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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隱澄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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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隱澄塘

陸之離兄弟去而覆返,成了整個金門山的笑柄。

不過外面的同修如何笑話他們,陸之離是暫時不知道了。他跪在懺哭宮的冷壁前,默默背誦著刻在墻上的門規。

背上火燒火燎的痛,雖然吃了藥,這傷過不了幾個時辰就會痊愈,但是一想到明日又要挨鞭子,他便又一次憎恨起冷雲鶴來,用手憤懣地扣著墻,恨不得將這些厭煩的門規統統扣掉。

冷雲鶴與灰衣道人站在暗處,偷偷觀看陸之離的情況,發現他的戾氣有增無減,不禁面露憂色。

兩人看了一會兒,便悄聲離開了懺哭宮,路上各懷心思,沈吟不定。

灰衣道人思慮半天,終於問道,“師兄,你打算磨練他到什麽時候,才肯將他引入修仙正途?”

冷雲鶴沈默半晌,說道,“直到他會真心悔過的時候。”

灰衣道人點了點頭,一臉愁色,說道,“今年山上的金葉子長得不多,金雀也孵化得少了......”

冷雲鶴點點頭,不無煩惱道,“那東西太厲害,老祖宗的留下的陣快鎮不住了,咱們可能又要去加一層封印,老柴的身體還行嗎?”

灰衣道人嘆了口氣,“燒火沒問題......”

冷雲鶴道,“目前來看,咱們還能撐上幾年,要是能撐到靈山論道,當面將這件事告知老祖宗,請他下凡是最好的。”

一直等他們走遠了,藏在暗處的陸凝才往懺哭宮跑去。陸之離被打,他自然是最難受的人,這些天已不知往懺哭宮跑了多次,趴在窗子外,看著陸之離的背影,眼淚又差點流出來。

他大聲道,“哥!”

陸之離回過頭來,順著窗戶的光影,看見一個小腦袋扒在窗戶上,他沒有什麽想說的,又默默將頭轉過去。

陸凝看了一會兒後,便被守門的弟子趕走了。

他慢吞吞地往菜園子走去,準備去看看他的小羊小雞小兔子們,路上順手摘了一片竹葉,含在嘴裏。不料,拐進院子裏後,突然與小泥鰍迎面相撞。

小泥鰍背著包袱,眼睛紅紅的,不知發生了什麽,見了陸凝,邊哭邊嚎,“小乞丐!我打死你!”

說著就沖過來要揍陸凝,嚇得陸凝直往廚房奔去,奈何他腿短,轉眼間就被追上了。小泥鰍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溜起來,正待大耳刮子抽上去,不妨被他嘴裏發出的尖聲厲叫嚇了一跳,手一松,陸凝就掉了下來。

小泥鰍這才看清,陸凝嘴裏含著一片竹葉,想必是那燒火老頭教給他的,來了氣,瘋魔了般又要上前揍他。

陸凝拼命吹起葉子,如有神助一般,突然從院墻外飛出來一群鳥雀,照著小泥鰍的臉啄去。小泥鰍被小鳥們圍住,陸凝才有機會脫身逃跑。

他邁著小腿奪命狂奔,背後小泥鰍嚎叫道,“我今天不揍死你這乞丐,我就不姓泥!”

嚇得陸凝加快了速度,拐過墻角後與賀知成撞了個滿懷,大叫道,“師兄救我!”

賀知成本來不解何意,但看見追來的小泥鰍,立時便明白了,喝住他,說道,“小泥鰍,你這是做什麽?”

小泥鰍見賀知成處處維護乞丐,眼睛一紅,委屈道,“他害我被師父趕下山,我當然要揍他!”

賀知成道,“你被驅逐,只能怪你自己,怨不得別人。”

“什麽?”小泥鰍大驚,“師兄,你怎麽處處維護這兩個乞丐!我到山上都多少年了,他們才來幾年?!”

