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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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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蝶

雨水順著落地窗蜿蜒而下,在玻璃上扭曲成無數條透明的小蛇。顧然蜷縮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鎖骨下方的蝴蝶胎記。這個動作會惹明謙不高興——監控攝像頭正對著這個角落,但他今天已經不在乎了。

“然然。”

聲音從身後傳來時,顧然沒有回頭。腳步聲在地毯上沈悶地響著,一股混合著酒精和香草信息素的氣息籠罩下來。明謙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指尖冰涼得不似活人。

“你又不吃藥。”明謙嘆息著從口袋裏取出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醫生說你的抑郁癥...”

顧然突然笑起來,笑聲像是碎玻璃互相刮擦:“你們明家專治抑郁癥?你父親也天天逼竹淵吃藥不是嗎?”他指向書房方向,“要不要去看看你父親的‘治療成果’?那整面墻的蝴蝶標本?”

明謙的手僵在半空。雨水在玻璃上敲打出淩亂的節奏,倒映在他瞳孔裏成了破碎的光斑。三年前父親下葬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他記得自己站在墓前,雨水順著黑傘邊緣滴在顧然蒼白的臉上,像極了眼淚。

“你和父親越來越像了。”顧然輕聲道,“尤其是眼睛。”

這句話像刀一樣捅進明謙胸口。他猛地拽起顧然的手腕,藥片散落在地毯上。監控攝像頭安靜地記錄著這一切,紅色指示燈在昏暗的房間裏像一只永不閉合的眼睛。

“看看這個。”明謙粗暴地扯開顧然的衣領,露出那個蝴蝶胎記,“你知道父親為什麽見到你就發瘋嗎?”他的拇指狠狠按在那個淡紫色印記上,“因為竹淵相同位置有顆一模一樣的痣!”

顧然瞳孔驟縮。他突然明白為什麽明悠葬禮那天,所有傭人都用那種眼神看他——仿佛在看一個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幽靈。

地下室的黴味鉆進鼻腔時,顧然開始掙紮。明謙拖著他走下旋轉樓梯,皮鞋踩在木質臺階上發出空洞的回響。當燈光亮起時,顧然看見整面墻的玻璃展示櫃,上百只蝴蝶標本在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父親用了二十年時間收集這些。”明謙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他打開最中央的櫃子,取出一只藍摩爾福蝶,“這只是他遇到竹淵那天買的。”

顧然的呼吸變得急促。蝴蝶翅膀上的鱗粉在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像極了竹淵照片裏別在衣領上的那枚胸針。他突然註意到標本下方有一行小字:1960.10.3,楓葉畫廊。

“那天之後,父親就開始收集蝴蝶。”明謙的手指撫過玻璃表面,“他說要造一座蝴蝶莊園給竹淵。”他突然笑起來,笑聲在地下室回蕩,“多浪漫啊,是不是?”

一滴冷汗順著顧然的脊背滑下。他看向最角落的展示櫃——那裏空蕩蕩的,只貼著一張標簽:2017.9.15,香山療養院。

“知道為什麽這裏是空的嗎?”明謙湊近顧然耳邊,呼吸噴在他頸側,“因為父親最後一只‘蝴蝶’沒能做成標本。”他的手指突然掐住顧然後頸,“但我的可以。”

顧然猛地推開他,後背撞在展示櫃上。玻璃碎裂的聲音中,他感覺有尖銳的碎片紮進皮肉。血腥味混著陳年的檀木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明謙的表情突然變了。

“血...”明謙踉蹌後退,瞳孔劇烈收縮,“父親死的時候...枕頭上全是血...”

