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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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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月

翌日,天色微明,雨雪住了。

路上早有二三行人,趕著馬匹噠噠地從此經過。今天是趕集的日子,鎮上會有道會,陸之離期盼許久了,本來每一期的道會他都不會錯過,怎奈陸凝生了多日的病,給耽擱了幾次。

今日,他早早地起身收拾,揣上那本意外得來的道法典籍,帶著陸凝趕往集鎮。

到了鎮上,人還不多,估摸著道會還有陣子才開始,他便想著弄點暖和的食物來......遂找了個地方將陸凝放下,說道,“等著,哥去給你找點吃的。”話罷,頭也不回地跑了。

陸凝獨自一人坐在那裏,縮著一雙小胳膊,擡眼靜靜地看著來往的行人。

好在今天不算冷,甚至出了點太陽。

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貨郎們挑著擔子,七上八下地吆喝著;店鋪掌櫃們迎來送往,笑得合不攏嘴;飯店裏,廚子嘭嘭地剁著菜板,飯菜的香味如一只惡劣狡猾的幽魂,總往他鼻子裏飄。

陸凝咽了口口水,用小手按著肚子,期待地等待著哥哥回來。然而,百無聊賴地等待中,他卻突然在人群裏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背著寶劍和行囊,身材不算高,但卻很壯實,一身游俠打扮。

不就是給他治病的神仙嗎?!

陸凝忙站起身,跟著追了過去,只是他個子矮,街上行人又多,沒追多久便把人跟丟了。站在街上,茫然四顧時,冷不防被一只大手給提溜了起來。

將他提起來的那人一身破棉衣,臭味熏得人作嘔,看容貌不過二十來歲,也是個乞丐,但卻出乎尋常的有力氣。

他將陸凝抓到一條隱蔽的巷子中去,那裏面還蹲著十來個乞丐,大的小的都有。

那人兇巴巴地問道,“臭小子,你哥呢?!”

陸凝掙紮不得,害怕道,“放開我!你找我哥做什麽?”

那乞丐又道,“你哥偷了我們的仙藥!”

陸凝怔怔地望著他,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我們沒有什麽仙藥!”

此時,一個小乞丐冒出來,說道,“還撒謊,你不是快病死了嗎?怎麽突然又好了,就是你哥偷了我們的仙藥把你給治好的!”

陸凝害怕得哭了出來,“你胡說!放開我!”

大乞丐“啪”地一聲扇了他一巴掌,“哭什麽哭!個子不大,哭聲倒不小,信不信大爺打死你?”說著又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臉。

陸凝吃痛後哭得更狠了,大聲叫道,“哥!哥!”

大乞丐便把他扔到地上,說道,“給他點教訓。”

幾個乞丐便圍上來,將他推來攘去,還作勢要扒他的衣裳。他本來體弱,這麽冷的天,要是被扒了衣裳,肯定會再次染上傷寒!

陸凝絕望之際,巷子口突然站出一個人影,大喝道,“放開他!”

聞聲,那幾個乞丐驚了一下,回頭一看,只見陸之離提著一包食物,兩眼圓瞪,怒氣沖沖地瞪著他們。

大乞丐們立即將他圍住了,說道,“好哇,陸之離,你不僅偷我們的仙藥,還偷胡掌櫃家的燒雞!記得胡掌櫃怎麽說的嗎?你要是再敢偷他的東西,他一定打死你!”

陸之離惡狠狠道,“他先抓住我再說吧。”

話罷,騰身一個飛踹,踹倒了當先的大乞丐。其他幾個乞丐見狀,立刻圍攻上來。陸之離拳腳功夫不差,這些人身形雖比他高比他壯,但對付起他來卻尤其地笨拙不便,不多時,每人都挨了幾拳。

陸之離闖到正中,那些小乞丐早已跑得遠遠地了。他抱起陸凝,見他臉頰上一個鮮紅的手印,衣裳被扒下來大半,哭得滿臉是淚,驚恐不定。

來不及安慰幼弟,怒火已將他的理智燒毀。

他丟下手裏的燒雞,又沖過去逮住一個大乞丐,一拳下去將其脖子砸歪,那乞丐應聲倒地後,再沒發出一聲。

陸之離看也不看他一眼,又去抓住另一個乞丐,揍得他七竅流血,倒地抽搐不停。其他乞丐見狀,哪還敢跟他硬碰硬,怎奈他堵在巷子口狠命地揍人,其他人逃不出去,一時間瑟瑟發抖,不敢再出言挑釁。

有兩個乞丐倒是逃走了,除了被打暈的兩個乞丐,其他人身上多少負了傷,躺在地上哎喲慘叫。

等把這些人揍得無法起身後,陸之離才收了手,回過頭來,走到墻角,揪起一個小乞丐,說道,“狗東西,我救了你小夥伴,你就攛掇著他們來搶我的東西,還欺負凝兒?!”

