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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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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臥室裏只有空調低沈的運行聲和窗外隱約的蟲鳴。太宰治像一株找到了依存的大樹,手腳並用地纏著身邊的少年,臉深深埋在對方微涼卻令人安心的頸窩裏,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均勻,處於將睡未睡的迷糊邊緣。

而被他纏住的石頭精——外表是黑發綠眸的少年模樣—則平靜地躺著。睡眠,對它而言,從來不是必需品。在漫長的歲月裏,所謂的休眠不過是力量過度消耗後,被迫陷入的、類似礦物沈澱般的低能耗狀態。直到決定融入太宰治的生活,他才開始嚴格遵循人類的作息規律。

在他醒著時保持清醒,在他入睡後,便進入這種看似安睡、實則是意識清醒的待機狀態。這是一種模仿,一種為了融入而選擇的、裝模作樣。

但今夜,這份平靜的待機被一絲微瀾擾亂。

條約問題…

果戈裏咋呼卻真實的抱怨,費奧多爾鏡片後一閃而過的不讚同……以及他自己,因沈溺於與太宰之間那種新奇而令人悸動的親密游戲中,而對那些投來的目光有意無意的忽視。

家。

這個由人類情感編織的詞匯,在他永恒的核心中泛起微光。他曾以為,力量即是規則,特殊即是常態。

但在這裏,在這座房子裏,情況不同。那些共同流逝的時光,吵鬧、陪伴與互相收拾爛攤子的日常,還有……他也承認了,對懷中這個脆弱又獨特的人類產生的,這份熾熱到幾乎想要獨占的情感。

他微微側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凝視太宰治毫無防備的睡顏。褪去了所有刻意營造的情緒,那張臉顯得格外年輕,甚至有些脆弱。正是這份脆弱與獨特的靈魂,吸引了他,讓他心甘情願地學習模仿,將自己小心翼翼地嵌入這平凡卻溫暖的人類日常。

“太宰…”他低聲喚道,聲音很輕,幾乎融入了夜色。

“嗯…?”太宰治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鼻音濃重,下意識地往他頸窩裏又蹭了蹭。

“費奧多爾和果戈裏,”石頭精的聲音平穩,卻問得認真,“是你期待的……‘家人’嗎?”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卻像一滴冷水落入溫油,讓太宰治的睡意驟然驚醒。

他緩緩睜開眼,黑暗中準確捕捉到石頭精近在咫尺的輪廓。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卻精準地觸碰到了他內心深處某個從未示人的角落。

“期待?”他重覆這個詞,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卻已染上一絲清醒的銳利,“你什麽時候學會用這種……人類式的迂回試探了?”

石頭精沒有回避他的註視,淡綠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沈澱著過於清醒的光澤:“這個家,除了你,還有他們。” 他陳述著事實,卻也像是在確認某種邊界。

太宰治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他翻過身平躺著,手臂搭在額頭上。記憶的碎片在黑暗中浮動——西伯利亞無垠的雪原,木屋壁爐裏跳動的火光,果戈裏吵吵鬧鬧往他衣領裏塞雪團,費奧多爾坐在角落安靜翻書,偶爾擡眼給出幾句冰冷卻精準得可怕的點評……

“家人?”他嗤笑,這個詞從他唇間吐出,帶著點荒謬的意味,“一個是用空間能力把鄰居家屋頂掀了還覺得是藝術創作的瘋子,一個是整天盤算著怎麽給世界規則找漏洞的潛在反社會分子……”他頓了頓,語氣微妙地一轉,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妥協,“……不過,比起那些無趣的、按部就班活著的正常人,他們確實……不那麽讓人想立刻跳海。”

這話說得刻薄,卻是一種太宰治式的、扭曲的承認。

石頭精沈默了片刻。他能解析出這話語之下,那份被層層包裹的、屬於太宰治的珍視。他不是用溫情脈脈的眼光看待那兩人,而是用他衡量世界的黑暗標尺,將他們劃入了可以忍受甚至值得觀察的稀有範疇。

“明白了。”石頭精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平穩,但多了一絲了然的溫度,“那麽,維持這個家的穩定,是必要的。”

太宰治側過頭,在昏暗光線下精準地鎖住他的視線,鳶色眼底閃過一絲探究:“所以,你問這些,只是為了……維護穩定?” 他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只有純粹的審視。

“部分是。”石頭精坦然承認,他的邏輯直接而純粹,“過度的親密會擠占公共空間,引發不必要的摩擦。這是維持整體平衡的理性選擇。”

“理性……”太宰治咀嚼著這個詞,忽然伸手,不是擁抱,而是用手指輕輕捏住了石頭精睡衣的一角,像一個固執的孩子抓住確認所有權的憑證,“那你現在問這個,又算什麽?感性的求證?”

“是確認優先級。”石頭精的回答依舊直接,帶著他內心的基本邏輯,“確認他們對你而言,同樣屬於不可舍棄的部分。這影響我分配註意力的方式。”

太宰治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鳶色的眼睛在黑暗裏像深不見底的漩渦。忽然,他用力將身旁的少年拽向自己,重新將臉埋進那帶著冷冽石香的頸窩,悶聲說:

“不管你怎麽調整……別碰我的底線就行。”他的手臂環得很緊,勒得人生疼,這是遠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誠實的答案。

“不會。”石頭精承諾道,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隨後,他生疏卻堅定地回抱住太宰,像是執行一項新習得的、至關重要的程序。接著,一種更陌生的本能驅使著他,讓他輕輕地、帶著點試探意味地,用前額抵住了太宰治的肩膀,依賴般地蹭了蹭。

這個全然信任、甚至帶著點稚氣的動作,由平日裏清冷自持的石頭精做出來,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反差。

太宰治整個人都僵住了。

隨即,一股滾燙的、近乎眩暈的狂喜,如同沖破堤壩的洪水,瞬間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轟鳴,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每一寸皮膚都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純粹的親昵而微微戰栗。

他想大笑,想吶喊,想立刻沖出去繞著午夜無人的雪原狂奔,向沈睡的世界宣告他獨一無二的小石頭。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做。

他只是更用力地收緊了手臂,將那個蹭著他肩膀的腦袋更深地按進自己懷裏,仿佛要將這個瞬間、這份觸感,徹底烙進靈魂深處。他把臉埋進對方微涼的發絲,深吸一口氣,那熟悉的冷香此刻卻像最烈的酒,讓他醺然欲醉。

“……小石頭。”他啞聲喚道,聲音裏帶著無法抑制的微顫。

石頭精清晰地感知到了他急劇升高的體溫和劇烈的心跳,迅速關聯到了某種生理反應。他擡起頭,翠綠的眼眸在黑暗中帶著一絲純粹的關切,輕聲問道:“需要我去幫你準備冷水澡嗎?”

“……”太宰治頓時啞火,所有澎湃的情緒都被這句過於“理性”的關懷堵了回去。

他瞪著眼前這張寫滿無辜與認真的少年面孔,最終挫敗又愛憐地嘆了口氣,隨即把人緊緊箍在懷裏,帶著點懲罰,又飽含珍視地,狠狠親了一番,直到兩人呼吸都有些不穩才罷休。

他將額頭抵著石頭精的額頭,喘息著低語:“不用冷水澡……你比任何降溫方式都有效。”

石頭精眨了眨眼,似乎在處理這句覆雜的情話。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更直接的行動——學著太宰治剛才的樣子,湊上去,在那微腫的唇上輕輕貼了一下,作為回應。

“監測到你的心率仍未完全恢覆正常。”他認真報告。

太宰治低笑起來,將他的小石頭重新摟緊:“沒關系……就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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