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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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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為難

接下來幾天,柏為嶼帶女兒跑遍所有大醫院骨科拍片檢查,得到的結論都是一樣的,讓他簡直懷疑這些個破庸醫們都打好商量了!魏南河通過關系找到市裏最好的骨科醫生和早已退休的中醫院院長,結論如出一轍。柏為嶼還不信,他要帶泰然去外地再檢查。魏南河忍無可忍,訓斥道:“你別自欺欺人了,那些有經驗的骨科醫生不用拍片,瞧瞧泰然的腿就知道的八九不離十了,你跑火星去檢查都沒用!趕緊的采取治療方案,再拖延下去有什麽好處?”

柏為嶼終於老實下來,不再提檢查的事,翻來覆去地考慮用哪個治療方案,可哪個都有殘疾的風險,對他來說一個是快刀斬亂麻的痛,一個是小火慢燉的痛。打電話回家問了媽媽和大伯,媽媽只會哭,哪個罪也不想讓孫女受,大伯也是拿不定主意。幾個好朋友就更別提了,誰也不敢多嘴,這不是一個憑理性可以選擇正確的問題。

段殺提議:“抓鬮吧,讓泰然自己選。”

於是,柏為嶼寫了兩張紙條,擺在女兒面前。

大人的糾結和痛苦,小孩是一點也不會體會的,柏泰然兩個都抓起來,嘻嘻地笑:“這是什麽呀。”

柏為嶼哄騙道:“一邊是鴨嘴獸的故事,一邊是霸王龍的故事,你選哪個爸爸畫哪個。”

“我兩個都要。”

“選了哪個爸爸先畫哪個。”

柏泰然舉起兩個手,皺起細眉毛猶豫片刻,丟掉其中一個紙團,把右手伸到爸爸面前攤開:“那就這個吧!”

柏為嶼打開紙團,上面寫的是“中醫推拿療法。”

確定下治療方案,柏為嶼開始積極配合治療。正是夏天最熱的時候,醫生首次制定的腿骨矯正得上夾板兩個月,小孩兩腿的肌膚肯定會生痱子,嚴重還會潰爛。柏為嶼指望能推遲到冬天再上夾板,中醫院老院長一點兒也不尊重他的意見,一邊給泰然按摩,一邊不屑道:“先做按摩推拿,觀察一個禮拜再決定,什麽時候上夾板不是你說了算!”

柏為嶼悻悻然住了嘴。

柏泰然與普通孩子不一樣,她的體質孱弱,皮膚敏感,小兒哮喘也沒有根治,柏為嶼可以預見不久的將來,上了夾板後小妞必定難受得死去活來,包在夾板下的皮膚一定會長痱子長到潰爛流膿,一哭一鬧都能引發哮喘,光想想就不寒而栗。除了當爸爸的人,還有誰能長期守在空調房裏全天伺候著,把屎把尿、擦汗餵飯、說話逗樂?

段殺說他能分擔,柏為嶼一笑了之:段殺也是要上班的,頂多周末的時候幫幫忙。

延遲了半個月的柏楊合展收展了,大夥聚到工瓷坊吃一餐慶功宴,楊小空氣惱地一捶柏為嶼:“總算收展了,我這個墊背當得真壯烈,白教授已經半個月沒有和我說話了。”

“你裝小綿羊撒撒嬌吧。”柏為嶼撇嘴。

楊小空攤手:“我裝了半個月小綿羊了,他還是不理我。”

工瓷坊的酒宴還在進行中,師兄弟倆一人拎一瓶酒,坐在狀碧堂的屋頂上聊天,遠遠地聽著那些劃拳敬酒聲,柏為嶼吊兒郎當地勾起楊小空的下巴:“算了,白蓮花那麽愛生氣,別跟他混了,師兄收了你~”

楊小空扭開頭,貞烈地丟一個字給他:“滾。”

“哇哈哈~美人,有個性,我喜歡~”柏為嶼撒下酒瓶子,腦袋一拱,撅起章魚嘴:“你就從了我吧,咪啾咪啾~”

楊小空手忙腳亂地掙紮:“別鬧!你都多大了?還鬧?我有正事和你說呢!”