顧然趁機沖向樓梯。他的腳踝在臺階上扭了一下,疼痛尖銳地竄上小腿,但他不敢停下。身後傳來明謙的嘶吼,像是某種受傷的野獸。當他終於撞開地下室的門時,暴雨的氣息撲面而來。

雨水很快浸透了襯衫。顧然赤著腳在花園裏奔跑,山茶花的枝條抽打在他臉上,留下細小的血痕。他記得後門旁邊有個狗洞,三年前剛被囚禁時他曾嘗試過,但那時鐵柵欄上通了電。

閃電劃破天際的瞬間,顧然看見了那個洞口。柵欄年久失修,銹蝕的鐵條歪歪斜斜地張著。他跪在泥水裏,手指抓住冰冷的金屬用力拉扯。鐵銹紮進指縫,但他感覺不到疼。

“你要去哪?”

驚雷炸響的同時,顧然聽見了子彈上膛的聲音。他緩緩轉身,看見明謙站在雨幕中,手中的銀色手槍閃著寒光。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像極了眼淚。

“外面有什麽好的?”明謙的聲音支離破碎,“那些人只會傷害你...只有我愛你...”

顧然突然笑了。他撐著柵欄慢慢站起來,濕透的白襯衫貼在身上,露出鎖骨下方那個蝴蝶胎記。“你知道嗎,”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竹淵日記裏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明謙的手顫抖起來。閃電照亮他慘白的臉,眼下的青黑像是兩個淤血的傷口。

“蝴蝶註定無法在囚禁中生存。”顧然向前一步,槍口抵上他的胸口,“開槍啊,像你父親對竹淵做的那樣。”

雷聲吞沒了槍響。顧然倒在山茶花叢中時,感覺不到疼痛。雨水沖刷著他的臉,洗去了這些年所有的恐懼與絕望。他看見明謙跪在自己身邊,嘴唇蠕動著說著什麽,但雨聲太大,他聽不清了。

也好。顧然想。至少我死在了有山茶花的地方。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他感覺身體突然變得很輕。低頭看去,自己的手指正在變得透明,而明謙的淚水穿過他的身體,滴落在泥濘的地面上。

顧然嘗試著觸碰一片山茶花瓣——令他驚訝的是,這次他的手指沒有穿過它,而是真實地感受到了花瓣絲絨般的質地。他擡起頭,看見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雨水中,背後隱約有一對透明的翅膀在雨中舒展。

原來死亡才是真正的自由。

別墅的燈光在雨中模糊成暈黃的光團。顧然看見明謙抱著自己的屍體走回房子,像抱著一個珍貴的藏品。透過落地窗,他看見明謙把屍體放在沙發上,小心翼翼地擦幹那些雨水,然後從口袋裏取出針線,開始縫合胸口的彈孔。

針線穿過皮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蝴蝶振翅。

顧然轉身飛向雨幕深處。他穿過花園,穿過墓園,最後停在一塊斑駁的墓碑前。雨水沖刷著墓碑上的照片,那是張年輕的臉,眼下有顆淚痣,笑容溫柔而疲憊。墓碑上刻著:竹淵 1960 - 2017。

“原來我們真的長得這麽像。”顧然輕聲說。

他落在墓碑頂端,透明的翅膀在雨中微微顫動。遠處傳來第二聲槍響,驚起一群夜棲的鳥兒。顧然沒有回頭。他知道明謙終於也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蝴蝶——被永遠囚禁在名為愛的標本盒裏。

雨停了。月光從雲層間漏下來,照在兩塊相鄰的墓碑上。風吹過山茶花叢,帶起一陣細碎的花瓣雨。如果有人此刻路過,會看見兩只藍色的蝴蝶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最後消失在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蝴蝶註定無法在囚禁中生存。但它們可以在死亡中獲得永恒的自由。

月光透過落地窗照在手術臺上,銀色的醫療器械泛著冷光。明謙的靈體第十七個夜晚重覆著相同的動作——他拿起縫合針,試圖修補臺上那具蒼白軀體胸前的彈孔,但每次針尖即將碰到皮膚時,屍體的輪廓就會變得模糊不清。

