哭了起來,大概是真傷心了。

如今賀知成越發厲害,可她卻一直原地踏步,追不上他的步伐。無形中,兩人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人外看著他意氣風發,而自己卻只能和眾師兄弟站在一塊兒,無法與心上人並肩而立,泯然平庸的滋味真叫人難受!

賀知成見她哭得梨花帶雨,一時間不知如何安慰,便道,“師妹,是我的錯,我照顧不周,你打我吧。”說著,拉起她的手來,往自己臉上拍了拍。

冷秋霜可是真動了氣,當即抽出手來,啪地一聲,狠狠地拍了一掌。

賀知成被拍了一耳光,臉上登時起了個紅紅的手掌印,然而他並不生氣。這時候,他突然起了捉弄的心思,笑得人畜無害,捂著臉回頭道,“師妹,你不行啊,沒吃飯嗎?”

自己已經這麽傷心了,他竟然還這樣嬉皮笑臉地故意氣人!冷秋霜大吸一口氣,手上蓄了一波靈力,握緊拳頭,攥著金光便朝他打去。

賀知成並不躲閃,當即被一拳打飛,落進不遠處的草叢之中,一聲不響了。

冷秋霜見狀,懵了半天,反應過來後奔了過去,搖著人事不知的賀知成,哭道,“傻瓜,你怎麽不躲呢?!”

賀知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輕輕皺著眉頭,咳嗽了兩聲,吐了口血出來,緩緩道,“只要你消氣,打死我都沒關系。”

見他吐了血,以為是牽扯了舊傷,冷秋霜著了急,要將他扶起來,“走,回去療傷!”

然而賀知成身高八尺,看著挺拔單薄,但十分孔武有肉。他故意躺在草叢裏,說道,“起不來,痛。”

冷秋霜搬了半天,他也紋絲不動,不禁無奈,著急道,“那怎麽辦?!你等著,我去找小五。”說完就要走。

賀知成卻一把拉住了她,笑道,“你走了,野獸跑出來把我吃了怎麽辦?”

他笑得狡黠得意,看著冷秋霜著急的樣子,頗有些滿足。冷秋霜見他這模樣,知道他又在裝模作樣騙人了,不禁又委屈憤怒起來,眼淚眨巴眨巴掉出來,哭道,“你就知道欺負我!”

說完香拳盡數往他胸上招呼,賀知成哈哈大笑,握住她的手重重一帶,將她拉下來,趴在自己身上。

冷秋霜掙紮半天後也不動了,在這靜謐的山野中,兩個人靜靜相擁。賀知成揉著她的腦袋,看著她的眉目,只覺得溫柔可愛,天上星光閃爍,此刻柔情綿綿。

真是個談情說愛的好時候。

“師兄......”冷秋霜埋在他的脖頸間,聲音悶悶的。

“嗯。”

“我喜歡你。”

賀知成良久不應,冷秋霜擡起頭來,將他的腦袋掰正,鄭重道,“我真的真的好喜歡你。”

“......我也是。”賀知成吸了口氣,望著她的眉眼,輕輕一笑。

“你什麽時候跟我爹說?”她嘟著唇,十分期待地看著他。

然而賀知成嘆了口氣,“......眼前事情太多,我也不知道......”

冷秋霜卻不依不饒,“我不想再等了,等靈山論道過了,你就娶我!”

靈山論道,還有一月。賀知成輕輕擰著眉,似乎在認真地思考這件事。他絕對不能在冷秋霜面前流露出這個樣子,因為她就最愛他這個模樣,專註認真,看一眼,便令人深深淪陷。

他還未及回答,唇上突然一軟,腦子突然空了兩秒。反應過來後,他才回應起她的吻來。兩人都正值青春年華,未經人事,略有向往。

此刻寒意深重,然而幹柴烈火,一點就燃,那還顧得冷不冷的事,況且這裏位置偏僻,遠離宮觀,沒有人打擾,正是尋歡的好地方。

親著親著,氣息不穩,衣衫漸薄。

而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的陸凝,趁著夜色,逃也似地離開了現場。他的一顆心咚咚地跳個不停,一路踉蹌著奔回宮觀,回到了自己房裏。

那天後他便從賀知成屋子裏搬了出來,還回到了原先和陸之離一起住的房間。匆匆跨進門檻後,將門關上,靠著墻壁,大口地喘氣。

緩了一陣子後,他的氣息才漸漸平靜下來。

只是心中的異樣情愫,卻並未及時消散。他走到炕邊,慢慢地坐了下來,盯著手心,開始發呆。

只是木然的神色中,卻隱含了兩分悲傷。

賀知成與冷秋霜,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且又相互喜歡。那,那一天,賀知成對他做的事,又算什麽呢?

陸凝黯然傷神,明明自己沒有做錯什麽,但這些天來,卻像一只見不得光的小老鼠,只能躲在暗處,看著師兄在人前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害怕跟賀知成相遇,他那麽坦蕩從容,而自己卻如此造作扭捏。他害怕在他面前出醜......

