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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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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

從與原始蟲母共感的狀態裏抽離,艾莉莎渾身發冷:“這與我學到的,蟲族起源史不一樣……起源史裏根本沒有提到我們與人類同出自古藍星,也沒有說我們最開始是與人類爭奪地盤。”

蟲族家喻戶曉的起源史中,開篇就是人類被異種打得節節敗退。原始蟲母帶領蟲族,有如神兵天降,打敗了異種,在異種占據的星域中發展壯大。原始蟲母與王夫生下了初代的凱洛斯後逝世,王夫逐步創建了以蟲母為核心的政權,創建了讓蟲母來撫慰躁動蟲族防止他們劣化的體系。在起源史中,原始蟲母溫柔、睿智、強大,又具有先知之能,以她為精神共鏈核心的蟲族戰無不勝。

“這是我的錯,我沒有註意到那時候魯爾尼的偏執。或許我也有了那麽一點危險的預感,但我沒有力氣去管。”原始蟲母說,“魯爾尼他需要正義性。一個會吃自己孩子的母親,一個靠當星際海盜偷襲人類起家的蟲族,一個原始蟲母臨終托孤的話事人,遠遠沒有做一個神,一個拯救人類於水火,一個蟲母的血父要來得正當。”

“後來,當凱洛斯成長起來,我能在她的精神世界裏與她對話的時候,已經過了很多年。凱洛斯都已經換了很多代,魯爾尼也死了,我留下的那瓶蜜不知所蹤。蟲族已經成了如今這個格局。”

“魯爾尼不讓蟲族再喚蟲母為‘母親’,而是稱呼‘冕下’,在他心裏,不能再誕育除了蟲母之外的蟲的凱洛斯,根本不配被稱之為母親。”

“聖荷貝露,在古蟲族語中是花蕊的意思。魯爾尼讓凱洛斯始終處於花蕊中心,外圍以環繞的衛星和星鏈當作層層花瓣將聖荷貝露宮包裹起來,也讓蟲母與其它的蟲隔離開。凱洛斯身居高位,卻失去了與其它蟲族共感的能力。”

“艾莉莎,你是真心想做這個蟲母嗎?”

冷不防原始蟲母這麽問,艾莉莎從原始蟲母柔軟的腹部擡起頭來看她,那雙又黑又亮的覆眼由數千個小眼組成,每一個眼中都映著一個茫然的她。

“每一任的凱洛斯,到我這裏來的時候,我都會問她們這個問題。但很遺憾,她們生來就是蟲母,已經是魯爾尼架構起來的體系中最重要的一環,她們根本就沒有想過還有不做蟲母這個選項。當然,魯爾尼也剝奪了她們的這個選擇。”

“但你的幼年有和她們截然不同的生活經歷,如果不是蟲族將你救回來,你或許已經在人類世界過上了不一樣的生活。”

“蟲母看似尊貴,卻一直要被撫慰蟲族的責任綁定。你的腺體問題可能會是動搖蟲族根本的大事,你不敢在所有蟲族面前承認你的愛侶,你的愛侶要拋卻自己的親族姊妹終身侍奉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影響蟲族的國本所以你不能行止踏錯,你無法體會撫養親子的樂趣因為你一生下孩子就會死去。”

“這些,就是你成為蟲母的代價。在見識過蟲族之外的人生後,你也依然願意如此麽?”

艾莉莎渾身發抖,原始蟲母的話是對她靈魂的拷問。原始蟲母看穿了她的外強中幹,在與塞維爾失聯夜夜噩夢之後,她常質疑自己:如果不是要為她找治愈腺體的藥,塞維爾不會前往那個危險陌生的人類星域;如果不是塞維爾想做一個配得上她,被所有蟲族認可的王夫,他還會繼續做他悠哉的貴族少爺;她像一朵精致美麗,生長在萬丈懸崖之上的花,哪怕她一眼就相中了半山腰的蝴蝶,她也不能紆尊降貴任蝴蝶采擷,而是必須讓蝴蝶經歷風霜飛上來就她。

本不必如此的,她很難向其他蟲描述當初在那個狹小的機動艦艙內,看到了人形的塞維爾溫柔地對她笑時,她心底湧上的潮水般的安全感。那時她的心狂亂熱烈地跳動著,她以為那是不習慣加百列和維奧擬態的恐慌,現在想想,那怎麽不是一種命中註定的吸引呢?

可是那瓶原始蟲母凝結的蜜,那個能夠再造蟲母的蜜沒有了,難道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

艾莉莎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知不覺間,她的手已經深陷進原始蟲母的腹部。那經歷過無數次生育的腹部皮囊像熟透軟爛的柿子,從艾莉莎的指縫間鼓鼓囊囊地漏出來。她擡起手,原始蟲母的腹部清晰地留下了她的五指印。她手印按下去的表皮顏色明顯比周圍的要深,回彈都慢半拍。

“有點可怕,是嗎?”原始蟲母將上半身轉向艾莉莎,巨大的頭壓了下來。她那黑亮的覆眼變成了燦烈的金,並裂成了無數細微的多棱體。每一個多棱體都能從各個角度反射出艾莉莎的影子。

一對完美的,金色的,能全方位無死角用精神力捕獵的蟲族覆眼。

“看著我,艾莉莎,我有著幾乎所有蟲族的種族特征,這些都是被我吃掉的孩子。”

“看到我身上長出孩子們的特征,你知道我有多麽厭惡我自己麽?可那些孩子卻狂熱地將我身上長出他們的種族特征視為無上的榮耀,他們以化作我的養分為榮。哪有什麽在我的腹內實現轉生?死了就是死了,再產下新的卵,也不是之前的孩子。”

“可我還是要吃,因為如果我不做,我們走不出古藍星。”

“艾莉莎,你呢?”