“為什麽縫不上...”明謙的靈體發出空洞的呢喃,手指穿過縫合線。整棟別墅回蕩著這種無人聽見的自言自語,像一臺壞掉的留聲機重覆播放著同一段唱片。

地下室的蝴蝶標本在黑暗中簌簌作響。明謙突然轉向那個方向,透明的面孔扭曲起來:“安靜!”他飄向樓梯,卻在穿過門框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就像過去七天每次嘗試時那樣。他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主臥、書房和這個臨時改成標本制作間的陽光房。

二樓書房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明謙猛地擡頭。自從變成靈體後,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別墅裏有其他動靜。他飄上樓梯,穿過緊閉的橡木門,看見一個半透明的身影正站在書架前。

竹淵的靈體比照片上還要瘦削,蒼白的指尖正拂過一本皮質日記本的邊緣。他穿著那件經典的靛藍色旗袍——明悠當年專門請上海老師傅為他定制的,領口別著那枚蝴蝶胸針。

“你在找什麽?”明謙的聲音卡在喉嚨裏。竹淵顯然聽不見,他的目光專註地追隨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指,那手指正試圖抽出書架上最厚的那本《蝴蝶圖鑒》。

當竹淵的手指第五次穿過書脊時,一陣穿堂風突然掀起窗簾。《蝴蝶圖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翻開的書頁間滑出一把黃銅鑰匙。

明謙的靈體震顫起來。他認得這把鑰匙——父親總是把它藏在貼身的懷表裏,直到臨終前才交給他。“書房保險箱的鑰匙,”老人當時咳著血說,“裏面有明家最重要的東西。”

竹淵的靈體突然轉向窗戶,仿佛聽到了某種召喚。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逐漸模糊,最後化作幾只閃著磷光的藍蝶,從窗縫飛了出去。

明謙撲向那本圖鑒。作為靈體,他本該無法觸碰實體物品,但鑰匙卻奇跡般地被他抓在了手裏。黃銅冰冷的觸感如此真實,讓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開槍時,那把銀色手槍的扳機觸感。

保險箱藏在書房油畫背後。明謙的手穿過畫布,摸到金屬箱門的瞬間,整棟別墅突然劇烈震動。所有蝴蝶標本的玻璃罩在同一時間爆裂,上百只標本蝶騰空而起,翅膀上的鱗粉在月光下形成一片藍色的霧霭。

保險箱裏只有三樣東西:一份泛黃的出生證明、一支裝有不明液體的註射器,以及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記本。

明謙的靈體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出生證明上清楚地寫著:

【姓名:明謙

父親:林昭(Alpha,信息素:雪松)

母親:竹淵(Omega,信息素:忍冬】

“這不可能...”明謙的靈體發出無聲的尖叫。父親——不,明悠的日記就在這時自動翻開了,1963年8月15日那頁的血跡已經變成了銹褐色:

【竹淵今天又逃跑了。那個姓林的畫家幫他撬開了西邊的窗戶。我趕到畫室時,看見他赤腳站在畫布前,胸口沾著顏料,笑得像個孩子。他怎麽敢對別人這樣笑?我讓保鏢打斷了林昭的右手,但他看竹淵的眼神讓我惡心。醫生說竹淵懷孕了,正好三個月。這個雜種不能留。】

日記本從明謙手中滑落。他想起父親書房裏那幅永遠蓋著黑布的畫——現在他知道了,那是竹淵唯一被允許創作的作品,畫的是暴雨中的山茶花園。而角落裏有個模糊的人影,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那個被廢了右手的畫家。

別墅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明謙轉向窗口,看見月光下成千上萬只藍蝶正從四面八方飛來。它們聚集在花園裏,翅膀扇動的聲音像是遙遠的潮汐。

在那片藍色漩渦中央,兩個半透明的人影逐漸成形。竹淵穿著那件旗袍,而顧然還保持著中彈時的樣子,白襯衫上的血跡像朵綻放的山茶花。他們並肩站著,鎖骨下方相同的印記閃著微光。

明謙的靈體不受控制地飄向花園。當他穿過落地窗時,所有藍蝶突然同時轉向他。翅膀扇動的頻率逐漸同步,形成一種近似人類心跳的節奏。

“你們...”明謙的靈體發出沙啞的波動,“要走了嗎?”

