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欠了誰

關燈
誰欠了誰

白左寒做賊心虛地覺得全院師生都看到了楊小空發給院長的艷照,走到哪兒都覺得有人在他身後竊竊私語,他硬著頭皮把這學期的課教完,期末給學生習作評完分,系主任到教室來找他,意味深長地說:“小白,你任教差不多十年了,雖然還年輕,不過後來居上,系裏屬你藝術成就最高,但私人問題也得多上心呀。”

白左寒腦子裏一蒙,支支吾吾地說:“主任,那什麽……”

系主任慈愛地拍了拍他的肩,話語閃爍其詞:“我知道我知道,我和院意見一致。我馬上要退休了,關於你的事我不便多說,讓院長和你談吧,他在辦公室等你呢。”

大冬天的,氣溫接近零度,白左寒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是,是,我這就去。”

到了院長辦公室門口,白左寒的冷汗流的更多了,院長手上那張照片對他的職業生涯是致命的——對楊小空也一樣!他如履薄冰地從聖誕節熬到期末,見院長沒有提及此事,還抱著僥幸的心理,以為院長不會追究。最終,還是躲不過,他知道楊小空此舉是釜底抽薪,逼他辭職,他們不是普通的師生戀,影響極其惡劣,不是他離開,就是楊小空離開。

院長見他來了,熱情洋溢地招呼道:“左寒啊,坐坐!鐵觀音還是普洱?”

院長在為人處事上耍花槍是一流好手,要不怎麽能當院長?他笑得越是熱情越有問題!白左寒看到他的笑臉就犯怵,強笑:“不用了。”

院長從書架上拿下一盒茶罐,大力拍打他的背:“怎麽不用?我有不少話和你說,邊喝茶邊聊,坐啊,站著幹什麽?”

“不了,院長,你有什麽話就說吧。”

“今兒怎麽這麽拘謹?”院長似笑非笑:“我說,那張照片……”

白左寒毛骨悚然:“行了,別提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院長遷就地打官腔,“左寒啊,其實找你之前,我和你們主任談過,你是我們院百年一見的人才……”

“院長,您直奔主題吧。”白左寒哭喪著一張臉。

“呦!”院長樂開了:“這麽心急啊!你們主任也和你說了吧?你……”

“算了,您別說了,說出來難聽!我和他之間肯定要有個人辭職,拜托你留他吧,我盡快打辭職報告!”白左寒咬咬牙,一口氣說完,毅然絕然擡腳離開院長室,關門聲震天響。

院長杵在原地傻了眼,半天才回過神來:“這……這是怎麽回事?”

楊小空的勤奮是眾人皆知的,他身處兩個圈子,在藝術圈子裏是晚輩,還需拼了命往上爬;而在古玩圈子裏他是門面,一方面得鞏固自己的地位,與人周旋,應酬四方,在對付杜佑山之前,他為了拉攏人脈,一味地給人好處無所求,當然沒有人會拒絕,現在杜佑山倒了,他必須學著恩威並重,不能一直沒原則地讓步,合理處理人際關系確實是他的一大難題。另一方面,需要看的書、需要增長的知識永無止盡,如今他突破瓶頸,對書畫鑒定掌握了大概,但還是不能像鑒定瓷器那樣有把握,所以一有時間就抱著書看,或者到博物院的藏經閣去研究。

白左寒知道楊小空常在中午的課間間隙躲進儲藏間看書,從院長室出來,他就悲憤異常地直奔儲藏室,既然自己主動辭職了,好歹得告訴狼崽子,讓那混賬在第一時間“高興高興”。

果不其然,楊小空窩在儲藏室裏,睡著了。模特臺擺滿東西,只留下窄窄的一片空間,楊小空孩子氣地團成一團,頭發亂糟糟的,兩手松松地握成拳擺在腦袋邊,睡相可愛又無辜,怎麽看也不像只狠毒的白眼狼。

模特臺邊擺了一個取暖器,橘紅色的光亮籠罩著狹小擁擠的房間,模特臺上顏色各異的絲綢襯布泛著詭異的暧昧光芒,白左寒彎腰握住一塊襯布的邊角,想起來他們的第一次就是在這張模特臺上,那時的小綿羊多笨啊,笨得讓他不忍心使對方感到疼,心甘情願讓這個孩子氣十足的小混賬騎到自己身上。

他本想把楊小空搖醒,狂罵一頓甩頭就走,可是看到對方輕皺的眉頭,又舍不得了。他在楊小空身邊蹲下來,近距離打量對方的臉——那雙充滿冷漠、仇恨、虛偽的漂亮眼睛不睜開,楊小空依然是很可愛的面團小綿羊。他湊近嗅了嗅,除了熟悉的氣息,還嗅到一抹粉塵味兒,他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笨小子,儲藏室裏都是灰,你怎麽逮著地方就躺啊?

