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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認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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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認識吧

半洲島酒店剪彩時,杜氏鬧出大笑話的新聞,武甲第一時間看到了,他驚愕異常,換了各個電臺重覆觀看那個新聞,心下波濤洶湧,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杜氏的後臺垮了將直接導致畫業的經濟鏈崩潰,古董行和拍賣行賴以生存的權威性和信譽度遭到毀滅性的打擊!果不其然,一個禮拜後,杜氏畫業宣告破產,聚攏資金保全拍賣行和古董行。

武甲估摸著杜佑山那個惡心不死的淚包會來找他哭哭啼啼一場,當機立斷,一大早就出門去避開杜佑山,手機關機,打算晚上再回家,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得,還真躲不起。武甲閑逛到淩晨兩點多回家,發現杜佑山拖家帶口守在他家門口,恐怕是等了一整天了。堂堂一個杜氏總經理,灰頭土臉地帶著倆孩子東倒西歪地蜷在水泥地上睡著了,杜卯枕著杜寅的肚皮,杜寅特慘,腦袋歪靠在冰冷冷的墻上。

這陰魂不散的父子三人演的是哪一出啊?武甲哭笑不得,踢踢杜佑山,“餵,餵!”

杜佑山醒了,一抹臉:“回來啦?”

兩個孩子睡得雷打不醒,難受地哼哼呻吟——廢話!睡水泥地能不難受嗎?倆小少爺從小的起居都是武甲伺候,什麽時候讓他們睡過地板?武甲心疼壞了,惱怒地問:“你這是幹什麽?”

“我們都想你了……嘿嘿~~”杜佑山賴皮兮兮地笑。

武甲太陽穴發疼,掏出鑰匙打開房門,“先把他們抱進來。”

杜佑山抱起一個孩子跟進來,按指示放在床上。武甲撣下小孩頭發上的灰塵,給他脫下鞋子,用毛巾擦擦臉,然後蓋條毯子,由於只有左手可以活動,十分笨拙。杜佑山在一邊搭手幫忙,眼睛盯著武甲的側臉,自我陶醉得忘乎所以。

武甲回頭看他,一楞:“看著我幹什麽?杜寅呢?”

杜佑山一指床上那個睡相張牙舞爪的小孩,“在這裏。”

“他是杜卯。”武甲嘴角抽搐。

杜佑山這才想起來還有個小孩丟在門口,忙趕出去抱進來,悻悻道:“差點忘記了……”

“……”武甲無語。

把孩子都安頓好,兩個人坐在床沿,四目交接,不知道該說什麽。

杜佑山開了腔:“我餓。”

“回去叫桂奶奶給你做點心吃,好走不送。”

“桂奶奶前幾天回老家了。”

武甲皺起眉頭:“只是倒了個畫業,不至於連保姆都請不起吧?”

“沒,她總是嘮叨著想回老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武甲沒說話。桂奶奶在杜家呆了六、七年,自己的孫子沒看過幾眼,倒是長年累月伺候杜家的兩個小祖宗,如今年紀大了,兒女總是催她回去頤養天年,要不是杜家接二連三的出事,又一直請不到合適的保姆照顧孩子,她去年年底就要走了。

杜佑山抱怨:“桂奶奶走後我請過兩個小保姆,個個都是半天就被杜卯氣跑了。”

武甲無奈,他完全相信杜卯有那本事,“那孩子這幾天吃什麽?”

杜佑山答:“不知道啊。”

武甲驚怒交加:“你沒做飯給他們吃嗎?”

“我很忙,有記得給點錢打發他們就不錯了,哪有時間做飯?”那口氣理所當然的!

武甲真想吐出一口血來!

杜佑山揉揉肚子:“好餓。”

“你該滾了。”

“快餓死了,滾不動。”

“……”

杜佑山湊過來扮可憐,“那天你給他們做面條吃,饞死我了……”

武甲悶不吭聲地站起來往廚房走。杜氏的那一點破事武甲了如指掌,沒有彭爺和首富洪安東撐在後頭,黑道白道上的人哪會買杜佑山的帳?杜佑山囂張慣了,在生意上讓不少人吃了虧,現在他的後臺垮了,那些仇家沒什麽可忌諱,個個蠢蠢欲動,杜氏的形勢岌岌可危,再整出什麽狀況他就得傾家蕩產,別看他今天還得瑟,說不定明天就會去吃牢飯。

武甲下了一鍋面條,右手吊著不能動,用左手執著筷子在鍋裏攪動。杜佑山一臉奸計得逞的竊笑,在他身邊左繞右繞,“傷怎麽樣了?”

