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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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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上花

傷還未痊愈,陸之離又開始期待跟冷秋霜一起對劍,但她已經好久沒來找過他了。陸之離心癢難耐,一日不聽見她的聲音,不看見她的笑臉,就感覺心裏缺了什麽似的。

他想起自己有好多天沒給她送花了,桌子上的舊花兒,估計快萎了吧。如此一想,便坐不住了,尋思往深山中去一趟。

上次在一個懸崖上看見了一大捧玫紫色的花,特別妖艷好看,不過那懸崖確實高,又光禿禿的,如垂直的墻壁一般,沒有個可供攀援落地的所在。他雖然輕功有所長進,但到底不能騰雲駕霧,只能借力蹦跳,便一直擱在那兒沒動。

也不知那花現在謝了沒有,要是能弄回來的話,不知冷秋霜看見,有多高興呢?

想到這兒,他帶上了繩子鐵爪,輕裝上陣,直奔深山中去。一見那花還開著,不免高興。將鐵爪綁在繩子上,猛地往上一甩,爪子牢牢釘在了懸崖頂上,反覆試了幾下,確認不會出岔子了,他才拉起繩子,一路飛躥,輕而易舉就上去了。

以前可從沒攀過這麽高的懸崖,陸之離到了狹窄的頂上,將那花摘了下來,捧在手心裏聞了聞,奇異芳香沁人心脾,他露出了一個會心的笑容。

恰此時,微風悠悠,好不涼爽。

這地方又高,幾乎能俯瞰群山。他叉腰站著,長嘶一聲,大笑起來,驚起一片雀鳥。不過耍完後,眼睛落在了遠處的林子上,那本來是一片青樹,上次來還有許多金葉子,今天一看,金葉子竟少了許多,如同被秋風打落一般。

可現在才三月,正是樹葉萌發之時。他心中一沈,心道,莫非那屍洞中的邪物又強大了?罷了,橫豎有鳥兒監督,若有異變,冷雲鶴肯定知道,可不關他這個小小凡人什麽事。

捧起花,便又攀著繩子,準備沿著崖壁而下。剛到半路,卻突然吹起一陣狂風。他好似被一雙手給掐住了,生生要將他從繩子上剝離,推下山崖去摔死一般。

陸之離察覺這妖風古怪,心知有異,奈何身在半山腰上,無可奈何。狂風勢大,間或夾雜著聲聲詭異莫名的哀嚎,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

他的手被生生掰開,從半山腰上跌了下來,但墜落途中明顯感受到又有一雙手來拉扯了他一番,跟那天的感覺一模一樣,他心中一驚,爆出一波靈力,將那無形之手給彈開。

但自己隨後卻從萬丈高空墜落,嘩啦啦墜落進下方林子中,摔的一身筋骨碎裂似的痛,他還來不及抹去臉上的血,就聽見身後林子中似乎傳來無數腳步聲,又有無數鬼哭之聲,似乎在追趕他一般。

至此,陸之離終於確定,一定是又遇到了那天的臟東西。

他不顧疼痛,飛速躥起來,蹦上樹冠,踩著葉子疾奔而去。一路提著氣逃跑,身後的聲音卻緊追不放,直到了金門山宮觀地界,遇到了一群撲起來為他攔阻的鳥兒,那聲音才戛然而止。

林中風聲呼呼,如鬼邪漫步。

他終於力氣用盡,從樹冠上滾落在地,又沿著這個大斜坡,直往山下滾去。

在地上躺了好久都起不來,腿腳好似斷了一般,臉上身上全是刮擦出來的血。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受傷甚重。花兒已被損毀大半,估摸著是送不出手了。

陸之離心疼不已,掙紮著想爬起來,奈何手腳卻無法動彈。這裏臨近金門山宮觀,料想那鬼怪不會折返,但這一帶卻常有熊羆虎豹出沒,不死不活地躺在這兒,不是給猛獸加餐嗎?他哎喲痛呼了幾聲,吐出幾口血來。

現在只盼鳥兒能快去給冷雲鶴報個信,派人來救救他。

正煩惱愁悶間,林中隱隱傳來步行之聲,枯枝碎葉被踩得滋滋作響,一個警惕嬌俏的聲音從灌木叢中傳來,“誰在那裏?”

是冷秋霜!

陸之離呻.吟一聲,叫道,“師姐,是我。”

原來冷秋霜正在附近練劍,彼時,突然感受到西方有一陣濃厚的鬼氣逼近。她往那邊看去,只見一群黑壓壓的鳥兒撲上長空,似與什麽東西爭鬥一般,知道事情有異,立刻提劍過來探查。

不料正看見一個黑影從樹梢上跌落在地,又沿著斜坡連滾了幾圈。看上去不是鬼,但卻是個倒黴鬼......