原始蟲母壓過來的氣場太過強大,艾莉莎不知不覺中,眼睛也變成了金色。她害怕地想把自己的精神力感知觸角收回來,那些搭在原始蟲母身上的觸角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吸附住了。

原始蟲母的精神通過觸角傳遞了過來,艾莉莎被迫直面了蠻荒時期,一位母親內心的掙紮。排山倒海的痛苦有如實質,將艾莉莎沖擊得跪在了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要被原始蟲母藏在心中的眼淚溺斃了。

“艾莉莎,在仁愛與能力這一方面,你已經足夠擔負一個蟲母的職責。但在蟲母的位置上,你可能就會面對這樣的難題。當一小群蟲與整個蟲族的利益相悖的時候,你要如何抉擇?你可能會說,選擇大多數蟲的利益。但如果那一小群蟲,是你最重視的親子、愛侶呢?”

“蟲母要敢於做選擇,並且要有能夠承擔自己選擇的冷硬。這是我想給你上的關於蟲母的最後一課。”

艾莉莎泣不成聲,她無法承載原始蟲母這份獨自消化了上萬年的苦痛。原始蟲母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蟲族,為了節省能量,她連個能讓自己不要面對食子罪惡的擬態都沒有進化出來。

原始蟲母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明白了。做一個蟲母,應該是以全體蟲族作為自己的精神錨點,而不是塞維爾這個單個個體。蟲母是沒有資格為了王夫過分傷懷的。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艾彌亞,在目睹她的王夫沃爾夫被異種吞噬之後,她就不想做蟲母了。但她還是拼盡全力為蟲族留下了一線希望,產下了下一任的蟲母。

而塞維爾出事,她是沒有資格為塞維爾傷懷的,他們沒有配對,蟲母不能因為她對塞維爾的感情斷代。

她的恐慌在這一刻到了頂點,做的那些噩夢仿佛經過原始蟲母之口得到了印證:“是不是、是不是塞維爾已經……?”

“沒有,我的孩子,沒有。”原始蟲母有些不忍心,“我並不像那些提到我的教科書裏寫的那樣,具有先知之能,不然我也不會把蜜交到魯爾尼的手裏了。”

“我是希望你對任何情況,都要有個心理準備。從心態上真正成為一個蟲母,而不是扮演蟲母。你做出的任何選擇都是有代價的,當你站得高時,選擇的代價就越重。”

艾莉莎癱坐在了地上無力地垂著頭。原始蟲母感知到了艾莉莎腦子裏亂糟糟的思緒,嘆了一口氣:“如果你實在無法承受或者不願承受,那就把初蜜帶到地宮來吧。我試著用上萬年沈澱的精神力,凈化初蜜,看看能不能再造一個蟲母。”

艾莉莎猛地擡頭看向原始蟲母:“凈化初蜜?再造蟲母?可以嗎?”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這麽做過。”

“那……需要多久?如果沒有成功,蟲族會怎樣?”

“我不知道。但,當你選擇不做蟲母時,這些就不是你要考慮的事情了。”

原始蟲母退出了艾莉莎的精神世界。艾莉莎發現她就跪坐在隕星原石之下,精神力的觸須搭著原石。

與原始蟲母在她精神世界裏的這番對話耗費了艾莉莎太多力氣,她靠著隕星原石睡著了。

很神奇的,她竟然又夢見了四藝齋,夢見了她人生的另一種走向。她沒有被蟲族救回,順利成為了頭馬,成為了漕運總督大人後院的第三房妾室。她不用再做艱難的選擇了,連吃什麽,領多少月例,都是主母說了算。她最大的選擇權,就在於穿哪種顏色的衣服,戴哪種款式的簪子迎接漕運總督大人。

艾莉莎醒來之後恍惚了好一陣才弄清楚當下的境況。她頭一次不那麽優雅,呈大字型地攤開在地上,回味剛才的夢。想著想著,她突然笑了出來。

她又把精神力搭在了隕星原石上,原始蟲母再一次出現在了她的精神世界。

“母親。”艾莉莎用所有蟲族提到原始蟲母時的尊稱稱呼她,“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不會再惶恐迷惘了。”

“我要做蟲母,我就是蟲母。”

“我一步步從那樣的境地走出來,本身就是奇跡。無論是加百列或塞維爾這樣在我身邊的蟲,看我直播的蟲,亦或是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托舉作為一個蟲族至尊的本我,我為什麽不敢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呢?”

“如果怎麽選都是兩難,那我就努力做到讓選項兩全。”

“這就是我作為蟲母,要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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