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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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期抑制劑

那混合著詭異氣味的液珠,如同活物般在地毯纖維上微微暈開,像一顆冰冷窺視的眼。明謙猛地松開竹淵的手腕,後者踉蹌一步,臉上那僵硬怪異的笑容卻絲毫未變,瞳孔裏的冷光仿佛不是反射月光,而是自內而外散發出的某種非人能量。

“他給的……”竹淵又重覆了一遍,聲音平板無波,像卡帶的錄音機,“回家的票……”

明謙沒有去撿那註射器。他死死盯著竹淵,試圖從那張枯槁的臉上找出任何表演或被操控的痕跡。沒有。只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絕對的“非我”狀態。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沈溺於過去幻影的父親,這更像一具被臨時編寫了程序的空殼。

是誰?用什麽方法?在什麽時候?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過濾著所有細節。被撬動過的藥瓶、空號的短信、監控截圖、此刻竹淵手中的註射器和詭異言行……這不是簡單的恐嚇或惡作劇。這是一個精密的、針對他精神弱點的圍獵。對方不僅知道他地下室的秘密,似乎還洞悉了他全部的計劃,甚至……包括他對然顧那份扭曲的執念。

是然顧嗎?那個明明已經化為灰燼的人?

理智告訴他不可能。但直覺,那種深入骨髓的、對然顧偏執氣味的熟悉感,卻尖叫著另一種答案。然顧從來都不只是承受者。他是共謀,是催化者,甚至可能是……更黑暗的引導者。那些日記,那些錄音,那些看似卑微的收藏癖,難道都是偽裝?是為了讓他放松警惕,一步步走入這個最終為他量身定定的、死後陷阱?

明謙緩緩後退一步,目光從未離開竹淵。他需要冷靜。他必須掌控局面。

“父親,”他聲音嘶啞,試圖重新註入醫生的權威,“您需要休息。您產生了幻覺。”他伸手去按床頭的呼叫鈴,想叫護士來註射真正的鎮靜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按鈕時——

“叮——”

他的私人手機又響了。不是短信,是電話鈴聲!依舊是那個不可能的空號!

尖銳的鈴聲在死寂的病房裏炸開,格外刺耳。竹淵的身體隨著鈴聲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瞳孔中的冷光閃爍不定。

明謙動作僵住。他盯著手機上跳躍的號碼,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接?還是不接?

鬼使神差地,他劃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沒有聲音。

只有一片死寂。仿佛電話那頭是真空的深淵。

但明謙屏住呼吸,極力傾聽。似乎……有那麽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捕捉的……呼吸聲?規律,平穩,帶著一種冰冷的熟悉感。

是然顧。絕對是然顧的呼吸節奏!他聽了七百六十三遍,絕不會錯!

“……”他想開口,喉嚨卻像被鐵鉗扼住,發不出任何音節。

幾秒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像是錯覺的……笑聲。短促,冰冷,帶著無盡的嘲諷和一絲……滿足?

哢噠。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響起。

明謙猛地放下手機,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透。他環顧四周,病房依舊只有他和竹淵,窗外是無聲落雪。但那種被窺視、被玩弄於股掌的感覺卻前所未有的強烈。那個幽靈,無處不在!

竹淵在他接電話的期間,一直保持著那個僵立的姿勢,此刻卻緩緩擡起手,指向病房的角落——那個擺放著老舊電視機和一個小櫃子的陰影處。

“那裏……”竹淵的聲音依舊平板,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有眼睛。”

明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角落裏只有陰影,什麽都沒有。

但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他蹲下身,檢查那個矮櫃。櫃子很舊,表面落著薄灰。他猛地拉開櫃門——

裏面空空如也。

不,等等。

櫃子最內側的背板上,似乎貼著一小片什麽東西。他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將其揭下。

那是一張極其老舊的黑白照片,邊緣已經泛黃卷曲。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眉眼間與明謙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加陰郁冰冷,穿著舊式的西裝,眼神銳利地看向鏡頭——是明悠,他父親的Alpha父親。

而照片的背面,用新鮮的、尚未完全幹透的紅色墨水(那顏色像血),寫著一行字:

「標本師,終成標本。」

字跡……是然顧的!那略帶神經質的、微微傾斜的筆跡,他絕不會認錯!

明謙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這張照片是他多年前藏在明家老宅密室裏的東西,然顧絕對不可能知道它的存在,更別說拿到它並貼在這裏!