聽到是陸之離的聲音,她才緩步走過去,抱著手臂打量了躺屍的人一眼,沒好氣道,“你躺在這兒幹什麽?”

“我起不來......”陸之離嘆了一口氣,揚起眼皮看著她,只覺得她站在林間光暈的身影特別好看。

冷秋霜挑了挑眉,狐疑道,“起不來?”

“......嗯,我在山裏又遇到了那天那個東西......被它追趕,腳摔壞了,又沒有力氣......”

聞言,冷秋霜面色一變,露出驚駭之色。自從老柴死後,屍洞的傳聞便在弟子間流傳,她知道陸之離是被那玩意給抓走扔到屍洞裏面去的,駭然道,“那玩意兒在附近?”

“嗯......可能還沒有走吧,得趕緊回去告訴師父他們......”

他話還未說完,冷秋霜掉頭就跑了,如一只小耗子般,驚恐地往山下逃去......

陸之離驚愕地看著她逃離的背影,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她真的拋棄了他,自己逃走了......

嘆了口氣,唉,她怎麽,連逃跑的背影都這麽可愛......

陸之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決定自力更生,掙紮著抓住樹枝,坐了起來,試了下,還是無法站起來。正惱火時,又聽一陣腳步聲響,冷秋霜又回來了!

她本來是打算自己逃跑的,但跑出去後,覺得把陸之離一個人丟在這兒,良心過意不去,萬一被虎豹吃了呢,才又折返回來救他。

冷秋霜上前抓起陸之離的臂膀,將他架起來,而後兩人攙扶著往山下走去。

陸之離比她高,偏偏腿腳無力,幾乎半個人都搭在她身上。聞著她耳鬢的香氣,看著她美麗的側顏,陸之離心猿意馬,身上的傷痛統統飛到天邊去了。

冷秋霜頗不自在,故意松手,將他扔在地上。陸之離失了重心,迎面砸倒在地,一張俊臉登時又開了花。

冷秋霜怒道,“你靠我這麽近幹什麽呢?!”

“我......對不起,我沒力氣......”陸之離趴在地上,十分可憐地歉疚道。

見他這要死不活的樣子,冷秋霜面色緋紅,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又將他攙扶起來,皺眉道,“我警告你,離我遠點,不然把你丟到山下去。”

陸之離便被她攙扶著,一蹦一跳,繼續走著。

能與她這麽近距離接觸,已經是好事一樁了,他自己默默地滿足著。

路上冷秋霜又問了幾句,關於那玩意兒長什麽樣,有多大兇念,可惜陸之離也不清楚。不過他見冷秋霜很是好奇,想表現表現自己,便把幾個月前在屍洞裏的遭遇說了一遍。

聽說他親眼見過大邪神鴆的屍體,冷秋霜果然面有驚訝憧憬之色,不過只流露了一絲一毫,便收斂了。

冷秋霜斜眼一瞥,見他左手上拿著一捧雕損的玫紫大花,問道,“就為了這花冒這麽大的險?......”

“......嗯,”陸之離有些尷尬,正糾結要不要當面送給她,不想她冷哼一聲,“這花真醜,你的品味不怎麽樣嘛......”

陸之離心頭一涼,失望地將花藏到身後,說道,“哦......我看好看,還以為女孩子喜歡這種呢......”

冷秋霜翻了個白眼,“這花又紅又紫,哪個女孩子喜歡這麽俗艷的花?你還是跟大師兄學一學吧,他經常送我花,朵朵都比你這個好看。”

陸之離怔了怔,怎麽賀知成也送過她花嗎?心中的熱血好像被迎頭澆了一盆涼水,那她知不知道,書桌上的那些花,是他陸之離送的?

“怎麽,你要送給哪個女孩子嗎?”冷秋霜狐疑地看了看他,那幾個洗衣老嬤嬤身邊,確實養了兩個小女孩子。

“不......我隨口一說罷了,陸凝喜歡花花草草......所以......”陸之離低聲道。

冷秋霜又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你可真是,把弟弟當妹妹養呢?”

雖然她總是沒有好氣,但陸之離看著她的眉眼,只覺得溫柔美麗,世間少有。他就是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可越是喜歡,心中越是悲涼......

他好想好想,就在此刻,將自己的心意剖開,給她看看,不禁說道,“秋霜......”

