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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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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

時間在明謙身上失去了線性流動的意義。白天與黑夜的交替,不過是光線在布滿灰塵的家具上移動的軌跡。他像一具還有呼吸的遺骸,在那棟別墅裏游蕩,唯一固定的坐標,就是三樓那間標本陳列室。

他不再試圖清理或改變任何東西。顏述留下的“最終報告”像一道詛咒,將他最後一點反抗的意志也瓦解了。他接受了“實驗體”的身份,接受了“疾病”的定義,甚至開始以一種病態的角度,審視自己和周圍的一切。

他開始“研讀”顏述的報告,反覆咀嚼那些冰冷的術語,試圖在其中找到自己和然顧存在的意義,哪怕那意義是“惡性精神遺傳疾病”。他翻看明悠的筆記,對比著父親對竹淵的“藝術化施虐”與自己對待然顧的“本能化施虐”,竟真的找出許多“進化”和“變異”的痕跡。明悠追求的是痛苦轉化成的“美”,而他,似乎更享受施加痛苦本身所帶來的、掌控一切的幻覺,以及然顧因疼痛而愈發扭曲的依賴。

這種認知像毒液一樣滋養著他。他不再去療養院看望竹淵。有什麽意義呢?父親是上一代成功的“標本”,而他,是這一代失敗的“實驗體”,連成為“完美標本”的資格都沒有——然顧替他完成了這最後一步。

他的生活簡化成了幾個固定的儀式。每天清晨,他會去陳列室,站在然顧的玻璃棺前,伸出手指,隔著冰冷的玻璃,描摹那個幽紅色的“謙”字。然後,他會打開那個保存著然顧聲帶標本的玻璃罐下方的微型播放器,聽那扭曲變形的“……愛你”,一遍,又一遍,直到耳膜嗡鳴。

午後,他會蜷縮在客廳那張他們曾無數次糾纏、傷害、依偎的沙發上,手裏握著那枚骨灰戒指,另一只手則反覆摩挲著從車禍現場帶回來的、一小塊染血的汽車內飾碎片。鼻尖縈繞的,是那瓶被打碎的信息素血液樣本殘留的、日益淡去的苦澀山茶花與鐵銹味。他在回憶裏一遍遍重放那些疼痛的瞬間,然顧隱忍的悶哼,帶著淚光的笑,以及最後那摻著血沫的“你就能永遠記住我的味道了”。

這成了他唯一的食糧。正常的食物讓他反胃,只有這些痛苦的記憶和殘留的氣息,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還和然顧存在著某種扭曲的連接。

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原本銳利的Alpha信息素變得稀薄而混亂,苦山茶的味道裏摻雜了腐朽的氣息。胃部的舊傷因為長期的空腹和情緒波動而頻繁出血,他常常在咳嗽時帶出血絲,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覺得那紅色有些親切。

偶爾,在精神極度恍惚的時候,他會產生幻覺。

有時,他看到然顧就坐在沙發對面,穿著那件舊黑襯衫,頸後的疤痕猙獰外翻,正用那種混合著嘲諷和悲憫的眼神看著他,輕聲說:“明謙,你看,我們誰也逃不掉。”

有時,他會聽到竹淵在隔壁房間哭泣,呼喚著“悠哥”,聲音淒厲而絕望。

更多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就站在那個標本陳列室裏,不是作為參觀者,而是作為展品之一。他的心臟被掏出,種滿了銹紅色的玫瑰;他的腺體被切片,制成蝶翼;他的聲音被錄下,循環播放著無意義的囈語。他和明悠、竹淵、然顧一起,被陳列在永恒的福爾馬林裏,供無形的觀察者評頭論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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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雪夜。

別墅的門鈴罕見地響了。尖銳的電子音劃破了死寂,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在拉扯著明謙的神經。

他很久沒有接待過任何訪客了。誰會來?顏述回來驗收他“最終標本”的保存狀況嗎?

他像一具提線木偶,僵硬地走到門廳,打開了監視器。

屏幕上出現的,是一張陌生的、帶著擔憂和一絲畏懼的年輕臉龐,一個Beta男性,穿著某家高端物業管理的制服。

“明……明先生?您好,我是物業的小張。我們註意到您這裏很久沒有正常的生活能耗記錄了,也聯系不上您,擔心……您是否一切安好?”年輕人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明謙沒有開門,也沒有回應。他只是透過冰冷的屏幕,漠然地看著外面那個鮮活的世界派來的使者。

“明先生?如果您需要任何幫助……”物業人員還在試圖溝通。

突然,明謙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這裏……沒有明先生。”

門外的人楞住了:“什麽?”