除非……除非然顧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早已滲透了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窺探了他所有的秘密,甚至包括那些他自己都幾乎遺忘的、關於明悠的陰暗收藏。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頭頂。這不是報覆,這不是恐嚇。這是展示。是那個幽靈在向他展示自己的力量,展示他那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的掌控力。是在告訴他,他的所有瘋狂,所有計劃,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甚至可能是……引導之下。

明謙猛地站起身,將照片揉成一團攥在手心。他不能再待在這裏了。他需要立刻去地下室,那裏是他的領域,他的堡壘,他必須確認一切是否還在掌控之中!

他不再看竹淵,轉身大步沖向門口。他甚至忘了呼叫護士,忘了地上那枚詭異的註射器。

就在他握住門把手,準備拉開門的時候——

“謙兒。”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不是竹淵那平板的聲音。而是一個低沈的、帶著某種奇異磁性的、他從未聽過的……卻又莫名感到一絲熟悉的聲音。

明謙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竹淵依舊站在窗前,但姿態微微變了。他不再僵硬,而是微微側著頭,臉上那怪異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幾乎是悲憫的表情。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裏面充滿了某種覆雜到極致的情緒——痛苦、愛戀、瘋狂、以及一絲……屬於長者的審視?

那聲音……那語調……

明謙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一個荒謬到極致的猜想浮現在腦海。

“你……”他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地下室太冷了。”‘竹淵’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個陌生的低沈男聲,卻無比自然地從他幹癟的喉嚨裏發出,“那些蝴蝶……不該被永遠釘在黑暗裏。”

明謙如遭雷擊,連連後退,脊背重重撞在門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個語氣!這種用詞!這是……這是明悠!是他那個早已死去多年的、瘋狂的Alpha祖父!

這不可能!絕對是瘋了!要麽是他瘋了,要麽是竹淵瘋了,要麽就是這個世界徹底瘋了!

附身?催眠?極高超的模仿?還是……他實驗室裏那些關於信息素和記憶傳輸的瘋狂理論,竟然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在別人身上應驗了?!

“你……是誰?”明謙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手指緊緊摳著門板。

‘竹淵’——或者說,占據了他父親軀殼的那個意識——緩緩擡起手,撫摸著自己布滿皺紋的額頭,動作帶著一種屬於年輕Alpha的、違和的優雅。

“我是第一個標本師,也是第一個意識到自己終將成為標本的人。”那個聲音低沈地說,帶著一絲嘲弄,“而你,我的孫子,你走得太慢了。也太……粗糙了。”

他放下手,目光銳利地看向明謙,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視他內心最骯臟的欲望和恐懼。

“你以為你在創造永恒?你只是在重覆我的錯誤,而且做得更糟。真正的標本,需要心甘情願。真正的永恒,需要……共鳴。”

他微微歪頭,似乎在傾聽什麽,然後露出了一個極淡的、近乎溫柔的笑容——這個笑容出現在竹淵臉上,驚悚得讓明謙胃裏翻騰。

“他……就做得很好。比我們都好。”‘竹淵’輕聲說,語氣裏甚至帶著一絲讚賞,“他把自己變成了最完美的餌,最致命的毒,和最……永恒的詛咒。”

他。然顧。

明謙感到一陣窒息。

“你……你們……”他無法組織語言。信息量過大,過於荒誕,徹底沖垮了他的理智防線。

“我們都在時間裏。”‘竹淵’(明悠?)的聲音漸漸帶上一絲疲憊,眼神也開始重新變得有些渙散,“等著一個……合格的標本師,來完成最後的……收藏。”

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仿佛那股支撐他的力量正在迅速消退。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明謙一眼,那眼神覆雜到極致,有警告,有嘲諷,甚至有一絲極淡的……期待?

然後,他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身體一軟,緩緩癱倒在地毯上,重新變回了那個昏睡過去的、枯槁的老人。

病房裏陷入死寂。

只剩下明謙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窗外永無止境的落雪聲。

他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目光呆滯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竹淵,又看向不遠處地毯上那枚註射器,還有自己手心裏被揉皺的、寫著詛咒語句的明悠照片。

幽靈不止一個。

游戲剛剛開始。

而他自己,似乎從一開始,就既是獵手,也是獵物;既是標本師,也是……那個早已被標記好的、最終的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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