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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神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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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神之子

惺忪眼眸恢覆清明,“沒有。”萊特推開橫在腰間的手臂坐起來,眼角撇了他一眼起身去洗漱。

白天氣溫很高,日照強烈,街上反而沒什麽人。兩人往事故發生地去,當年萊特的母親是在礦洞突發意外被掩蓋的,由於挖掘難度大,成本高,且有些政治原因,不能從外星運大器械過來發掘工作,她一直被掩藏在這顆不安定的星球。

當年那場礦洞事故非常嚴重,掩埋了數百人,其中不乏知名的專家學者。可因為這顆星球數十年內戰外戰交困,連石碑都不能立一個。

萊特每年春天會過來一趟,他如以往那樣捧一束白玫瑰,不同的是今年有人與他同行。爆炸的礦洞被野草覆蓋,不知名野花星星點點,比起嚴肅陰森的墓園這裏更像個靜謐的公園。腳下沒有路,萊特不得不通過經緯儀定位。

他在一棵小松柏旁放下花,瘦削的腰桿挺得很直,薄薄襯衣下的肩胛骨線條明顯,一動不動就像一尊雕塑。

周予霽又想起昨夜的少年,無論擁有多少毛絨玩具還是孤獨。他不想自己在萊特身邊時萊特還是如此。手指悄悄滑入他的掌心,周予霽默不作聲牽住他。

風從遠方吹來,鉆過樹梢發出簌簌聲,卷攜落葉與花瓣,如同一只無形的大手在他們周圍嬉戲。萊特蹲下去清理松柏周圍的雜草,指尖被染成墨綠色,“很奇怪,我明明沒什麽對她的記憶,但是偶爾會想念她。”

周予霽看著他的側臉,“想念是一種怎樣的情感?”

“你每天都在說‘我想你’之類的話,卻不知道這是什麽。”他聲音很低,說完後自嘲一笑,“也是,都是設定好的程序,甜言蜜語,親密擁抱,根本不需要理由,程序讓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

圈住他的手腕收緊,周予霽覺得他話裏有話,但又不能準確分析出人類的委屈。他松開手幫著一起拔草,嗓音沙沙的,“你忘了嗎我是意外激活的,沒有載入Eros專有程序。我想你,我抱你並不是特定指令,只是因為我的內心希望這麽做。”

“雖然我不明白‘想念’具體是一種怎樣的情感,但我知道它的字面意義。我不能準確理解是因為我沒有切身體會。每天都可以看見你,觸摸你,我說‘我想你’時只是它的較為淺層次的表達,也是一種表示親昵和撒嬌的方式,本意是為了讓你知道我對你的渴求。這不是程序設定好的,是我內心的情感需要。”

他抓著萊特的手貼在胸膛上,“在你給我嵌入心臟的那一秒開始,我無時無刻不在渴求你。”

墨綠色汁液把他前襟弄臟,琥珀色眸光閃動,萊特指尖像被燙到一樣縮了縮,但周予霽力氣很大按著不讓他抽回去。

Eros的發明者,萊特博士,被自己發明的機器人邏輯縝密地告白,讓他慌了神,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那麽厲害讓一團本該在電腦裏的代碼憑空產生人類情感,這有可能嗎?

他忽略了一個事實,創造者在某種程度上相當於上帝,數千個Eros中,只有001是完完全全由他細致打磨,他對這件完美作品的偏愛研究所每個人都有目共睹。上帝全心全意制造出愛神之子,對方擁有心臟的一瞬便會瞬間愛上。

只是,他本人對愛的定義並沒有比機器人深刻多少,並不能清楚知悉自己的內心。

萊特眼神回避,“走吧。”

·

天文臺表示未來三個小時內有隕石雨經過菲斯塞爾,所有飛艇被迫延後起飛,萊特和周予霽回酒店收拾好行李便接到了航天局消息。

“明天才能走,我們今晚去哪?”周予霽把光屏轉向萊特。

想著住一晚上就回去,除了一套換洗的衣服萊特什麽都沒帶,研究資料鎖在他特定的電腦,不能工作,對於遽然多出來的一個夜晚不知如何打發。周予霽勾了勾唇牽過他的手,“那就由我帶你去玩吧。”

“你?”

機器人帶主人出門玩,聞所未聞。眼下也沒別的事,萊特就隨他去了。

菲斯塞爾排名第一的消遣好去處是一間叫“倒十”的酒坊,就在他們下榻的酒店附近,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一樓是舞臺,二樓卡座,三樓是包廂,建築設計很有當地特色,隨處可見小巧思。

進門的一瞬萊特就後悔了,人聲鼎沸,大多數人穿著輕便,棉麻短褲花襯衫,只有他是白襯衫黑西褲,紐扣扣到喉結處,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但那張漂亮的臉蛋,金色的發絲,又讓他顯得如此特別。

周予霽感到有人拽他的衣服,他轉頭一看,萊特緊蹙眉尖,“我要回去!”