“馬馬虎虎。”

“杜卯說你和一個叔叔好了?”

武甲大方承認:“是啊。”

杜佑山也不惱,從他的左側繞右側,鼻尖貼著他的衣料嗅來嗅去。

“你幹什麽?”武甲納悶。

“聞聞你身上有沒有那個叔叔的氣味。”

武甲特冷靜:“杜佑山,我現在不是你的保鏢,沒有什麽耐性。”

杜佑山對自己的狗鼻子自信萬分,確定沒有嗅到別人的氣味,便滿意地悶笑一聲,不搭言。

“彭爺那方面有什麽消息?”武甲問。

“有啊,他派人來追殺我,所以我跑來找你避難。”

“什麽?”武甲驚懼萬分地瞪著他。

杜佑山大笑:“哇哈哈哈~~開玩笑的,條子龍和我說,彭爺看在多年的交情上,不會對我采取什麽行動,只是不想再看到我。杜氏算是和黑道徹底擺脫關系,少了靠山,脫掉層黑皮也沒什麽不好。瞧你怕的。”

武甲陰沈著臉,哢嚓一下捏斷了筷子。

杜佑山趕緊收斂嬉笑臉孔。

武甲換雙筷子撈出清水面,倒點醬油倒點油攪一攪,“去吃吧。”

“給你個東西。”杜佑山攤開手,掌心擱著那枚戒指。

武甲掀起眼皮一看,嗤笑,拿過來順手丟進垃圾桶。

“哎呀呀~很貴啊~”杜佑山怪叫著從垃圾桶裏扒出戒指,放到水龍頭下沖幹凈,塞進武甲的口袋裏,順勢摟著他的腰,“我和你商量個事。”

武甲頓了頓,捏緊拳頭。

“別打我,聽我說完。”杜佑山說:“我把孩子留在你這裏一段時間。”聽好,不是祈使句,是肯定句。

“不行。”

杜佑山有恃無恐地握住他的拳頭,“我怕我發生什麽事……”

“我勸過你很多次了,做什麽事給別人留條後路,也是給自己留條後路……”武甲說了一半,懊惱不已:和他廢話那麽多幹什麽?

“是,你說的都對,可是時光不能倒流了。”杜佑山跪了下來,仰望著他:“我幹過什麽違法的事你最清楚,現在有人匿名舉報我,警方在調查,我已經不能出逃了。武甲,除了父母祖先,我沒給人跪過,求你了。我知道孤苦無依是什麽滋味,這兩個小家夥是我的命根,別讓他們步我的後塵。”

武甲繃緊的眉間化開了,他松開拳頭,撫上了杜佑山的臉。那一回在地道裏死裏逃生,經歷幾個暗無天日的日日夜夜,他第一次仔細認真地撫摸這個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臉龐、陽剛英氣的眉骨鼻梁、深邃的眼睛和柔軟的唇,還有溫暖的喘息,他借著每一分感觸增添活下來的勇氣,一遍一遍對自己說,要用餘生和這個男人廝守。

可惜當事實浮出水面,願望卻成了空。不是說一句我愛你,那麽多侮辱和欺騙都可以一筆勾銷。

杜佑山輕輕吻吻他的指尖,喃喃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拖累你的,但這事只能求你,我是想給你準備一筆錢,可是現在來不及了,一旦徹查杜氏的資金一定會給你惹麻煩,不過孩子有教育保險,念書不需要花費太多錢……”

“警方只是調查,不一定會有事的,你別這麽緊張。”

杜佑山全當對方是答應了,忍不住喜極而泣:“嗯嗯!希望沒事,等安然度過這段時期,我就來接孩子。”

“我答應你,你別哭了,起來吧。”武甲偏過身,心裏挺高興:就算那只生蛋的雞沒圍著他咯咯叫,等母雞翹毛了,他也一樣會拿走兩只可愛的小雞蛋。

杜佑山拉著武甲的手打蛇隨棍上,轉眼變了張喜笑顏開的臉,抱著他柔聲說:“謝謝你。”

武甲抗拒地頂開他,口氣不善:“你到底吃不吃面,不吃請走吧。”

杜佑山輕而易舉地化解開武甲單只手的反抗,把他箍得死緊,鼻尖點著他的後腦勺:“讓我抱抱你,我什麽都不做。”