沒大沒小,一會兒叫師姐,一會兒又直呼其名,冷秋霜沒好氣道,“什麽?”

“我......你......”陸之離臉頰通紅,憋了半天,就是憋不出一句話來。

我喜歡你,這幾個字要說出口,真比修煉還難。

“我什麽我?你什麽你?”冷秋霜皺眉問道,此刻已經入了山門,見陸之離遲遲不答話,說道,“我告訴你,我以後不會再跟你一起對劍了。”

陸之離聞言,驚了一跳,猛地擡起頭來,怔怔道,“為什麽?”

冷秋霜連謊話也不願敷衍,說道,“因為我只喜歡跟大師兄一起練劍。”說罷,丟下他,喚來一個弟子,說道,“把他扶回去。”

然後自己甩頭就走了。

陸之離看著她輕快離開的背影,心中洪水泛濫,一波又一波,試圖沖垮他的心防。他的世界在這驚濤駭浪之中,幾乎頃刻就要分崩離析,但又固執倔強地支撐著,若是垮下來,他的心就死了。

可他不能死,他不想死。他第一次,遇到這麽令他喜歡的女孩。

冷秋霜走了幾步,又回頭囑咐道,“我先去告訴爹爹,待會兒給你拿藥來。別以為自己命硬啊,好好休息。”

那個回眸,又令他喧囂的內心登時安靜下來,他淺淺一笑,點了點頭,“好。”

他被攙扶著回到院子裏,不多時,冷秋霜果然拿著藥來了,但只是將藥交給了陸凝就走了。隨後冷雲鶴又來看了看他,替他療了傷,問了些事。

雖然他們對陸之離偷偷跑進山裏一事頗為惱怒,但陸之離竟出奇地沒有挨打。可能看他現在還是個傷員吧......等傷好了,說不定灰衣道人就提著鞭子來伺候他了......

倒是陸凝,這次見他受傷很重,卻一句話也沒說。冷著一張小臉,給他上了藥,然後就要出去玩耍了。

陸之離叫住他,“凝兒,別走,陪哥說說話。”

陸凝轉過頭來,咬著貝齒,說道,“我不想陪你!”

“為什麽?”怎麽一天之內,個個都不給他好臉色。連自己一向疼愛的幼弟,也這樣對他?

陸凝紅了眼眶,說道,“你總是搞些事情出來,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你出了什麽事情,就剩我一個人了!”說完,撒氣跑走了。

剩下陸之離,躺在床上,沈默且憂傷。他枕著手臂,想著陸凝委屈憤恨的小臉,心中著實愧疚了一番。

好像確實是這樣,不管是逐道修煉,還是追求女人,他似乎從來都沒在乎過陸凝的感受。總是天不怕地不怕,好像自己生了一副銅墻鐵壁的金剛之體似的......

陸凝不過八九歲年紀,從小跟著自己流浪,過著饑飽不定的生活。對他來說,可能兄長就在身邊,便是最大的安慰。而自己,卻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一點,他確實對陸凝不夠關心。

這樣下去可不行,他得好好陪陪陸凝。

現在,陸凝每天除了給廚房幫忙,照顧一下小羊小雞們,剩下的時間都用來吹葉子了,再不然就是跑到小書齋裏看些雜書。先生教他識了不少的字,他早已能看些簡單的書卷了。

大概年紀稍長,膽子也變大了。他不再躲著那些愛欺負人的師兄們,陸之離出門幹活不和他一起吃飯時,他便去膳房,站在凳子上,和師兄們共同用餐。

十八似乎總是跟他不對盤,也許是因為小泥鰍被趕走了,他們兩個的關系一直很好,便將此事怪罪在陸之離兄弟倆身上。安博文,則因為陸之離的原因,一直都不待見他,時不時地就想欺負欺負。

但陸凝現在不介意了,不管他們怎麽捉弄,自己匆匆吃完飯,離開就是了。有大師兄在,他們不敢打他。

這天晚飯時間,賀知成還沒來,陸凝便積極地跑到膳房占了個位置,端著自己的小碗扒起飯來。他想著趕緊吃完,給哥端點熱菜回去。

十八等人邊聊邊走進來,說道,“哎,看見了嗎?今天師妹竟然攙扶著陸之離從山上回來,聽說還親自給他送了藥去......”

“嘖嘖,師妹不會真喜歡他吧?”

“不可能,我比陸之離帥多了,師妹眼睛瞎了?不喜歡我去喜歡一個乞丐?”

“......”

