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4

關燈
過期抑制劑 4

分析屏幕上那冰冷的化學式和數據,像一把淬毒的冰錐,刺穿了明謙最後的理智壁壘。高度濃縮的、帶有然顧基因標記的信息素殘留……還有那從未見過的、非人的信息素編碼信號……

“上傳”?

這個荒謬絕倫的詞語在他腦中瘋狂回蕩,帶著科幻小說般的詭異色彩,卻又是唯一能解釋這一切離奇現象的鑰匙。然顧那偏執到極點的頭腦,難道真的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找到了某種將意識、將靈魂、將那該死的鐵銹玫瑰氣息轉化為數據流的方法?

胃裏的戒指灼燒感愈發劇烈,仿佛在呼應這個瘋狂的猜想。明謙猛地彎腰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那枚銀環,那個刻著“苦山茶與銹玫瑰”的信物,此刻更像是一個植入體內的追蹤器,一個然顧用來確認他位置的錨點。

他強壓下翻湧的惡心感,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實驗室的監控主屏。屏幕上分割著療養院各處的實時畫面。走廊空曠,庭院寂寥,只有雪花無聲飄落。他剛剛下達的“清掃”指令正在被執行,幾個穿著黑色作戰服、行動悄無聲息的“啞巴”身影偶爾閃過鏡頭,正在 systematically 地檢查、屏蔽、替換。

物理層面的控制正在收回。

但那個幽靈呢?那個可能以數據形式存在的然顧呢?

明謙撲到主控臺前,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調出療養院內部網絡的所有訪問日志、信號流量監控、異常端口掃描記錄。屏幕上一行行代碼飛速滾動,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沒有異常。一切正常得可怕。沒有任何未經授權的訪問,沒有可疑的數據包,沒有異常的信號源。就像剛才那一切——空號短信、詭異來電、竹淵的異常——都是他的集體幻覺。

但這不可能!那註射器裏的成分是實實在在的證據!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那枚放在密封袋裏的註射器。液體……是通過液體註入的!信息素……那種非人的編碼信號……是通過這種方**入竹淵體內,短暫地“激活”或者說“模擬”了明悠的意識?這是一種生物化學層面的信息傳遞和幹擾?

那通信呢?短信和電話呢?

他再次檢查通信日志。內部的信號基站沒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跡。那個空號……他猛地意識到,那可能根本不是通過常規移動網絡撥出的!也許是某種……利用局域設備、甚至利用人體生物電作為載波的極端隱秘通信方式?就像……就像那非人的信息素編碼一樣,是一種他完全陌生技術領域的產物!

然顧……你到底做了什麽?在你生命的最後幾年,你除了偏執地收集我的一切,到底還研究了些什麽?!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混合著暴怒,幾乎要將他撕裂。他面對的不是一個藏在暗處的敵人,而可能是一個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的幽靈!一個將自身執念轉化為某種超越物理形態存在的怪物!

他煩躁地一拳砸在控制臺上,震得屏幕晃動。不行,他必須冷靜。如果然顧真的以某種形式“活”著,並且能幹預現實,那他的計劃就必須改變。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冷藏櫃。然顧的角膜。那雙記錄了他最後影像的眼睛。

一個更加瘋狂、更加危險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如果……如果然顧的意識真的存在於某個地方,數據領域,或者更玄乎的“信息場”……那這雙記錄了他最後視覺信息的角膜,會不會是……一個接口?一個通往那個“世界”的……鑰匙?

引誘他?對,這一切,短信,電話,竹淵的異常,都是在引誘他。引誘他繼續深入,引誘他完成那個最終極的、也是最危險的步驟——將這雙眼睛,植入一個活體的、與他有著深刻精神鏈接的(竹淵)、並且可能已經被那種詭異信息素“預處理”過的容器中!

一旦植入,會發生什麽?竹淵會徹底變成然顧的化身?還是會變成一個容納兩個甚至三個(算上明悠的殘留意識)瘋狂靈魂的怪物?或者……會打開一扇門,讓那個數據幽靈,真正地……“下載”到現實,降臨到那具軀殼之中?