柏為嶼趴在他身上,嘿嘿嘿地直喘粗氣:“說吧。”

楊小空摸摸他的脊背,緩聲說:“泰然治病要錢就向我拿,別客氣。”

柏為嶼牛皮糖狀摁著他,嘴硬道:“我的畫全被你搶走了,拿錢當然不客氣。”

“我快被瓦片膈死了!”楊小空抱著他打個滾,奮力甩開牛皮糖坐了起來。

柏為嶼四仰八叉躺在瓦片上,傻呵呵地笑了一會兒,手臂橫在眼睛上,沒頭沒腦地嘆了口氣,“人生啊,這個不如意的事過去了,正得瑟著,那個不如意的事來了。”

楊小空扯了扯柏為嶼的T恤,將他翻滾時露出來的肚皮蓋住。

柏為嶼自說自話:“我這個人,沖動暴躁,感情用事,這些缺點我自己都知道,可惜狗改不了□呵。以前我不止一次罵我大伯:‘都怪你,害我前途盡毀!’養了泰然後,我才能體諒大伯,我也想把最好的都給泰然,卻害了她,如果將來她罵我:‘都怪你,害我終身殘疾!’我得多痛苦啊。”

“別亂說,我家人都是學中醫的,我問過爺爺,他說重在家長的態度,只要持之以恒的治療,孩子會痊愈的。”

“嗯,對。”柏為嶼苦澀地咧開嘴一笑:“小空,你說,我要不要回河內呢?”

“我不好替你做主,你自己定。”

“我大伯啊,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憐,爸爸這個稱呼屬於我爸的,他一輩子都得不到。我在泰國那段日子,他無條件資助了我很多,我也答應他支教結束就回家,現在卻又反悔了。只有面對父母,我才是這樣一副無賴樣,厚著臉皮出爾反爾。”

楊小空深有感觸:“我們都一樣,從小父母就指望我念中醫繼承藥鋪,可我一路都逆著他們的意願,還弄來個白左寒把他們氣得半死,好幾年沒讓我進家門,直到去年我爺爺病了一場,差一點去世,我趕回家,突然發現爸媽變老了。”

“哦?你爺爺如何了?”

“病了一場後猶如朽木逢春,老當益壯呢。”

“那就好。”柏為嶼追問:“你爸媽還不讓你進家門嗎?”

“現在不了,我隔一兩個月會回去陪他們。”

“他們同意你和白教授了?”

“沒,他們從不提,選擇性無視了吧。”

“呵,那就是默認了。”柏為嶼挪開手,望向天際若有所思地說:“總是他們屈服於我們,或許因為我們愛他們,不如他們愛我們多。”

我們習慣對別人彬彬有禮,卻總是傷害最愛我們的人,因為有把握不管經歷多少傷害,都不會消磨他們一絲一毫的愛。

到底要不要回河內呢?柏為嶼嘆氣,再嘆氣。

楊小空支在他身邊,垂頭看著他,笑微微地說:“別嘆氣,煩惱的事,都會過去的。”

柏為嶼用力一點頭:“對。”

楊小空俯下身貼近了一些,輕聲軟語地說:“為嶼,這次畫展的影響力非同小可,你可別後勁不足,讓它成了曇花一現。”

柏為嶼一楞:“嗯?”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捧高,正是趁熱打鐵的好時機,得多出作品鞏固住。”楊小空躊躇著說:“為嶼,更高的層次,我和曹老都幫不了你了,你得自己爭氣,別讓我們空歡喜一場。”

柏為嶼明白了,楊小空在提醒他別驕傲懈怠。開畫展這半個月他神龍見首不見尾,別說對下一幅作品有什麽構思,就連一根草稿線條都沒有畫。

他抓過楊小空的手,從褲兜裏摸出一支兒童繪畫的水彩筆,在對方手心裏寫了一串字。

楊小空對著月光看清楚每一個字後,握起拳,滿意地笑了。

我保證不讓你失望。

說的輕松,但實行起來沒那麽容易,泰然的病將拖垮他的大半時間,上夾板時自不必說,得全程陪護,卸下夾板後每天定時推拿按摩兩次,大概要花兩個小時,還必須監督孩子走路最少四個小時,泰然不可能一次性走完,時間得打散分布在各個時間段,別的零碎瑣事再加上去,還有什麽時間搞創作?

回河內確實是最好的選擇,泰然交給媽媽照顧,還有保姆和家庭醫生幫忙,他就能抽出不少時間,而且大伯一再讓步,答應他在院子裏蓋間漆畫工作室,只是那個老家夥一定會拿公司的事務來牽制他,回家就別想自由了。

他舍不得傷父母的心,又舍不得段殺,舍不得這段失而覆得的愛情。

柏為嶼去喝慶功宴了,由段殺帶泰然去做按摩,順便守在旁邊觀摩學習,他雖然腦筋比較遲鈍,但學東西還是很嚴謹的,有問題就及時問醫生,畢竟泰然今後得常年接受按摩,家長必然得學。