楊小空的鼻息穩定,睡得很熟,他的眼圈下有淺淺的黑暈,似乎忙碌焦心的日子也讓他累壞了。

白左寒輕輕吻了吻楊小空的額頭,面前這張臉真的讓他狠不下心,哪怕對方用這樣卑劣的手段逼他放棄熱忱的工作,他也無能為力,總不能反過來和狼崽子拼個你死我活。

他捏了捏楊小空的指尖,小聲咒罵:“你這賤小子,我不欠你的。”

楊小空始終閉著眼,突然嘴唇一動:“白教授,小心我告你性騷擾。”

白左寒驚了一跳,很快平覆下情緒,冷笑:“醒了還裝睡?是不是很得意?”

楊小空眼睛不睜,懶懶地說:“只是不想看到你,惡心。”

“看到我惡心,被我親就不惡心了?”

楊小空沒回答,而是丟給他三個字:“你真賤。”

白左寒立起來,一腳把堆疊如山的襯布踹翻了:“誰賤?你給我起來!”

楊小空隨手撈一把襯布兜頭蓋臉蒙住,“走開,我不想看到你。”

“遮住臉幹什麽?你也知道自己沒臉見人了?”

“我告訴你我不想看到你!你有完沒完?”

白左寒拿起櫃子上的塑料水果砸向他:“我看你還能囂張多久,賤小子!”再操起幾本書接著砸:“你他媽拿本事出來和我鬥!”端起一個石膏幾何體,掂了掂,放下了,換幾個塑料瓶繼續砸:“玩這種陰損的招算什麽玩意兒?”

楊小空窩在襯布裏一聲不吭,裝忍者神龜,他在忍,忍著不要動手動嘴與對方發生沖突。夏威說的對極了,不要和不喜歡的人一般計較,不值得!自己必須強迫自己改變心態,不要再做無謂的幼稚行為!

“出來!”白左寒使勁一扯襯布:“楊小空,你欠我的!”

楊小空沒應,他的眼裏聚滿了霧氣,拽著襯布較勁——他對那個人又厭惡又難舍,不想看到對方,只要看一眼就會心煩得失控,不說惡毒的咒罵會憋死!

白左寒狂躁地一個人發脾氣,摔東西,痛罵不止,最後累了,頹然地坐在模特臺的一角,離楊小空遠遠的。

安靜下來,默默感觸這個小空間裏的氣息,有多讓人懷舊就有多催人心酸,他們都想起來那年的耳鬢廝磨,全世界只剩兩個人,心裏是滿滿的幸福,眼眸流轉、指尖相觸,皆能感應對方的愛意,一句“我愛你”重覆無數遍都嫌不夠,屋裏什麽都沒變,唯獨人變了。

白左寒失神地坐了一會兒,自言自語一般呢喃:“面團,我欠了你還不行嗎?我們重新在一起吧,以後我好好補償你……”

楊小空終於忍不住了,他費力壓抑的愛與恨混雜在一起洶湧往外湧——“滾!我不稀罕你這賤貨!”

楊小空做好挨打的準備,等了半晌,沒有等到白左寒的拳頭,白左寒走了。

方霧有好幾個月沒有出現在白左寒家了,白左寒打開門,看到他老三老四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冷然問:“你怎麽來了?”

方霧丟下遙控迎上來,滿臉堆笑:“路過。”

“你去哪路過這?”

“呵,哈,”方霧幹笑兩聲,“我特意過來看看你。”

白左寒繞進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兩罐蜜桃汁,丟給方霧一罐,“你坐吧,我還有材料要寫,不招待你了。”

“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方霧陪著笑臉:“寫什麽材料呢?”

白左寒道:“辭職報告。”

方霧的笑容僵在臉上:“啊?”

白左寒一口氣喝下半罐冰凍果汁,凍得哆嗦,疲憊不堪地栽進沙發裏:“你把我的生活全打亂了,你為什麽要回來啊?”

方霧傻楞楞地看著對方。

白左寒又問:“你為什麽要回來?”

沒有回答,方霧面上的錯愕逐漸化為無可奈何——為什麽要回來呢?潛意識裏不願承認,他早已發覺他們回不到過去了,他糾纏不休的白左寒也不再是七年前他愛得要死要活的白左寒,可他不甘心,試問,誰能甘心?哪怕面前這個白左寒是一個他新認識的陌生人,或許也能重新了解、重新試愛、重新相守——他願意努力!遺憾,對方愛的是別人,終日念念不忘著別人,他這份努力卻顯得多麽齷齪卑鄙。

白左寒有氣無力地囁嚅:“我欠你我欠你,我等了你七年!我欠了你什麽?你口口聲聲說愛我,愛我你會這樣逼我?”

“左寒,對不起,”方霧在白左寒身邊坐下,倉皇地拭去他臉上的淚水,一個勁喃喃:“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當年你結婚的消息傳來,我的天都塌了……”白左寒推開他的手,自己囫圇抹了一把眼淚:“不用你安慰,沒什麽了不起的,哭完我白左寒照樣過日子!當年可以,現在也不會垮!”

方霧將指尖的淚水握緊在手心裏,沈默。

“你沒回來,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你的好,誰都沒法超越回憶裏的方霧。你為什麽要回來呢?我們成了仇人,什麽都變味了……”白左寒反覆地重覆一句話:“你為什麽要回來呢?”