明謙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栗,卻又混合著一種極致誘惑的興奮。

這太瘋狂了。這違背了一切科學倫理和人類認知。

但這……正是然顧會做的事情。將他逼到絕境,給他一個看似是出路、實則是更深淵的選項。一場以靈魂和現實為賭註的豪賭。

而他,似乎別無選擇。停止?意味著向那個幽靈認輸,意味著他永遠活在然顧的陰影和玩弄之下,意味著他所有的努力和瘋狂都成了一個笑話。繼續?則可能萬劫不覆,釋放出誰也無法預料的可怕後果。

他站在原地,內心天人交戰。實驗室的冷光映照著他扭曲掙紮的臉。

就在這時,主控臺上一個不起眼的備用顯示屏突然自動亮了起來。屏幕上沒有顯示任何系統界面,只有一片雪花噪點,如同老式電視沒有信號時的模樣。

幾秒後,雪花噪點開始扭曲、匯聚,逐漸形成一行模糊的、不斷抖動的文字:

「害怕了?明醫生。這不像你。」

字跡消失。又一行新的文字緩緩浮現:

「想想父親。想想……永恒。」

文字再次消失。屏幕上的雪花噪點重新匯聚,這一次,形成了一幅極其簡略卻特征鮮明的簡筆畫——一個火柴人正將另一個火柴人推入一個方框(棺材?標本箱?),而第三個小小的火柴人,正站在方框旁,手裏拿著一朵……玫瑰花。

簡筆畫定格了數秒,然後屏幕猛地一黑,徹底關閉。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明謙的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又是他!那個幽靈!它甚至能繞過他剛剛部署的、自以為嚴密的物理和網絡防禦,直接在他的設備上顯示信息!

這種被徹底看穿、無力反抗的感覺,幾乎要讓他發瘋。

但同時,那簡筆畫和文字,也像最精準的心理暗示,擊中了他最深的軟肋。

父親。永恒。

還有那挑釁……“這不像你”。

是的,退縮不前,確實不像他明謙。他早已踏過了那條線,回不了頭了。

一股破釜沈舟的狠厲,終於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猶豫。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專註,甚至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狂熱。

好。然顧。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你想看我完成最後的步驟。你想降臨?或者想讓我創造出一個完美的、容納你們所有瘋狂的綜合體?

如你所願。

他不再猶豫,轉身走向無菌準備室,開始進行手術前的徹底消毒。他的動作快而精準,每一個步驟都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眼神裏只剩下一種近乎機械的冷靜。

他要將然顧的角膜,植入竹淵的眼中。

他不知道這會帶來什麽。也許是徹底的毀滅,也許是……一種新生的、扭曲的永恒。

但無論如何,這都將是他作為“標本師”,最後,也是最偉大的一件作品。

而那個幽靈,無論它是什麽,都在無聲地催促著他,走向那個註定的終局。

實驗室裏,只有手術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以及消毒液揮發帶來的刺鼻氣味。

一場跨越生死的瘋狂對話,即將以最極端的方式,迎來它的高潮。

冰冷的消毒水氣味滲入鼻腔,取代了那令人不安的曇花與鐵銹的混合氣息。明謙站在無菌準備室的氣密門前,任由強力的氣流吹拂他身上的每一寸防護服,發出獵獵的聲響。他的動作機械而精確,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將所有紛亂的情緒——恐懼、憤怒、被玩弄的屈辱、以及那病態的興奮——全部壓入意識的最深處,凍結起來。

此刻,他不是兒子,不是愛人,甚至不是那個瘋狂的覆仇者。他只是一個即將進行一場史無前例手術的術者。一場以父親的身軀為畫布,以舊愛(或者說,舊愛的幽靈)的眼睛為顏料,去描繪一個無人能預料的未來的……終極創作。

氣密門滑開。他走入手術室。無影燈將中央區域照得亮如白晝,纖塵畢現。竹淵已經躺在手術臺上,處於深度麻醉狀態,呼吸平穩而微弱,仿佛一具等待修覆的古董人偶。各種生命體征監測儀器的屏幕閃爍著穩定的光弧和數字。

幾個“啞巴”助手如同影子般靜立在周圍,全身籠罩在無菌服中,只露出毫無情緒的眼睛。他們是明謙最忠誠的工具,絕對服從,絕不提問,甚至可能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明謙的目光掠過竹淵蒼白安詳的臉,沒有一絲波瀾。他走到器械臺前,指尖依次拂過那些閃著寒光的手術刀、鑷子、顯微縫合針……它們冰冷、精確、毫無感情,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那個特制的容器上。然顧的角膜在保存液中微微蕩漾,透明、脆弱,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看不見的能量,等待著被喚醒,去“看”向這個世界。

“開始。”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沈悶而沒有任何語調。

手術燈聚焦。

手術刀劃下,精準地避開血管,暴露眼球結構。顯微器械在極小的範圍內進行操作,分離、固定……每一個動作都穩定得可怕,仿佛他此刻剝離的不是一個活人的眼球,而是在進行一場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精密儀器的拆卸。

助手機械地遞上器械,吸走少量的出血,保持術野清晰。室內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細微的電流聲以及器械碰撞的輕響。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明謙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眼前這方寸之地。他甚至暫時忘記了那個無處不在的幽靈,忘記了那些詭異的短信和電話,忘記了明悠那短暫的“附身”。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這雙需要被置換的“窗戶”。

然而,就在他即將取出竹淵原本的晶狀體,準備植入然顧的角膜那一剎那——

嘀——嘀嘀——!