回到家時,柏為嶼看到段殺和泰然在樓下的草坪裏與鄰居的狼狗孬孬玩耍,泰然對這肥狼狗興致頗高,一下卷它的耳朵一下握它的爪子,沒完沒了地纏著它。孬孬不高興別人一直這麽玩弄自己,哀叫著想奪路而逃,遺憾的是,氣場強大的段殺坐在前方,沒有良心的主人李英俊擋在後方,它只能夾著尾巴在小圈子裏打轉,泰然為了追它摸它拼命走路,累的氣喘籲籲卻高興地大笑。

柏為嶼站在一邊樂呵呵地看著,他覺得這生活挺幸福的,未來應該也很簡單,日子笑著也是過,哭著也是過,以前一個人也能挺過來,現在還有段殺和泰然呢!他打算和段殺商量商量,租一套大房子,請個保姆來照顧泰然,沒什麽困難自己走不過去。

柏泰然嚷嚷:“爸爸!快擋住孬孬!”

柏為嶼惟命是從,忙歡歡喜喜地跑過去堵截狼狗。泰然又跑了一會兒,累的實在動不了了,往地上一坐:“孬孬!你不喜歡我嗎?”

李英俊順勢扯住孬孬的項圈,摸摸它的腦袋,命令道:“孬孬,小妞叫你呢,過去。”

孬孬的頭塞進李英俊的兩腿中間,表示自己不願意。

柏為嶼蹲在泰然身邊朝孬孬招手:“別害羞,過來嘛,過來嘛~”

李英俊拍拍它的屁股:“過去啊!”

孬孬還是不動。

段殺只說兩個字:“過來。”

孬孬渾身一抖,顫抖著爬了過來。自打段殺受傷後聲音變得暗啞,孬孬更怕他了,簡直就到了光聽他的聲音就會嚇失禁的地步。

泰然抱著孬孬的臉,捏它的鼻子質問:“你為什麽要躲我呢?”

“嗷唔~”孬孬的叫聲如悲如泣。

李英俊勾著柏為嶼的肩膀小聲問:“你的小妞哪撿的?”

“垃圾堆。”柏為嶼沒說謊,他確實是在路邊撿到泰然的,擱泰然的小箱子不遠處還有一個垃圾堆。那年冬天他去鄰村一個學生家家訪,回來的半路聽到微弱的奶貓呻吟,他循聲找去,還以為能撿回一窩貓玩玩,沒想到撿到一個早產嬰兒,體重還不到四斤。

李英俊說:“靠!”心想:以後我也多翻翻垃圾堆。

又玩了一會兒,李英俊把狗牽回家了,柏為嶼和段殺在草坪上擺弄了泰然半天,泰然也不願再走路。柏為嶼拿她沒轍,只好作罷。

回家之前,柏為嶼去超市買些泰然愛吃的水果,段殺抱著她坐在超市門口的長椅上,柏泰然也是個小話癆,嗦嗦地念叨道:“伯伯,我也要狗,還要大狗,像孬孬一樣帥的大狗!”

段殺滿口答應:“等你能走路,我就給你買。”

“我現在就要。”

段殺把她支起來,讓她面對面地站在自己腿上,“那問問你爸爸。”

柏泰然老氣橫秋地搖頭:“哦?你真沒主見。”

段殺不反駁,只是親親泰然的鼻梁,與柏為嶼不約而同地決定租套大房子,再養只大狗。

柏泰然確實很有公主的範兒,五官瞧著有點兒印度和泰國混血的味道,一身東南亞風情的衣裳,黑亮亮的卷發蓬松地往後攏,紮了一個小辮,發飾是柏為嶼在清萊買的,金閃閃地別在頭頂上,乍一眼看像個小王冠。在居民小區裏她實在太紮眼了,段殺是個普通爸爸的樣子,她卻不像個普通小孩,時不時就有人過來逗她,問她:“小美女,你叫什麽名字?”“你會說漢語嗎?”“小姑娘,你是哪人啊?”

柏泰然字正腔圓地一一回答:“我叫柏泰然。”“我會說漢語,還會說泰語哦。”“我是……伯伯,我是中國人還是泰國人啊?”

段殺也回答不上來,傻楞楞地說:“都是。”

柏泰然撓撓頭:“我得問問爸爸。”

柏為嶼在超市裏逛了快半個小時,段殺在外面等著,反正也是無所事事,便慫恿泰然再走走路。

柏泰然很不耐煩,最近大人都死乞白賴地要她走路,她一聽“走路”倆字就煩躁,頭一甩,沒的商量:“不。”

段殺完全不會哄小孩,說了兩句毫不中聽的話後,他算算今天泰然走路的時間,才兩個多小時,還沒有達標呢。昨天沒達標,前天也沒達標,沒有一天達標,長此以往,小孩自己不努力,按摩推拿都是無用功!他深覺不能像柏為嶼那樣慣著孩子,和這麽小的孩講人生講未來,根本講不通嘛!