小泥鰍品行低劣,慣常捧高踩低,欺負弱小。賀知成不願與他多說,只道,“莫再多說,尊從師令,趕緊下山吧。”

小泥鰍看看他,又看看陸凝,終於忍不住了,大哭起來,嗚咽道,“可是我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下了山能去哪兒?”

見他哭得真心實意,著實可憐,賀知成嘆了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說罷,牽著陸凝便走了。

陸凝一步三回頭,見他如此可憐,小聲道,“師兄,原來他也沒有爹娘。”

“嗯。”賀知成心情沈重,小泥鰍初上山時,也跟陸凝差不多大,雖然淘氣頑劣,但相處這麽多年,也有點感情了。

陸凝又問,“師父為什麽要趕他?”

“你別管,只記住,日後別成為他那樣的人就行了。他有手有腳,會點三腳貓功夫,下了山餓不死的。”

“嗯......”

小泥鰍幾次三番惹是生非,那日差點害死陸之離兩兄弟,被趕走是遲早的事。而安博文、十八和小五等人也沒討到便宜,他們雖沒被驅逐出門,但也挨了幾鞭子。看見小泥鰍被趕走了,可是再也不敢去找陸之離的麻煩了。

如此,一月光陰轉瞬即逝。陸之離從懺哭宮出來時,渾身瘦了一大圈,眼眶深深地凹陷進去,因跪太久了,似乎無法行走,得靠人攙扶,才能走上兩步。

即便這樣,冷雲鶴還是沒有心軟半分,翌日就叫他繼續砍柴挑水幹活,另外規定,絕不許他再進入藏書閣內,否則立刻逐出師門。

陸之離再有不甘,也只得安分下來,每天幹完活後就趴在房頂,看師兄們練功。他不懼別人嘲笑譏諷的目光,跟著修煉琢磨,自悟自理。

光陰如梭,轉眼又是半年過去。

現在陸之離除了砍柴,每天還要扛著鋤頭,到附近山頭上開墾菜地。經常在上面,一呆就是一天,陸凝會每天給他送一次吃的。

大半年過去,他的心性似乎改變了些許,表面上任勞任怨,再也不與人起什麽瓜葛,哪怕同修存心挑釁,也不搭理,弄得安博文等人還以為陸之離是被打怕了,更加瞧不上這個災星。

但實際上,他只是在琢磨一些事而已。

不久前,幾位同修入山游玩,其中一個不知為何迷了路,直到半夜才被人找到。但找到時,據說已沒有血肉了,死得極其古怪,絕非野獸所為。

冷雲鶴等人為此又消失了幾天,回來時還負了傷。陸之離便猜測,會不會還是上次遇到的那長毛僵屍。

山裏興許藏著兇物,但他又從未遇到過。掏出懷裏的金囊,這是灰衣道人兩年前給他的,裏面不過兩張黃符,幾粒白米而已,說是可保他百邪不侵......陸之離撇了撇嘴,呵呵笑道,冷雲鶴也只有這點子良心了......不過究竟是什麽兇物呢?

金門山可是西南地界有名有姓的大派,自家後院兩次出現大兇之物,可太說不過去了。

他很好奇,但又感嘆自己道行淺薄,遇上了估計就是個死,否則還真想親自到山中去看看。

正坐在樹下思索,突然聽見一陣腳步聲。他慌地站起來,知道是冷秋霜來了,這幾日她常常會與賀知成一起,到這個山頭練劍。

陸之離猴子一般躥到樹上去,扒開樹葉偷看。今天不知為何,只有冷秋霜一人。只見她持劍試探性地舞了起來,卻不是她常用的劍法,而是賀知成慣用的招式。瞧她那邊試探邊琢磨的模樣,估計是在思考該如何破解賀知成的劍法。

這一招似乎叫秋水橫天,下一招又似乎叫霞隱澄塘......陸之離回憶著曾經在藏書閣劍譜上看到的招式,可惜那本劍譜還未看完,怕是再也沒機會看到了......