他們一人一句,八卦著走了進來。

安博文一臉僵硬,沒有加入他們的八卦。進來後,見大多數位置都被占了。只好往裏面走來,結果就看見一張空的桌子,邊上站著個小小的人影兒,正端著碗埋頭在那兒扒飯呢。

“呵......”安博文冷笑一聲,見賀知成不在,給十八使了個眼色,便悄悄靠近了。

陸凝吃得專心致志,沒有發覺壞人正在靠近,猛然間,腳下的凳子被一腳踢翻,他便摔了下來,撲了個趔趄。

捂著磕到的額頭站了起來,可憐兮兮地睜眼一看,見是安博文,生氣道,“你踢我的凳子做什麽?!”

安博文怒道,“師兄們都還沒位置坐呢,自己占那麽大一張桌子,你懂不懂規矩?!”

陸凝鼓著氣呼呼的小臉,哼了一聲,說道,“你又來惹事,我告訴六師叔去!”說著就往外走。

見這小家夥還敢威脅人了,這要是不治治還得了?

十八一把按住他,喝道,“你還敢告狀?你告訴六師叔,我就說是你先占位置,不讓師兄們坐!”

陸凝被他按得肩膀生疼,掙紮起來,“你們那麽大,我這麽小,我怎麽占位置,師叔只會相信我說的!”

“嘿......”十八早就想揍這小東西了,一直仗著有賀知成撐腰,真以為他十八是吃素的?當即把他舉起來,說道,“你繼續威脅,信不信我把你扔到地上?”

陸凝掙紮一番,怕他真把自己扔地上,到時候就算灰衣道人懲罰了他,自己也白吃苦頭,忙道,“放我下來,我不告狀了,不告狀了。”

聞言,十八才把他放下來。

安博文呵呵一聲,正欲嘲諷。

不料陸凝立即跑開兩步,掏出那枚金色脈絡的葉子來狠狠地吹了一聲,幾只鳥雀從窗外撲進來,照著他兩個的臉一頓亂啄。

啄得他們四處躲避,身上還掛了幾泡鳥屎,十分狼狽。

陸凝趕緊逃走了,只聽身後傳來安博文的咆哮,“小乞丐,我要殺了你!”

晚上,陸之離正躺在炕上,百無聊賴地盯著房頂上的蜘蛛結網。門吱呀一聲,陸凝端著香噴噴的飯菜走了進來。

陸之離嘴角扯出一抹笑來,這小家夥,表面上生氣,但心裏還是疼老哥的。

然而,陸凝只將小幾擺在了炕上,將飯菜端過去後,就又坐到桌子前玩自己的去了。只見他點燃了燈燭,從櫃子裏掏出了筆墨,開始練字了呢。

一聲不吭,大大地不對勁,不會還在生悶氣吧?

陸之離哎喲嘆道,“手真疼,擡不動啊......”

聞聲,陸凝轉頭看了看他,嘟著小嘴,說道,“我不會餵你的!”

陸之離噎了噎,只得自己掙紮著坐起來,用左手拿勺子,艱難地吃起來,“哎喲,好燙!”

過了一會兒,又聽“哎喲,灑了!”

他折騰了好半會兒,飯菜都快涼了,陸凝才無可奈何,丟下紙筆,爬到炕上,操起勺子來餵他。

陸之離滿足地看著陸凝氣鼓鼓的小臉,嘻嘻道,“凝兒餵的飯就是香。”

吃完了,陸凝收拾了碗筷,端了熱水來洗漱。完事後,吹燈,爬到炕上去睡了。只是他刻意離他哥遠遠的,幾乎將自己縮到了墻角去。

陸之離見狀,問道,“凝兒,還在生哥的氣呢?”

陸凝不答,半晌後,說道,“哥,你找木匠來,把這大通鋪弄寬一點。”

“怎麽?你嫌棄哥?不想和哥睡?”

“......我長個兒了,太擠了......”

“是嗎?”陸之離摸了摸下巴,將他掰過來,說道,“讓我看看你長個兒沒有......”說著撓了撓陸凝的癢癢肉,癢得他哈哈大笑,拼命掙紮起來,“你不是在看我有沒有長個,你在撓癢癢!放開我!別撓了,哈哈!”

陸之離抱著他,哈哈笑道,“跟從前一樣,一個矮冬瓜,還敢說自己長個了。”

“我不是矮冬瓜!大師兄說,我比以前高一點了!”

“那你就是一個短蘿蔔......”說著便抱住陸凝的脖子,在小臉上狠狠親了幾口。

陸凝掙紮無果,將臉埋進被窩,叫道,“我不是短蘿蔔!你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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