這些年來,賀知成對他照顧有加,不得不說,很是盡心盡力,簡直把陸凝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也正是因為如此,陸凝對他的情感一直很覆雜。

賀知成似乎一直將陸凝當成沒長大的小孩子一樣,偶爾便要抱著親熱一番。哥哥抱抱弟弟,本就是一件正常的事情,是以賀知成幹起這件事來十分的自然磊落,及至某一天,陸凝在他的懷抱中,看著他深邃俊朗的面龐,儒雅從容的微笑,漸漸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的時候,才意識到,他對賀知成的依賴竟然漸漸轉化成了愛慕。

真是可笑。

陸凝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也許是無數個在他懷裏安然入眠的夜晚,也許是當自己耍小脾氣時,賀知成抱著他,在他耳邊溫柔說著“師兄錯了,原諒師兄吧,凝兒”,也許是當他被欺負時,賀知成總是第一個站出來保護他。

賀知成喜歡親他,喜歡對他摟摟抱抱,仿佛他依然是那個沒長大的矮冬瓜似的。

陸凝覺得這樣很危險,卻又無法告訴賀知成,希望他不要再動不動地抱他親他,也許人家沒有那個意思,但自己一說,反倒不對勁了。

可是那天在寒泉,賀知成卻又對他做了本該男女之間才會做的事情。今天,卻又和師姐眉目傳情起來......

賀知成親冷秋霜,好歹說過喜歡她,可他,從來沒對自己說過一句喜歡。這算怎樣一回事呢?

這一個多月來,陸凝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悲哀。

他坐著思考了一會兒,越發覺得腦袋昏昏沈沈的,便又出門打了水,在這料峭的寒冬天氣裏洗了個冷水浴,片刻後,反倒覺得清明了些,心道,“師兄喜歡師姐,這是確實無疑的,他們青梅竹馬長大,從小感情就很好......他既然喜歡師姐,就不會喜歡我,哪有人同時喜歡著兩個人呢?也許他那天還是把我當成小孩了吧......”

賀知成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動不動就喜歡摟摟抱抱,親親吻吻,好像陸凝還是多年前那個愛哭鼻子,需要人安慰的膽小鬼似的。

陸凝爬到炕上去,擁著被子躺著,心道,“是我想多了,這樣成天躲著他,反倒讓他覺得自己扭扭捏捏,像個姑娘似的,平白讓他笑話......”

如此一想,他的心結似乎就打開了。他愛師兄,希望師兄好,但不希望自己這些沒頭沒腦的小心思影響到他。

明天就去見見他吧。

然而,第二天,當他落落大方地出現在宮觀裏時,卻沒見到賀知成。

他又下山去了,聽說是和冷雲鶴一起,去西海借龍神的法器一用。天幹無雨,氣候又冷凍,種下去的青樹難以存活,需得龍神的甘露滋養。

如此等了半個月,才又見到賀知成。

屍洞的封印修補結束,他也結束了一日的練功,站在觀後山腳的一叢芭蕉樹下,不知是不是在等冷秋霜。

“師兄......”

賀知成本來等得頗為煩悶,突然一聲弱弱的呼喚在身後響起,他渾身一震,回頭一看,只見陸凝懷裏抱著一捆萵筍,站在不遠處,瞪著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凝視著他。

賀知成見了他,登時,所有的煩悶不快悉數煙消雲散。不自覺地揚起了唇角,上前兩步,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話到嘴邊卻又不說了,只是看著陸凝,靜靜地微笑。

這小家夥肯主動來找他,大概就是已經原諒了那天的行徑。

陸凝很不自然地後退一步,從他的手下逃離,然而賀知成沒有察覺異常,溫聲道,“凝兒,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師兄找你都找不到......”

他故意躲著他,又怎麽找得到呢?

陸凝低著眼,輕輕抿著唇,似乎想擠出個笑臉來,但大概心裏不自在,最終只是在臉上染出個很淺的笑意,瞧著還是那麽可憐可愛。

賀知成一時看得癡了,他只覺得這小家夥天生就是個美人兒,勾引了人卻還不自知,不想自己再做出失態的行為,遂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主動說了起來,“那天......是師兄唐突了,我以為你還是跟從前一樣,是個小小的娃娃呢,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你就快十七歲了......”

陸凝點了點頭,說道,“沒事兒,我知道的。”

這話真從賀知成嘴裏說出來,陸凝打心眼裏,還是感到有些沮喪。原來賀知成是真的,只把他當作一個小娃娃。

賀知成從他的神情裏窺出了些許端倪,以為他並未原諒自己的冒犯,忙又說道,“你不喜歡,以後我再也不親你了。”

陸凝輕輕“嗯”了一聲,而後擡起頭來,揚起嘴角笑了笑,“師兄,我走了,還要回去餵兔子呢。”

說完,也不等賀知成說話,他便急急地抱著萵筍走了。走出去老遠,知道賀知成再也看不見他時,濕潤的淚水才從眼角流下來。

不是早就想通了嗎?師兄是男子,他也是男子,他怎麽能對師兄抱有這種不倫的感情呢?

陸凝用衣袖擦了擦眼淚,絕對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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