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天酒地的太宰

關燈
花天酒地的太宰

太宰治的回歸,像一條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海魚,在石頭精規律了三年多的生活中,激起了持續而微妙的漣漪。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廚房——

那個曾被石頭精視為修行與寄托的聖地。

如今,它卻有些不願踏足了。原因無他,只要它一開始準備餐點或甜品,總能感覺到一道若有實質的目光,如同溫暖的蛛絲,輕輕纏繞在它的背脊、手腕,甚至它試圖隱藏情緒的側臉上。

那目光並不帶侵略性,甚至可以說是安靜的,但其中蘊含的專註與探究,讓石頭精感到一種莫名的緊繃。握刀的手會不自覺更用力,攪拌奶油的節奏會微微紊亂,連控制烤箱溫度都需要比平時多集中一分精神。仿佛有一臺精密的人形儀器在無聲地記錄、分析著它的每一個動作。

可每當它因為這無聲的觀察而心生煩躁,甚至萌生出幹脆消失一會兒的念頭時,那目光又會恰到好處地移開,仿佛只是偶然掠過。太宰治可能會拿起一本書隨意翻看,或者走到窗邊眺望風景,留給石頭精一個看似毫無防備的背影。這種收放自如的掌控感,

讓石頭精更加氣悶,卻又無從發作。

與此同時,太宰治開始展現出他驚人的社交天賦。他仿佛天生就是人群的焦點,毫不費力的融入了這座北歐城市的社交圈。

派對、畫廊開幕、音樂會、私人沙龍……他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太宰治的社交活動,絕非簡單的吃喝玩樂。那更像是一場他精心策劃、並樂在其中的大型真人演出。他的舞臺遍布這座城市各個精致的角落。

在一場嚴肅的古典音樂會後,位於頂層的私人沙龍露臺上,衣著華麗的賓客們手持香檳,低聲交談。太宰治並未圍繞在最耀眼的幾位名媛身邊,而是與一位年過半百、以脾氣古怪著稱的藝術評論家相談甚歡。

他並未賣弄自己對音樂的理解,而是巧妙地引導評論家談論其年輕時在維也納求學的經歷,並在關鍵時刻引用了一句冷門的德文詩,精準地切合了評論家當時的心境。老先生原本矜持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視他為難得的知音。

石頭精偶爾(真的是偶爾!)通過水鏡術或只是憑感知看到,太宰治是如何在人群中游刃有餘。他可以用幾句俏皮話語逗得金發碧眼的女孩子們掩嘴輕笑,也能和街頭藝術家勾肩搭背地討論塗鴉藝術。

無論男女,似乎都很容易被他那種混合著憂郁、智慧與危險的氣質所吸引,圍繞在他身邊。

每當看到這樣的場景,石頭精的核心總會泛起一種陌生的、微微收縮的不適感,像吃了一顆未成熟的果子,酸澀中帶著點麻。它會下意識地捏緊拳頭,又強迫自己松開。

他每天都帶著不同的氣息回家——有時是高級香檳的微醺,有時是尼古丁的淡薄,有時是某款小眾香水的餘韻,有時只是夜晚清冷的空氣。

石頭精沈默地感知著這一切。

看到他在人群中如魚得水,看到他被無數欣賞、愛慕甚至貪婪的目光環繞。

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愈發清晰——那並非單純的嫉妒,更像是一種……認知被顛覆的茫然。

這場由太宰治主動發起的、以整個城市為舞臺的社交表演,唯一的的觀眾,卻始終坐在遙遠的包廂裏,不知該如何鼓掌,亦不知該如何離席。

它開始意識到,這或許不僅僅是社交。

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試探。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石頭精:

沒有你規劃的安全區,我同樣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更加精彩。

看,這就是現在的我,你能接受嗎?

…為什麽不能??

我可以!!!

那是他正常的社交,是個人的自由。

家人不應該過度幹涉。

他開心就好。

它反覆用這些理性的話語告誡自己,將那股想要現身、想要將那過於耀眼的人從人群中帶走的沖動死死壓住。為了轉移這過於集中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註意力,石頭精開始主動將重心投向小果和小費。

它答應了果戈裏纏磨已久的游樂場之行

於是,在過山車的尖叫和旋轉木馬的夢幻光影中,出現了這樣一幅奇景:一個面容清俊、氣質非凡的青年面無表情地陪著一個興奮得大呼小叫的白毛少年,玩遍了所有刺激項目。

果戈裏試圖用空間能力作弊抓娃娃,被石頭精一個眼神制止;果戈裏要吃沾滿彩色糖霜的巨型棉花糖,石頭精一邊說著“色素超標”,一邊還是給他買了。

它也開始更多地去關註費奧多爾。

比如,在他對著覆雜的數據模型沈思時,默默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紅茶;或者在他試圖將果戈裏那些天馬行空的冒險計劃納入可計算的邏輯框架時,提供一些基於規則本質的視角。費奧多爾通常會冷靜地道謝,然後繼續他的演算,但偶爾也會就某個位面常數或能量守恒的悖論,與石頭精進行一番超越人類知識範疇的探討。

