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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天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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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天換日

半洲島酒店,麥家在海濱投資的第一家五星級酒店,占地面積三百多畝,前期建設的夜總會、娛樂場、海底餐廳、藝術會所乃至西濱支路海灘度假村都是半洲島的後花園,酒店外觀建設氣魄恢宏,內部設計更是優雅高貴與人性化並存,以奢華著稱的天元大酒店與之相比也略遜一籌。

酒店開業剪彩之際,但凡收到請柬的人,不管是商界大腕還是各個業界名流都不敢缺席,畢竟麥家老爺子如今是做正經清白的生意,連政界要員也要賣他老人家面子,誰有膽量忤逆這位曾經的黑道教父?儀式於上午十一點舉行,酒店內外記者湧動,不少到場的文藝界名流光鮮亮麗地爭奪媒體的目光,非公眾人士沒有市場,娛樂公司董事長還不如一個小歌星搶眼,什麽一流劇作家頂級建築大師之類更是沒人理睬,從相機快門聲就能窺見一斑,不過也有例外,比如天下地產總裁洪安東,那個花花公子走過迎賓的金色地毯,得特地停下來大方地揮手示意才能滿足記者們的鏡頭,哢嚓哢嚓的快門聲連成一片。杜佑山走在他的後面,既好氣又好笑,“裝什麽明星呢你?”

洪安東摸著下巴微笑:“像我這樣又帥又有錢的人真是太稀缺了。”

杜佑山取笑道:“今天怎麽不把結巴帶出來?”

洪安東一聽杜佑山敢說他的寶貝謙謙是結巴,立時翻臉:“他只是說話慢了點,哪裏結巴了?死瘸子!”

“你!你才是瘸子!”杜佑山礙於在眾多鏡頭前不好發作,惱羞成怒地拔腿先走。

楊小空隨後跟著魏南河一起來了,他雖然閱歷淺薄,但憑個頭銜就是公認的古玩界門面,收到請柬理所應當。至於魏南河,只是個窮教授,本不算什麽名人,由於和麥濤走的近,也收到了請柬。

洪安東步入酒店後,楊小空成了媒體焦點,到場人士中除了吃青春飯的明星或一些不學無術的二世祖,只有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傳奇人物,年輕且英俊,平素言行越是低調隱蔽,那一抹神話色彩越是濃厚。若是一年前遇到這樣場合,楊小空一定會怯場,魏南河假裝不經意地側身回頭,看到他的唇邊微勾起禮節性的笑意,沒有半步停留,目不斜視地走過地毯,一舉一動都分外合體,甚至帶著些許睥睨眾生的傲氣。

楊小空今非昔比了,魏南河心情矛盾,憂多於喜。

一水金色旗袍的迎賓小姐穿梭在大廳內,忙於替來賓別胸花,楊小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瞥見了白左寒側臉,而白左寒恰似有感應一般,回頭對上了他的目光。兩個人默默地對望良久,楊小空抿嘴笑了,擡腳往白左寒走,他今天高興得很,如果能讓白左寒不高興,他將會更高興。

方霧不合時宜地截住了他的去路,熱情地招呼道:“楊會長!好久不見啊!”

楊小空玩味地端詳著他:“方先生,我本來想和白教授說幾句話,既然遇到你,那就直接和你說吧。”

“哦?請指教。”

“請問您砸了多少資金給杜氏?”

方霧沒料到對方問出這麽莫名其妙的問題,失笑道:“與你這小朋友有何關系?”

白左寒生怕那兩人會起爭端,慌忙擠過來:“方霧,你說話客氣點。”

方霧攤手:“我對你的小朋友一直很客氣。”

楊小空兩手插在口袋裏,笑容單純,口氣也輕松得像討論今天的天氣:“你得意不過今天的,我會讓你血本無歸。”

白左寒與方霧面面相覷。

楊小空說完那話,眼睛彎成月牙兒,轉身沒入人群中。

麥老爺子請來兩個拜把兄弟剪彩,陳老爺隱退已久,也是不擇不扣的洗錢巨鱷;彭爺論財力不如麥陳兩家,年輕時就是小弟,老了仍舊不敢在老大面前顯擺,一改往日前呼後擁的架勢,只帶了條子龍等幾個親信跟隨。

陳誠實遠遠地看了楊小空一眼,對視一笑,暗潮湧動。

剪彩完畢,酒店大門外鞭炮聲響徹不絕,受邀的各家電臺和報業記者隨著嘉賓進入宴會會場。酒店裝修向國際最新潮設計靠攏,但老一輩辦事皆仗著幾分迷信,從格局到陳設都有講究,東北側依照風水先生的囑咐擺放一面刻有靈獸獻瑞的玉石屏風,寓意富貴吉祥,乃是陳家的賀禮。至於彭爺送來的賀禮,高置於會場正面最奪眼球的地方,籠著花團錦簇的紅綢子,宛如新娘子般神秘。

麥老爺子撩開一角看了眼,哈哈大笑,“老彭,你費心了!”