刺耳的警報聲猛地炸響!

不是來自生命體征監測儀!是來自實驗室的主控臺!來自那個剛剛被幽靈入侵過的備用顯示屏!

明謙的動作猛地一頓,刀尖懸停在半空。他霍然擡頭看向主控臺方向。

只見那個本該漆黑的備用屏幕,此刻正瘋狂閃爍著血紅色的警告標志!而屏幕中央,赫然是療養院地下供電系統的結構圖!其中一個關鍵節點被放大,標註著巨大的感嘆號,旁邊一行不斷跳動的文字:

「一級過載警告!主電容陣列冷卻失效!預計3分47秒後熔毀!」

地下供電室!那裏一旦發生爆炸和火災,整個療養院的電力系統將徹底癱瘓,包括這裏的所有維生設備和精密儀器!手術臺上的竹淵會立刻死亡!他所有的研究資料,包括那些腺體切片、信息素提取物……一切都會毀於一旦!

是意外?還是……

根本來不及思考!

“你們!去供電室!立刻處理故障!不惜一切代價!”明謙對著那些“啞巴”助手厲聲吼道,聲音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撕裂。

兩個助手毫不猶豫,立刻轉身,以驚人的速度沖向手術室門口。

手術室裏只剩下明謙和另一個助手,以及手術臺上命懸一線的竹淵。

警報聲依舊刺耳地回蕩,紅色的警告光映在明謙的防護面罩上,如同跳躍的鮮血。他的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裏的衣服。手術必須繼續,現在停下,竹淵的眼睛同樣保不住!但供電室……

就在他心神劇烈震蕩的這一刻——

啪!

手術室的主燈猛地閃爍了幾下,熄滅了!

只有應急燈慘綠的光芒亮起,將一切籠罩在詭異陰森的色調中。無影燈也暗淡下去,手術視野瞬間變得模糊不清!

“備用電源呢?!”明謙對著剩下的那個助手咆哮。

助手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斷電也切斷了他的指令接收。

明謙猛地意識到不對。他設計的備用電源系統不可能反應如此遲鈍!除非……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那個剩下的助手。在慘綠的應急燈光下,那個助手的身影顯得格外僵硬,甚至……有些虛幻。

然後,那個“助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了手。

他摘下了自己的無菌面罩。

面罩之下……是一張絕無可能出現在這裏的臉!

蒼白,瘦削,嘴角帶著一絲熟悉的、混合著痛苦與嘲弄的微妙弧度。那雙眼睛,正透過應急燈的綠光,靜靜地、深深地望著他。

是然顧!

是那張他曾在車禍現場見過最後一眼的、了無生氣的臉!此刻卻出現在這裏,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極其緩慢、極其詭異的笑容!

明謙的呼吸驟然停止,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驚駭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思維。

鬼?幻覺?全息投影?還是……

沒等他想明白,那個“然顧”的影像(或者說,實體?)擡起的手指,輕輕指向了手術臺——指向了竹淵暴露在外的、尚未完成植入的眼睛。

同時,主控臺上那個依舊閃爍著紅色警告的屏幕,畫面猛地一變!

供電結構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不斷滲血般跳動的文字,仿佛直接烙印在屏幕上:

「時間不多了,標本師。完成它。或者……一起毀滅。」

文字下方,是一個倒計時:

「02:59」

「02:58」

……

冰冷的恐懼和極致的瘋狂,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吞噬了明謙。

他沒有退路了。

那個幽靈,那個怪物,它不在乎竹淵的死活,不在乎實驗室的存亡,它甚至可能也不在乎自己能否“降臨”。它只是在逼他,用最極端的方式,逼他在這種混亂和恐懼中,完成最後一步!這是一種測試,一種儀式,一種……獻祭!

“啊——!!!”明謙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所有的理智徹底繃斷。

他猛地轉回頭,不再看那個詭異的“助手”,也不再看屏幕上滴答作響的死亡倒計時。他的眼睛裏只剩下手術臺上那片模糊的、在應急燈綠光下顯得無比猙獰的術野。

他的手重新握緊了手術器械,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劇烈顫抖,卻又被一種強大的、近乎本能的力量強行穩定下來。

他俯下身,將全部的精神灌註於指尖。

在慘綠的光線下,在刺耳的警報背景音中,在那個“然顧”幽靈的無聲註視下,他精準地、瘋狂地,將那片屬於然顧的、冰冷的角膜……

植入了自己父親的眼球之中。

倒計時,依舊在冰冷地跳動。

「01:15」

「01:14」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