“這裏只有標本。”明謙繼續說,眼神空洞,“愛的標本。你要……進來參觀嗎?”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非人的認真。門外的小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顯然聽說過這棟別墅的一些詭異傳聞,尤其是關於前任主人明悠的。他結結巴巴地說了句“對、對不起,打擾了”,幾乎是連滾爬地逃離了門口。

明謙關掉監視器,轉身回到黑暗的客廳。他並不在意那個闖入者的反應。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認知裏的事實。

他走到酒櫃前,裏面還放著一些明悠收藏的烈酒。他隨手拿出一瓶,甚至沒有用杯子,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潰爛的胃壁,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他卻感到一種扭曲的快意。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麻痹著他的神經,也放大了他的幻覺。

他搖搖晃晃地再次走上三樓,推開標本陳列室的門。月光下,那些玻璃展櫃泛著幽冷的光。然顧依舊站在那裏,空茫地期待著。

明謙走到玻璃棺前,癡癡地看著裏面的人。

“然顧……”他低聲呼喚,手掌緊緊貼在玻璃上,仿佛想傳遞一點溫度,“你冷嗎?”

當然不會有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他自顧自地說下去,酒精讓他的話語有些含糊,“我也恨我自己……但我更恨……恨這該死的‘愛’。”他用力捶了一下玻璃,發出沈悶的響聲。

“顏述說這是病……你說,我們能治好嗎?”他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囈語,“如果……如果把一切都毀掉……是不是就能好了?”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裏的其他“標本”——竹淵的腺體切片,明悠的銹玫瑰心臟,還有……他自己那顆還在跳動、卻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的幻影。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從酒精浸泡的腦髓中滋生出來。

如果……如果這裏不再有“標本”,如果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去,這場“疾病”是不是就能終結?這個“閉環”是不是就能被打破?

他踉蹌著下樓,在工具間裏翻找。他找到了一把沈重的消防斧,那是別墅必備的安全設施,此刻在他手裏,卻成了毀滅的工具。

他重新回到陳列室,站在房間中央,呼吸粗重,眼睛裏燃燒著一種瀕臨毀滅的、異樣的光芒。

“結束吧……”他喃喃自語,舉起了消防斧,“都結束吧……”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那個懸浮著竹淵聲帶標本的玻璃罐。斧頭帶著風聲落下!

“哐啷——!”

巨大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房間裏炸響!玻璃罐應聲而碎,防腐液混合著那兩條淡粉色的聲帶組織,四散飛濺,流淌一地。那個循環播放著“……愛你”的微型播放器,在碎片中閃爍了幾下,最終熄滅。

明謙看著地上那攤狼藉,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破壞帶來的、扭曲的興奮。

他轉向下一個目標——北側展櫃裏,那對由竹淵腺體切片制成的“蝶翼”。

“父親……”他盯著那對在黑色絲絨上泛著詭異光澤的“翅膀”,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但隨即被更深的瘋狂淹沒,“你也……自由吧!”

消防斧再次揮下!防爆玻璃展櫃比玻璃罐堅固得多,斧頭砍上去,只留下一個白色的印痕和蛛網般的裂紋。明謙像是被激怒了,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一次又一次地揮動斧頭,瘋狂地劈砍著!

“砰!砰!砰!”

玻璃碎裂的聲音不絕於耳,木屑紛飛。那對精致的“蝶翼”在暴力下變得支離破碎,黑色的絲絨被扯爛,與玻璃碎片、福爾馬林液體混合在一起,不成形狀。

他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濺到的液體,從他額頭滑落。他赤紅的眼睛,最終盯住了房間中央,那個最重要的目標——然顧的玻璃棺。

“還有你……然顧……”他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哭泣的腔調,“我放你走……我們都……自由……”

他舉起斧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晶瑩剔透的棺槨劈去!

就在斧刃即將觸及玻璃的前一秒,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透過因為劈砍其他展櫃而震動的、略顯模糊的玻璃,他看到了然顧的臉。在那空茫的期待表情之下,他似乎看到了一絲……極淡極淡的,類似於嘲諷的笑意。仿佛在說:“看吧,明謙,你連毀滅,都做得如此狼狽和不徹底。”

而且,如果他毀掉了這個,那他還剩下什麽?連這最後一點痛苦的寄托,這具承載了他所有罪與罰、愛與恨的“永恒藏品”都失去,他還靠什麽證明自己存在過?證明然顧存在過?證明他們那扭曲的“愛”存在過?

毀滅,並不能終結疾病,只會讓他失去疾病的“癥狀”,變成一個連痛苦都感受不到的、真正的空殼。

“哐當!”

消防斧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明謙雙腿一軟,跪倒在狼藉之中,周圍是破碎的玻璃、流淌的液體、被毀壞的“標本”殘骸。他擡起頭,看著依舊完好無損的、玻璃棺中的然顧,那幽紅的“謙”字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他沒有獲得解脫,沒有感受到自由。他只感受到了更深的、無邊的空虛和絕望。

他毀掉了一些東西,但最重要的,他下不了手。他依然需要這疼痛,需要這具“標本”,需要這個永恒的刑具。

他趴在冰冷、濕滑的地板上,像一條瀕死的魚,大口喘息,然後,發出了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結束了?

不。

這場名為“愛”的惡性疾病,連同其最極端的癥狀——“標本化”的執念,已經深入骨髓,與他融為一體。

他站不起來,也死不去。

他只能永遠跪在這裏,跪在他自己制造的廢墟和他無法摧毀的“永恒”面前,被釘在這座人間地獄的最深處。

永生永世。

【絕望,已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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