冷秋霜青衣翻飛,如鶴如蓮,持劍練了一會兒,突然,神色一凜,禦劍朝陸之離所在的方向殺來。巧劍穿透林葉,直取陸之離面門,唬得他一個翻身躍下樹幹,那劍又靈活地折轉過來追殺他。

冷秋霜疾步過來,怒喝道,“是誰?!鬼鬼祟祟躲在裏面做什麽?!”

陸之離被劍追殺,趕緊跑出林子,抱著頭,說道,“師姐,是我!”說著又一個翻滾,躲過了那巧劍的攻擊。

看清來人,冷秋霜面露訝異,將劍收回,皺眉道,“你在那裏躲著幹嘛?我還以為是什麽邪物呢!”

陸之離可真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塵土,但他幹了一天的活,身上的汙跡甚多,拍了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摸摸腦袋,不好意思道,“我在附近挖菜地,聽見聲音,便過來看一眼。”

“那你怎麽不出聲?若是我再快一步,你已經沒命了!”冷秋霜神色不善,打量了他一眼,只覺得無語。

陸之離擡眼看看她,又趕緊低下頭去,說道,“我想跟著你學劍,又怕你不肯,便躲在一邊偷看,是我的錯。”

他可是從來不會主動認錯的,然而在冷秋霜面前低聲下氣的男人多了去了,她並未在意。恰好今天賀知成不在,她來了興趣,問道,“你想跟著我學劍?”

“嗯嗯”,陸之離連連點頭,既期待又忐忑,他已不知幻想了多少次,希望那與她舞劍的人是自己,而非賀知成......

冷秋霜隨手撿來一根樹枝,扔給他。陸之離接著樹枝,不解何意,眼睛裏充滿了疑惑。

冷秋霜笑了笑,說道,“你不是說想練劍麽?來吧,跟我過過招。”

“啊?”陸之離手握樹枝,一時竟有些無措,自己那蠻橫的四不像耍法,如何能在她面前獻醜?

冷秋霜見他面有猶疑,說道,“我不會傷了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的劍給你,我用樹枝好了......”

見她來真的,陸之離忙道,“不用,不用,”能與心上人對劍,可是求之不得的,陸之離連聲否決,又道,“我沒有學過,怎麽個比試法呢?”

冷秋霜將小劍在手上轉了轉,揚起下巴看著他,笑道,“你之前不是去藏書閣看過金門太劍麽?怎麽沒學過呢?”

“那個......”陸之離尷尬得說不出話來,摸著腦袋,無言以對。

冷秋霜便道,“無妨,反正隨便過過招,你別太緊張,我雖然劍法高超,但一定手下留情,不會傷到你一根毫毛的。”

陸之離見她俏皮可愛,一時間,竟然看癡了,忘記了回應。

“你想什麽呢?!”見他跟個傻子一樣盯著自己看,冷秋霜不禁來了氣。

“......可以,來吧。”陸之離反應過來,只得答應了。

冷秋霜喜笑顏開,赫然出劍,如閃電般向他擊去。陸之離忙向一邊閃躲。她雖說會手下留情,但這劍殺來時又偏又急,可一點都不像有分寸的樣子。

陸之離險險躲過幾招,被逼急了,才反攻為守,樹枝橫掃擋刺,用起來竟然別樣的趁手。

兩人在山頂上飛來縱去,你追我趕。天遠風清,猿鶴高啼,此情此景,可是陸之離做夢都想實現的。

不過一時半會兒,他便用慣了樹枝,腦子裏看過的劍譜,瞎練過多次的劍法,此刻竟然融會貫通了起來,如有神助般,竟然帶起了迫人罡氣。

然而他自己沒有察覺,樹枝使出那一瞬,冷秋霜明顯感受到異常,被逼得往後連躍三步,差點摔倒。堪堪站穩之後,她驚道,“剛才那招!”

陸之離停了手,怔道,“怎麽?”

“再做一遍!”