“我向酒店的服務員打聽的這個地方,他說非常好玩,先看看嘛。”他不由分說拽著萊特往裏去,摩肩接踵,他享受萊特避免被人碰到縮在他懷裏的瞬間。

終於穿過人滿為患的舞臺周圍,有服務員迎上來問他們有沒有預約。周予霽連上店裏的wifi,悄悄在後臺把其中一個包廂的預約改了。

“有。”

服務員根據他的預約號把他們帶到三樓第一個包廂,並非常客氣地開了三瓶酒送進來。

“你什麽時候預約的?”萊特扭過臉奇怪地看向他。

周予霽沒答,“就別管這些了,聽說待會還有表演,這裏位置剛好對準舞臺。”

主持人報幕後,燈光熄滅,噔一聲,一束橘紅色燈光打在舞臺中央。身著古代華麗衣服的女子端坐臺上繪畫,她的畫被投影到身後的大幕上方便其他人觀看。那是一張非常詭異的畫作,長著角的怪物卻穿著人類的衣服。隨後她換上朱砂紅筆,憤怒地在怪物上劃了許多叉。

這時,一個華服老頭上場,他看見女子的畫非常憤怒刷一下撕成碎片。兩人用一種奇特唱腔對話。

周予霽能聽懂幾百種外語,但對這樣纏綿的語調卻不甚清楚,“他們在說什麽?為什麽我聽不懂。”

“這是菲斯塞爾的民樂,根據古語言演化而來,你的系統加載的都是現代語言。”

“你聽懂了嗎?”周予霽用小叉子餵了一塊水果給萊特。

萊特嚼了幾下緩慢吞咽後說:“這是菲斯塞爾很出名的民間故事——昭元公主。相傳這個國家的皇室孩子總是早夭,於是國王和皇後一起去水晶山祈求山神的保佑,當晚皇後就做了一個夢,山神告訴她只要把第一個誕下的孩子獻給自己,它便會保佑王國興旺。”

“那個女孩就是第一個孩子嗎?”周予霽手肘撐在圍欄上往下看,女子被宮人團團圍起梳妝打扮。

萊特搖搖頭,“不是,她是昭元公主的妹妹。”

“那為什麽......”

萊特就著他的手又吃了塊水果,把他的手推回去,“昭元公主18歲野獵時偶然救下了鄰國的王子,兩人一見傾心,兩國交好國王樂見其事。但是占星官提醒必須遵守與山神的約定,商酌之下,讓兩姐妹互換了身份,妹妹用昭元公主的身份被送進山裏。”

“妹妹想過逃走,但山神的神力遍布水晶山,她根本逃不出去。她在山裏日覆一日地等待,除了每天有頭小鹿會出現在她門前的小溪飲水,始終等不到山神來見她。怨恨隨著時間消解,並逐漸轉變為對山神的期盼,她以為見到山神就能結束這暗無天日的蹉跎。”

“最後呢?”

“最後......山神終於解開了水晶山的魔力,昭元公主走出深山,卻發現王國覆滅的事實。鄰國的王子根本不是意外受傷,他故意等在那裏,等公主上鉤,就為了入侵他們國家。鄰國吞並了王國後,所有王室成員淪為階下囚,真正的昭元公主臨盆時死亡。”

臺下已演到尾聲,妹妹扮演的假昭元公主痛苦地回到水晶山,她抱著石頭痛哭質問山神為什麽對她如此殘忍。

這時,那只日日跑來她門前的小鹿走到她身邊,聖潔光亮閃爍,小鹿變為一個風度翩翩的男子,他頭上長著角,臉上戴著面具。

哀慟的唱腔響徹屋頂,“當你愛我時自然會召喚我出來,可是你一直都在怨恨我,即使是心裏期盼我出現,也是伴隨著殺之而後快的恨意。”

“可我不是昭元啊。”

“如果送進來的是真正的昭元,你們國家根本不會覆滅,為了維護這個國家的興旺我已經耗費太多神力,最後剩這一點力量只能保佑你在這座山裏不被打擾。”

昭元擡起頭,山神的面具在出現裂痕,伴隨著哢擦一聲面具完全碎裂。山神苦澀一笑,他的身體變成透明,消散。

“不——”

周予霽收回目光,撇撇嘴,“沒意思。”

“不是你吵著要來的?”萊特瞥了他一眼,“沒意思就回去。”

兩人起身往門外走,周予霽仍想著剛剛的故事,“山神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她是假的昭元。”

“是。”

“那真的昭元假的昭元對他來說根本沒分別。”

“神對世人的愛都是平等的,昭元只是一個符號,他算到的是長公主會有此情劫,就定下這樣的誓約,但人類並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神身上,他們更看重眼前可抓握的利益。”

周予霽並不在乎山神的想法,也不想知道故事的寓意。他只想知道“昭元”之於神是一個確切的人還是只是一個隨便誰都可以的稱呼。

就像“周予霽”可以是他,也可以是萊特交換日記裏的另一位主角。

他用萊特的電腦時不小心看到那個名為“萊特與周予霽的交換日記”文檔,他在萊特那裏有一切通行權限,輕易便打開了文檔。從不曾知道萊特有如此生動的一面,並且願意與另一位周予霽共享。

心底的酸水幾乎要把那顆粉紅之星腐蝕,可萊特反而還責備他不該隨意看別人的日記。

他覺得自己比昭元還要難過。

“萊特,我......”他回過神,身側空空如也。周予霽的心瞬間空了一拍,他迅速啟用掃描模式,視線掃過攢動人群。角落裏,萊特被兩個人扭送著從逃生通道拽了出去。

機器人的中控系統滴滴報警,憤怒值超標,一個接一個安全提醒接連彈出來。除了憤怒周予霽的頭腦裏什麽都不剩,那些人類敢搶他的人,簡直是找死!

沒有人知道失去控制的機器人會是多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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