再反抗就矯情了,武甲也懶得牽連帶傷的右手去反抗,只能默許了。

這一抱從廚房抱到客廳,從站著抱到坐著,從後面抱到前面,杜佑山像只大狗纏著武甲不放,比兩個兒子還粘人,確實什麽都沒有做,武甲能讓他抱他就很知足了,不敢越雷池一步免得連抱的權利都喪失掉。

似乎有一種預感,他們很快就要分離了,無論有過什麽怨恨,今晚都先擱一邊去,武甲像哄杜卯一樣摸摸他的腦袋,“洗黑錢和走私之類的事你也不過是在期間周轉,連提成都沒拿,而且一向謹慎處理,沒有留下什麽證據,以前常調查你,不也沒查出大罪嗎?小罪的話,罰點錢就算了,你還是得考慮多弄點錢來準備著。”

“不提那些破事了,聊點別的吧。”

“我們有什麽可聊的?”

“聊聊……你今天到哪去逛了一整天?”

“隨便逛。”

“我就知道你是特意躲我,我這麽招人嫌嗎?”

“對。”

“我不帶兩個小鬼,你會讓我進門嗎?”

“不會。”

“別對我這麽反感嘛,要不,當我們倆是陌生人,重新認識?”

武甲沒應。

杜佑山正正領帶,清清嗓子:“我叫杜佑山,你呢?”

很多年前那一幕在他眼前回放,杜佑山走到醫院的陽臺,玩味地上下打量他,接著拉他去吃飯:“好了,別想著死,活著多好,一切有我呢,保證能讓你和周烈重逢。”

他說:“我會報答你的。”

“報答不用了,你到我手上來做事吧,我剛好缺個保鏢。我叫杜佑山,你呢?”

“武甲。”

“無價?”

“武功的武,甲乙的甲。”

杜佑山含笑盯著他的眼睛,“有趣。”

追憶紛亂往事,八年,杜氏從默默無名走到如日中天,他的一切全交給杜佑山的事業和家庭,得到一份他避之不及的愛,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天空逐漸泛了白光,夏日活潑的朝陽打開萬丈光芒,昏黃的燈光泯滅在陽光中,杜佑山蒼白憔悴的臉色無處藏匿,想必是幾夜難眠,並且又將幾夜難眠。

武甲用手背觸了觸他的臉頰,張開嘴卻不知該說什麽,良久,只說三個字:“多保重。”

杜佑山壯著膽子在武甲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你知道嗎,只有你的一句話,一個眼神,才能讓我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感動。”

不管怎麽說,這一夜收獲頗豐,臨走還聽到“多保重”三個字,杜佑山連日來的郁悶心情一掃而光,抖擻精神照常到古董行去處理事務。

方霧在南非搞建築材料供應,還有幾口小礦,有些是與同夥合資,有些則是和老婆共有的,乃至離婚也分不清楚,所以可以自由控制的資金有限,其中一大部分都投進杜氏,到頭來當真如楊小空所說,恐怕要血本無歸了。杜佑山對此感到很抱歉,方霧倒一派灑脫:“投資都有風險,更何況我們兄弟一場,當是幫你也應該。”

大恩不言謝,杜佑山也不再說見外的謝謝或對不起,踱到窗前撩開百葉窗讓辦公室空氣流通流通,無意瞥到方霧停在樓下的車子,疑道:“怎麽住酒店去了?”

“你怎麽知道?”

“車前夾著酒店的停車卡。你和左寒吵架被趕出來了?”

“哈,眼睛可真尖。”方霧也走到窗邊,撐著窗臺望向熙熙攘攘的街道,“沒吵架,比吵架更麻煩。”

“又有什麽矛盾?”

“矛盾太多了,多到連架都懶得吵。”方霧捏捏眉間,難以掩飾頹然之色,“真是要命,昨天我們又談判了一場,他提出只要能和我徹底兩清,欠我什麽拿十倍錢還,鐵了心決定和我分手,恐怕我和他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杜佑山裝出兔死狐悲的神情,剛想嘮叨幾句安慰詞,接待員來電話:“杜老板,風口先生有事找你。”

風口先生全名風口健太郎,是個日本人,在中國混了很多年,一口蹩腳的中文,倒也不妨礙交流。重要的是,他常給杜佑山弄來出手闊綽的日本土財主,買這個買那個,典型是人傻錢多。杜佑山一聽好騙的主來了,一下子忘掉安慰受苦受難的弟兄,高興還來不及:“還不快請他來辦公室!”