陸之離不解何意,他不過是順勢一擋一帶,用上了他自己瞎專研的招式罷了,便照做了一通。

冷秋霜皺眉觀看,將起招走勢看了個一清二楚。是了,就是這招,方能破解賀知成的霞隱澄塘!她練了多日,都沒能參透破綻,此刻與陸之離對劍,竟然陰差陽錯堪破了,忙問道,“這招是哪個劍譜上的?叫什麽?”

陸之離收了樹枝,笑了笑,說道,“我看了金門太劍,自覺某一招式不夠好,自創的一招,就叫......猴子掏蛋吧!”

“......什麽......?”冷秋霜紅了臉,驚訝異常。

陸之離害怕自己唐突了她,便道,“我沒讀過多少書,取不出什麽抽水黃天......這種高雅的名字......所以......”

沒想到冷秋霜撲哧一笑,被他逗樂了,說道,“什麽抽水黃天,那叫秋水橫天!”

“啊?......噢!”陸之離不好意思地摸摸頭,但見冷秋霜不僅肯跟他對劍,還肯跟他聊天,心裏咚咚地跳個不停。

他還想多跟她說幾句話,但此刻天色已晚,冷秋霜見時候不早,說道,“我要回去了,你不走嗎?”

陸之離的活計早已幹完了,他忙道,“我也該回去了,我去扛鋤頭。”說罷跑回菜地找鋤頭。

冷秋霜從不走下山去,但陸之離不會禦劍飛行,她又想了解一下這個乞丐究竟還專研了哪些劍術,便等他一同下山。

這天怕是陸之離此生最快樂的一日,他們緩步往山下行去,一路說個不停,笑個不停,除了著裝不匹配外,真如青梅竹馬般配。

冷秋霜不可能沒有察覺陸之離的心意,她刻意保持距離,快走了幾步。陸之離則沒有發覺,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問道,“山裏有很多漂亮的野花,你喜歡嗎?”

這一年多來,他隔三岔五就給她送花,不知道冷秋霜有沒有猜到是他送的。

提起花兒,冷秋霜心情好了許多,她的案上終日都擺放著不謝的花朵,紅的黃的,白的紫的,莫不嬌艷可愛。尤其,還是賀知成送給她的......

她笑了笑,說道,“喜歡呀!我就愛各種花呀草呀,可愛,清爽!”

有她這句話,陸之離心裏又開心了許多,兩人不知不覺間就回到了觀中。

見陸之離與冷秋霜一起回來,觀裏的弟子們都震驚了。

尤其是安博文,聽了傳言,瞬間抓破了書卷,又驚又怒,“師妹不會真喜歡那乞丐吧!”

趙連明道,“我看不像,師妹走得遠遠的,刻意跟他保持著距離呢,陸之離倒死皮賴臉地跟著......”

十八道,“安師兄,你怎麽也得相信師妹的眼光呀,她連你都看不上,怎麽可能看上陸之離?”說罷呵呵笑了兩聲。

安博文急怒攻心,也來不及跟十八計較,甩下筆墨便出門瞧去了。

此時,陸之離十分落寞地跟在後面,他本來想問問冷秋霜,明天還能不能跟她對劍,誰知道路上撞見賀知成,她不等他說完,便激動地跑了過去,大叫道,“師兄,我知道怎麽破那招霞隱澄塘了!看我的,猴子掏蛋!”

一劍刺去,唬得賀知成連連躲閃。不過他聽了這個詞兒,也不禁笑了出來,“不愧是我冰雪聰明的師妹,可真有你的!”

兩人打情罵俏,好不逍遙自在。

陸之離只好默默走開了,他心想,“她真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兒,冷漠,大概只是她對不喜歡的人的表現,那自己,到底算不算她討厭的人呢?”

愁腸百轉,糾結失意。他越想,越覺得自己配不上她,連站在她身邊,似乎都成了一種玷辱。

正妄自菲薄時,卻突聽冷秋霜叫了一聲,他怔怔地轉過頭來,便見她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餵,明天咱們三個,一起對劍!”

巴巴跑來的安博文剛好聽見這句話,差點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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