顧然的靈體第一次正視他。那雙眼睛裏沒有明謙預想的仇恨,而是一種深沈的悲憫。竹淵輕輕拉起顧然的手,他們鎖骨下的印記同時亮起來,像兩盞小小的□□。

明謙突然明白了。他發瘋似的撲向顧然,靈體卻直接穿了過去。“你不能走!”他的意識波動扭曲成可怕的尖嘯,“你是我的!父親說得對,愛就是要把美麗的東西做成標本永遠保存!”

藍蝶群突然散開。月光下,竹淵從旗袍領口取下那枚蝴蝶胸針——明謙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胸針,而是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竹淵的靈體用它劃開自己的掌心,沒有血流出,但明謙感到一陣劇痛。

那是1960年楓葉畫廊的玻璃碎片。當竹淵當年被明悠強行帶走時,他偷偷藏起了這只破碎的標本框碎片。五十七年來,它一直是他靈魂的錨點。

竹淵將碎片遞給顧然。當顧然的手指碰到它的瞬間,整個花園的山茶花突然全部雕謝。花瓣暴雨般落下,在觸地前就化為灰燼。顧然用碎片劃開自己胸前的彈孔,裏面飛出的不是鮮血,而是無數閃著光的藍色鱗粉。

明謙的靈體開始解體。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不是對消失的恐懼,而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麽。那些他以為的“愛”,不過是明悠灌輸給他的占有欲;那些他引以為傲的“收藏”,只是一座座精美的囚籠。

竹淵和顧然的靈體開始變得明亮。他們的身影逐漸拉長、變形,最後化作了兩只巨大的藍摩爾福蝶。真正的翅膀在月光下舒展,比任何標本都要靈動千萬倍。

明謙的靈體跪在枯萎的山茶花叢中。他看見兩只藍蝶翩然飛過自己頭頂,翅膀帶起的風拂過他即將消散的靈體。在最後一刻,顧然化身的蝴蝶突然折返,輕輕落在明謙近乎透明的手指上。

這一觸碰短暫得如同幻覺。但明謙分明感到一股暖流湧入靈體——那是顧然留給他的最後禮物:原諒。不是出於愛,而是出於一種更深的理解,對同為囚徒的理解。

當兩只藍蝶消失在海岸線方向時,別墅所有的門窗突然同時打開。數以千計的標本蝶活了過來,它們穿過明謙逐漸透明的靈體,追隨那對藍蝶飛向大海。鱗粉在月光下形成一條藍色的光帶,宛如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橋梁。

黎明前的黑暗中,明謙的靈體終於完全消散。最後一刻,他聽見遙遠的海浪聲中,混著竹淵年輕時最愛唱的那首蘇州評彈:

“蝴蝶兒,莫戀殘花枝,春風十裏不如歸...”

第一縷陽光照進別墅時,清潔工發現了手術臺上的遺體。警察後來在書房找到了明謙的遺書和那把銀色手槍。沒有人註意到,那本攤開的《蝴蝶圖鑒》上,兩只藍摩爾福蝶的插圖不見了,只留下兩個蝴蝶形狀的空白。

而在三十公裏外的海面上,晨光照耀著兩只真正的藍蝶。它們在海風中忽高忽低地飛舞,最後停在一艘遠洋貨輪的桅桿上。當貨輪駛向公海時,其中一只蝴蝶突然飛向高空,在達到某個頂點時,它的身體突然迸發出耀眼的藍光,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晨風中。

另一只蝴蝶繞著那些光點盤旋了三圈,然後義無反顧地飛向了太陽升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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