他把柏泰然擺在地上:“走路。”

柏泰然不走。

段殺放開手,看著她:“走路。”

柏泰然坐下來,鼓著腮幫,生氣了。

段殺繞到她身後,兩手穿過她的腋下把她托起來,“泰然乖,再走走。”

柏泰然大喊:“爸爸!”

段殺忙擡頭環顧一圈,沒看到柏為嶼,不由忍俊不禁,“爸爸不在呢,你喊吧。”

柏泰然氣壞了,“爸爸——”

“叫爸爸也沒用,你一定要走路。”段殺不為所動。

柏泰然像一只脫臼的小蛇,軟綿綿地又抗拒地扭動:“爸爸——”

段殺彎腰托著她,強迫她走了幾步,發現她沒有費力,只是賴在自己的手臂上,任由自己往前拖。

段殺和她較勁:“泰然,你不能這樣!”

柏泰然喊叫:“我天馬流星靠啊,臭伯伯,我不喜歡你了!”

段殺幹脆放開手,想讓她站著,哪想泰然在此之前一秒蜷起雙腿整個人懸空了,段殺這一放,她就啪嘰一下利落地摔在了地上。

段殺呆滯了整整五秒。

柏泰然趴在地上,毫無聲息。

段殺反應過來,駭得啞巴了,他抱起泰然以最快速度檢查一遍——膝蓋沒有受傷,胳膊肘磨破了,兩只手掌有輕微擦傷,下巴泛出一大塊紫青。

柏泰然這才開始哭,她咬著下唇,先是吭吭吭吭地發出數聲預備練聲,然後張開嘴山呼海嘯般哇啦啦狂哭。

本來小朋友摔摔跤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比如邱正夏小朋友,從一歲開始滾樓梯是家常便飯,可金貴的柏泰然小朋友就不同了!段殺打橫抱著她,心急如焚地連搖帶晃,嘴裏發出些無意義的哄聲,心下後悔死了。

柏泰然嚎啕了幾分鐘,逐漸不哭了,由於有哮喘病,她從小哭泣都很有節制,覺得不那麽疼了就停,不會像別的小孩一樣沒完沒了地撒潑。

段殺揉揉她下巴上的淤青,傷透了腦筋:完了,這傷在臉上,柏為嶼一定不會饒了我!

柏泰然哭的時候抱著段伯伯的脖子助力哭喊,哭完後立刻左右開張,啪啪啪啪地把段伯伯暴打一頓。

她的巴掌一點力氣也沒有,段殺皮粗肉糙,沒覺得疼,只覺得好笑:這孩子和柏為嶼一個臭脾氣!

柏泰然打得自己兩只小嫩手發麻,喘著粗氣停止暴行,也不再要段殺抱,自己爬到椅子上坐,宣布道:“我再也不喜歡你了!”

段殺假裝很難過:“哦。”

冷戰維持了兩分鐘,柏泰然盯著對街的棉花糖攤位,問:“那是什麽?”

“棉花糖。”

柏泰然很好奇地說:“哦?”

“你有沒有吃過?”

“沒有。”

“要不要吃?”

“要!”

段殺站起來,本想囑咐她不要亂跑,轉念一想,那話很多餘,便刮一刮小孩的鼻梁,走到街對面去買棉花糖。

攤位上插著紅黃藍各色棉花糖,段殺隨便拿一個付了錢往回走,柏泰然興奮地揮舞雙手:“啊!紅色的!”

這句話提醒了段殺,有色的棉花糖都添了不少色素,孩子還是不吃為好。他轉回攤位,對攤主說:“不好意思,給我換一根白色的。”

攤主說:“沒有現成的啦。”

“那做個新的吧。”

攤主很爽快:“沒問題!稍等。”

柏泰然疑惑地喊:“伯伯!”

段殺扭頭朝她擺擺手,示意她等一等。

攤主拿著一根竹簽繞啊繞,很快繞出了一大團白花花的棉花糖,期間段殺回頭看了好幾次,不住對泰然微笑擺手。

最後,攤主擡起頭把棉花糖交到他手上,他一轉頭,冷汗刷地淌下來:柏泰然不見了!

柏為嶼的命脈在段殺的眼皮子底下悄聲無息地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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