小乞丐嚇得直叫喚,“不是我不是我,是他們看見二狗子好了,逼問我,我才......”說到此處,不敢再說,怕陸之離一拳下來要了他的小命。

陸之離從不以大欺小,但這次,他捏緊了拳頭,若不是陸凝抱著他的腿,害怕哭道,“哥,你是不是把他們打死了?我們快離開這兒!”

陸之離丟下小乞丐,回身去看了看那幾個地上的人,說道,“還有氣兒。”說罷,抱著陸凝,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

等他們走了,冷雲鶴才從暗中出來,查看了幾個乞丐的傷勢,心道,“雖然還有氣,但內傷太重,如果不醫治,肯定沒命了。”他掏出幾粒藥來,強行灌進去後,對小乞丐們道,“以後勿要作惡,也勿要招惹強敵了。”

乞兒們看著這位游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中,怔怔不知所言。

冷雲鶴遠遠地跟在倆兄弟身後,十分不解,剛剛陸之離動手時他全程觀看,發現陸之離出手時,拳頭上帶著幾分只有修道之人才有的罡氣,否則不可能將那些大乞丐打成那樣。

一個流浪的十來歲孩子,竟會有這樣的身手,但看其動作,又沒有招數,純粹亂打一通。也許那孩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力量......

冷雲鶴邊走邊想,這孩子身手尚可,也很聰明謹慎,從昨天找人試藥就看得出來,但小小年紀,下手卻這麽狠毒,用他人試藥,更是罔顧他人性命,心術有些不正......另外,他見過的乞丐都是抱團生存,但這個孩子與弟弟卻獨自住在城外,不知是不是由於個性原因被其他人排擠......

冷雲鶴心道,反正他事已完畢,不如跟著這兄弟兩,觀察他們幾日無妨。

城裏的道會,一般由一些講究的富戶主辦,一般會在寬闊的地方搭一個高臺,供道門人士做法驅邪祈福,做法完畢後,這些道士還會耍幾招奇門遁甲,看客們看得高興,主人家為了討彩頭,也會多給些錢財。

陸之離耽擱了一上午,道會早已開場了。他們來得晚,沒有好位置,陸之離便背著陸凝,從一個稍矮的墻角攀上去,攀到道場外的房頂上坐著。

陸之離解開偷來的燒雞,撕下一塊雞腿肉來塞給陸凝,自己扒拉下雞爪子,撐著一條腿,兩眼炯炯地盯著道場上的道士們。

只見道士們穿著道袍,引著寶劍來回交擊,儼然比武賣藝一般。交擊完畢,道士們在空中撒了一把黃符,念了個咒決,那些黃符懸浮在空中,噗呲噗呲地燃燒起來,眾人看得嘖嘖稱奇,道士們一聲高喝,“收!”

燃燒的火符旋轉起來,變成一道金光熠熠的網,那網縮小後飛到他們手中,雖看不見裏面,但明眼人都看見有什麽東西似乎被抓了進去,左擠右拱,想要逃出來。

道士們抓著網,對富紳說道,“貴地福氣深厚,只抓到了一只無傷大雅的小鬼,老爺家明年定然財源滾滾,福泰康順!”

富紳喜笑顏開,立刻捧上真金白銀。

看在錢的份上,道士們又耍了一套把戲。披上金黃道袍,手持寶劍拂塵,口中念念有詞,上上下下跳了幾回後,一個財神模樣的紙人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如活人一般行動起來,只是行動僵硬,配上那笑臉,莫名詭異。

道士引著紙人走了一圈後,又奉承道,“我等請了財神爺下來,在老爺院子裏走了一遭,日後定然鴻運滾滾,福星高照哇!”

樂得富紳老爺又捧出一箱子元寶出來,陸之離看了看,動了歪心思。

待道會散場時,道士們塞得大包小包,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只是剛走出大門不遠,突然被一個毛頭小子撞了一下,那被撞的道士差點轉上一圈,反應過來後立刻揪住他,笑道,“好小子,敢把你的賊手伸向你大爺的腰包,交出來!”