那些美好的回憶,原本可以幹凈純粹地留存一生,卻被破滅和怨恨全取代了。

“你為什麽要回來呢?”

方霧無言以對,想抱一抱他,可惜他們不再是可以擁抱的關系。

白左寒沒有底氣接著責備對方,無聲地落淚不止。他知道自己的怪罪是無理取鬧,錯不全在方霧,是自己猶豫仿徨,對待愛情搖搖擺擺,若能堅定幾分,又怎麽會鬧至如此局面?受傷深重的有白左寒有楊小空,難道就沒有方霧?他白左寒才是罪魁禍首!他把臉埋進靠枕,累透了,什麽都不想再思考。

方霧揉揉他的腦袋,一向沈穩的嗓音越發低沈得讓人心悶:“我明天回南非。”

白左寒的肩膀顫了顫,沒有回應。

“我們別吵得你死我活的了。左寒,我們不應該成仇人,再不濟做朋友也好,逢年過節可以互相祝福祝福。”

“……”

“或者,你跟我一起走,換個新環境,我們重新來過。”

翌日,魏南河拉開妝碧堂的拉門,對正在磨漆的楊小空朗聲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楊小空向他望過來,笑問:“是什麽?”

“白左寒辭職了。”

楊小空面上的神情一滯,笑意更濃了,一點兒也不意外:“哦,這樣啊。”

魏南河繞到他身邊:“你意料之中的吧?”

“是。”楊小空供認不諱。

“你對白左寒做了什麽?”

“開了個小玩笑而已,白教授太愛面子了,真是活受罪。”

“你以為白左寒沒有工作,你就可以控制他了嗎?”

刻刀在楊小空指尖轉了轉,他沒搭話,而是俯身有條不紊地刻著漆板上的人物五官。

“你做夢吧,白左寒就是失業,你也別想在經濟和地位上撼動他。”

“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後年,後年還不行十年二十年,我就不信他一輩子踩在我頭上。”楊小空頭也不擡。

魏南河眼中已有了恨意,“楊小空,你怎麽不反省反省你自己?你以為白左寒鬥不過你嗎?他是懶得和你鬥!我看你根本就是小人得志,吃準他會讓你,就跟瘋狗似的咬了一口又一口!”

“哦,你罵得對極了。”楊小空故作輕松,不急不緩地說:“我看到他說不出的難受,就想多咬幾口把他咬走,這個理由行不行?”

魏南河鼓掌三聲,欣賞著對方的表情挑釁道:“好理由,那我再告訴您一個更好的消息!白左寒和方霧今天離開這裏去南非,你有幸這輩子都不用再見到他了。”

這一回楊小空沒能裝出若無其事,他費勁千辛萬苦擠出來的笑容潮水一般退下去,登時慌得手足無措,將身邊的一罐樟腦油給打翻了。

魏南河幸災樂禍地轉頭走了,“別人給你臺階你不下,偏要把人往外推,神經病。”

白左寒給方霧的女兒買了不少漂亮的衣服,方霧拆掉包裝盒抖開綴滿蕾絲邊的小裙子一看,笑彎了眼:“完了,我忘記告訴你,我女兒是個假小子,從來不穿裙子。”

“那就讓她學著穿!”白左寒氣呼呼地奪過裙子,“我外甥女就穿這種,可漂亮了,像個小公主。”

“好好好,我讓她穿。”方霧笑著把一大摞包裝精美的童裝擱進了行李箱,為了不讓白左寒失望,他沒說自己那個五歲的混血小妞比中國同齡女孩高得多,根本穿不下這種嬌小尺碼的公主裙。

白左寒見過方霧錢包裏夾著的小女孩照片,明明是個金發的美人坯子,偏要穿著舊T恤和破洞牛仔褲,他對這種暴殄天物的行為感到十分憤慨:老爸這麽有錢,怎麽會讓孩子穿成這樣?他不放心,又叮囑道:“你女兒沒穿過這種衣服吧?會不會穿?喏,先把腰這裏的拉鏈拉開……”

方霧大傷腦筋,一把奪過衣服一股腦塞進包裏,敷衍地應道:“知道知道……”

兩個人到總臺辦理退房手續,白左寒幫方霧拎了一個包,其實方霧的行李沒有多少,包裏塞滿了白左寒買的東西,光芭比娃娃就有五個,還有一箱過家家的豪華套盒,他想著女孩子喜歡的東西應該八九不離十,哪會知道方霧的女兒是玩滑板和雙排輪旱冰的好手。

“我看,這豪華套盒就別帶了,給你外甥女留著吧?”方霧暗自腹誹:帶回去會被我女兒恥笑的!

“她有好幾套了,謝謝關心,我家的女孩都是捧在手心裏養的寶貝,哪會缺她什麽?”白左寒給他一記白眼:“怎麽?嫌麻煩就不帶了啊?不行!你這個爸當得太不稱職了。”

這些禮物是白左寒連夜購買的,方霧不好意思拂人心意,便悻悻然住了嘴,心說:你怎麽知道我女兒不是寶貝?你這自以為是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