這樣的日子,表面看起來熱鬧而充實。

但石頭精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它依然會為太宰治準備他喜歡的點心,只是不再期待與他共享廚房的時光。

它依然會感知他的安危,只是不再時刻追蹤他的動向。

它努力扮演著一個開明家長的角色,給予空間,保持距離。



然而轉折發生在一個雨夜。

太宰治回來得比平時都晚,而且不是自己走回來的,是被一個穿著時尚、妝容精致的年輕男人半扶半抱著送回來的。那男人看著太宰治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艷與占有欲。

“他喝得有點多,”男人對開門的石頭精解釋道,目光在石頭精身上快速掃過,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敵意,“我們在夜曲有個派對,太宰他……玩得很盡興。”

石頭精沒有表情,淡綠色的眼眸在昏暗的門廊光線下,冷得像結冰的湖面。它伸手,用一種不容置疑卻又不失禮的姿態,將太宰治從那個男人身邊接了過來。太宰治似乎真的醉了,軟軟地靠在石頭精身上,溫熱的氣息混合著濃烈的酒意和那陌生的男士香水味,拂在它的頸側,核心猛地一跳。

“謝謝,交給我就好。”石頭精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讓那還想說什麽的男人下意識地閉了嘴,訕訕地離開了。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和令人不悅的氣息。

石頭精扶著太宰治,想把他送回房間。然而,就在踏上樓梯時,原本看似不省人事的太宰治,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帶著醉意的沙啞,卻又透著一股清醒的涼:

“怎麽……不繼續躲了?”

石頭精瞬間僵住。

太宰治微微擡起頭,茶褐色的眼眸在陰影下亮得驚人,哪裏還有半分醉態?他借著石頭精攙扶他的姿勢,反而將更多重量壓了過去,幾乎是將石頭精抵在了樓梯的扶手上,兩人鼻尖幾乎相碰。

“看著我每天和不同的人出去,很不好受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毒蛇吐信,帶著蠱惑與挑釁,“看著別人碰我,看著我身上沾上別人的味道……你明明在意得要命,為什麽還要擺出那副無所謂的虛偽樣子?”

他的話語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剖開了石頭精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那被強行壓抑的不適、酸澀、甚至是隱隱的憤怒,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你……” 石頭精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穩,帶著一絲被戳破心事的狼狽和怒意,“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想怎麽樣?”太宰治輕笑,手指甚至輕輕拂過石頭精因為緊繃而僵硬的下頜線,動作親昵,眼神卻冰冷,“我只是想看看,你這塊石頭……到底能忍到什麽時候。是不是就算我把自己弄得再狼狽,再不堪,你也能繼續用那套家人的理論來安慰自己?”

他靠得更近,呼吸幾乎交融:“還是說,你其實怕了?怕一旦跨過那條線,就連家人都沒得做?怕你這永恒的生命,最終還是要嘗到被拋棄的滋味?就像……你拋棄了那個世界的我一樣?”

“閉嘴!”

石頭精猛地推開了他,力道之大讓太宰治踉蹌著撞在了身後的墻壁上。它周身的氣息劇烈波動,淡綠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從體內逸散出來,照亮了昏暗的樓梯間。那雙古老的眼眸裏,充滿了被徹底激怒的風暴和……一絲清晰的痛苦。

“你什麽都不知道……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祂看著太宰治,眼神覆雜得像一場海嘯,“你為什麽…非要逼我”

它的話戛然而止,仿佛意識到自己失態,洩露了太多不該洩露的情緒。巨大的羞惱和長期以來積壓的委屈、恐慌瞬間淹沒了祂。

下一秒,在太宰治帶著覆雜勝利感和一絲不確定的目光中,石頭精的身影再次如同破碎的星光般,驟然消散。

又逃了。

但這一次,逃離的背影裏,帶著前所未有的狼狽和一絲……崩潰的邊緣。

太宰治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到樓梯上。臉上那挑釁的、表情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他擡手遮住了眼睛,雨水從他微濕的發梢滴落。

他贏了這場試探嗎?

似乎是的,他逼出了小石頭真實的情緒。

但為什麽……心裏沒有一點喜悅,反而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呼呼地灌著冷風。

最後那個眼神……是恨他嗎?

還是……別的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