陸之離並不害怕,癟了癟嘴,將手攤開後,一個銀元寶捏在手上呢,他立即將元寶塞回那道士的腰包裏面,說道,“還給你,可以放了我吧?”

道士一把將他丟開,調侃地看著少年拔步逃跑的背影,笑道,“這小子我見過多次了,每次趕道會他都在場,要不是看在是個小乞丐的份上,今天非折斷他一條手。”

其他幾個道士也笑了笑,“看在他無父無母的份上,倒不如給他兩個銅板罷了。”

先前被撞的道士伸進腰包中,摸出那枚元寶來掂了掂,只是手感不對,定睛一看,竟然是塊石頭!

他大驚道,“這?這什麽情況?!”

其他道士也驚道,“分明看見那小子將元寶放進去了,手伸出來時也是空的,這怎麽回事兒?”

他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看錯了,不明所以之時,陸之離早逃得遠遠的了。

陸之離抱著陸凝,笑嘻嘻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說道,“走,凝兒,回去哥給你表演個好玩的。”

冷雲鶴將一切看在眼裏,那小子在路邊撿了塊石頭握在手心,然後故意撞上道士,偷走了一塊元寶,但是他知道絕對會被道士抓住,所以看準時機短暫地將石頭化成元寶的樣子,然後迅速地放進道士的腰包中蒙混過關。

看樣子,點石成金術,他應該是會一點點皮毛,但無法長久維持幻象。不過小小年紀,有這樣的功夫,也不可小視了。

冷雲鶴對這少年越發感興趣,直覺這是個不可多得的修道人才,立即跟了上去。

回到廟中時已快天黑了,陸之離興致沖沖地在陸凝面前比劃,只見他捏起道門手勢,兩眼緊閉,口中念念有詞,片刻後,指尖升起了一道青煙,而後便聞到了一股焦灼的味道。

陸凝叫道,“哥,你的指頭變黑了!”

聞言,陸之離痛呼了一聲,睜開眼將手狠狠地甩了兩下,又趕緊將手指頭伸進裝了水的瓦罐中,待涼了下來後,他伸出來看了看,嘆了口氣,說道,“我明明是照著書上做的,那幾個道士也是這樣做的......怎麽就不行呢?”

又從破爛堆裏翻出那本撿來的道門典籍,反覆看了幾遍,連陸凝都睡著了,他還在琢磨此事,反反覆覆試了又試,始終不行。他便作罷了,躺在陸凝身邊,枕著頭,喃喃道,“遲早能學會的,到時候,我隨手一點,就能點出火來,凝兒,那時你就不用怕冬天了。”

太冷了,陸凝翻了個身,靠緊了哥哥,迷迷糊糊道,“我相信你,哥。”

陸之離一直睜著眼,恍惚間,一朵火焰從門外飛進來,飛到他們的柴火上,呼啦一聲燃了起來,一股暖意隨著柴火騰騰的升起,立即為他們驅散了大半的寒意。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騰地坐了起來,看著跳躍的篝火,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隨後跑到門外一看,只見門外站著一個背影,寒冬的月光下,他背上的寶劍如此耀眼。

冷雲鶴掐了個決,寶劍刺啦一聲飛了出來,在空中躥了幾圈後,刷刷舞出無數劍影。此刻沒有下雪,但寒意卻如此逼人。

那些劍影在空中舞了幾個漂亮的弧度,宛如有靈氣的活物一般,時而如游魚,時而如雨絲,變幻多端,令人耳目一震。

冷雲鶴喝了一聲,“齊!”

劍影合為一道,又變成了一把寶劍。冷雲鶴騰身而起,躍到劍身之上,回過頭來,俯視著驚愕的少年,說道,“願意拜我為師嗎?”

陸之離做夢都想著此刻,他怕這個從天而降的神仙禦劍飛走了,忙點頭道,“願意!願意!!我願意!!請師父收我為徒!”

陸凝也跑了出來,怔怔地看著天上,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自己就被撈到了冷雲鶴手中,冷雲鶴攜著陸凝,說道,“明天日落之前,你能跑到金門山,我就收你為徒。”話罷,禦劍離去,空中隱隱傳來一聲,“金門山在西南方向,沿著河逆流而上就能看見了。”

陸之離聽說過金門山,那是遠近聞名的仙家道門,但卻不知道究竟有多遠。他立即跑回廟內,收拾了點破爛的行囊,撒開腿就往西南方向跑去。

月亮從西邊升起,少年在寒夜中,迎著風雪與明月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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