風口健太郎熟門熟路地進了總經理辦公室,“哈哈,杜老板,吃了嗎?”

“吃了吃了。”杜佑山熱情洋溢地和他握握手,心說:這缺根弦的小日本,開口閉口“吃了嗎”,神經病!

風口用還算流利的中文介紹身邊的一個矮矮胖胖的同胞:“這位是原野濟智先生。”

方霧看杜佑山一眼,小聲嘀咕:“原野雞翅?不知道他媽怎麽給取的名兒。”

“咳咳!原野先生你好你好!”杜佑山忙大聲咳嗽掩飾自己滿臉無禮的笑意。

“我們想談談生意上的事,杜老板可否方便?”風口說著句話時有意無意地掃一眼方霧。

“這位是杜氏的大股東方霧。”杜氏替方霧遞上名片:“自己人,自己人,無須回避。”

風口健太郎雙手接過名片一看,眉開眼笑地鞠了個躬:“方先生,鄙人風口健太郎,有幸認識您。”

方霧那賤嘴又嘰歪了一句:“瘋狗賤太狼?你好你好!”

可憐風口先生在中國多年依然沒能辨清“狗”和“口”的發音,滿面堆笑:“失敬失敬。”

杜佑山給方霧使個眼色讓他別太無禮,轉而笑問風口:“風口老哥這次帶原野先生是想買些什麽?”

風口道:“我開門見山的說吧,原野先生有一個自己的收藏館,對世界各地的古玩珍品都抱著非凡的癡迷,今天來是想和杜老板談一談,買入您的幾件瓷器。”

瓷器?杜氏多得很!杜佑山感興趣地“哦?”了一聲,示意風口說下去。

哪想風口吐出一句要人命的話:“上一次汝窯觀音拍賣時原野先生意外錯失了,他對這件瓷器異常熱愛,希望您能割愛。”

“哈!”杜佑山眼皮一跳,後悔死了:早知道就不把那尊假的砸掉了!

“兩億五,”風口比了一個手勢:“原野先生很大方的,如何?”

“不好意思,那尊觀音不賣。”杜佑山陡地放下臉,態度強硬:“你們請回吧。”

原野激動地嘰裏呱啦幾句日語,風口急道:“杜老板,再加兩千萬?”

“多少錢都不賣!抱歉!”杜佑山胸口有點悶——媽的,這倆該死的小日本一大早就來找他不痛快!他十七歲時家破人亡,也是來了一個日本人,求他出手觀音,他在大摞大摞的鈔票面前屈服了。但他現在不是小毛孩,絕不讓歷史重演,哪怕傾家蕩產也不賣祖傳的寶貝!

“那麽……”見收購汝窯觀音無望,風口話鋒一轉:“別的呢?”

“別的好說,都好說。”杜佑山變臉似地變出生意人特有的奸詐笑容:老子最近正好缺錢,去魏南河那弄幾件假貨打發你就是了。

豈料風口取出一份名錄,上面列舉十一件古玩,其中六件文物是郊區倉庫裏層層保險的重中之重。杜佑山神色劇變:這小日本從何得知這些東西?

風口觀察著他臉上變換不定的表情,用手指沾茶水在茶幾上寫了個價格:“杜老板,您的公司最近經濟危機嚴重,原野先生開的價格很厚道,您有了這筆錢就能分擔一定的憂慮……”

杜佑山目光閃爍,沈吟不決。很明擺,昔日龐大的杜氏搖搖欲墜,很多潛在的風險開始擴大滲透,倉庫裏的安保人員出賣了名錄——那個倉庫已經不安全了!就算不賣給這個原野,以後也會有別人覬覦。

“杜老板,你考慮得如何?”風口催道。

杜佑山含糊其辭道:“好說,好說,過幾天再說……”

風口在原野的示意下追問道:“幾天?”

“一個禮拜吧。”

“杜老板~”風口意味深長地拉長尾音,“它們都在你的倉庫裏,取出來半天足夠,何須一個禮拜?至於運送問題你就不必操心了。”

那話簡直是圖窮匕見!杜佑山看了眼方霧,方霧面色陰郁地搖了搖頭。杜佑山了然,保持著笑容裝傻:“倉庫裏東西多了,有什麽連我自己都沒法確定,誰說這些我就一定有?你總要給我點時間籌備籌備,要不,三天如何?”

風口用日語與原野交流一番,算是達成一致協議,三天之後看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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