彭爺欣慰道:“老大您喜歡就好。”

麥老爺子揮手招來孫子,“來,東東來揭開新娘子的蓋頭。”

麥家三代單傳的小少爺麥東,十一、二歲,長的虎頭虎腦,是老爺子和老太太的心尖尖,從小被嬌寵慣了,今天和小朋友約好要去玩的,死活不願參加無聊的剪彩,結果被爸爸毆打一頓抓來了,正是滿肚子委屈,聽爺爺叫他,他就三步兩步走過去,氣鼓鼓地扯下紅綢。

一對端端正正擺在玻璃罩裏的琺瑯彩瓷展露在來賓面前,器型飽滿線條流暢,紋樣層次分明、疏密錯落有致,色彩鮮艷豐盛而欣欣向榮,譽之名為花開富貴。

魏南河心下一咯噔:他一個月前由楊小空介紹,接了外地某個私人收藏館的單子,加急做出一件雷同的仿品——僅僅一件。

麥老爺子繞著展示臺走了一圈,拈須而笑,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小麥東哼道:“不就是對破罐子嗎?切~~”

他的小嘀咕立刻被眾人的讚美聲淹沒,麥濤揪過兒子恐嚇道:“給誰臉色看?信不信回去我再打你一頓?”

小麥東撇嘴,撲到奶奶身邊,對著老爸翻白眼。

魏南河脖子後頭冒出一層冷汗,焦急地在撥開人群找到楊小空,低聲問:“上次那個收藏館負責人的電話號碼給我,我有事要問問!”

“魏師兄,不好意思,那個單子全是我安排的,有什麽事問我就好。”楊小空背著手,仿佛在等著什麽。

魏南河恍然大悟,心驚肉跳地輕喝:“你瘋了?會害死杜佑山的!”

楊小空好整以暇地挑起眉梢:“魏師兄,你開玩笑吧?”他湊近魏南河耳邊,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你怎麽還不明白?我就是為了害死他。”

魏南河握住他的肩膀:“楊小空,你們弄的那場爆炸案還不夠嗎?我讓你收手!”

楊小空收斂起笑容:“魏師兄,你急什麽?看樣子你要維護他揭穿我?可別忘了那件東西是你做的,我也是你提攜的,你很難明哲保身。況且……你說出來,誰能信你?奉勸你不要做無謂的事了。”

魏南河啞口無言。

展示臺那兒,麥老爺子爽朗地笑問:“彭老弟,又讓你破費了!花了多少錢吶?”

彭爺答道:“不多不多,不過兩千萬而已,我請杜老板拍回來的。”

杜佑山滿臉堆笑,實則有苦難言。成雙成對的琺瑯彩全品確實稀有,更何況是這樣極盡繁麗的精品,不過,它們起拍價八百萬,合理的價格在兩千萬以內差不多了,彭爺也就給了杜佑山兩千萬,照理說拍回來不成問題,哪想那場拍賣會橫生枝節,不知道哪一路混蛋也一口咬住這對瓷器不放。彭爺要的東西可不能出任何差池,杜佑山只能打腫臉充胖子,硬是將價格拔到三千八百萬才搞定,自己墊了一千多萬,還不敢告訴彭爺。

不等麥老爺子搭腔,一聲突兀的聲音響起:“兩千萬還不貴?”說話的人是陳誠實,他吊兒郎當地歪著腦袋:“彭叔,萬一是假貨怎麽辦?”

陳太太一把拉過兒子:“誠實,別亂說話,拍賣行裏拍回來的怎麽會是假?”

“怎麽不會是假?”陳誠實裝出一臉無知:“普通收藏家能分辨出真假的玩意兒滿大街都是!我聽說真正以假亂真的贗品才會出現在高端拍賣行……”

陳老爺呵斥道:“閉嘴!”

陳誠實還想狡辯,陳太太掐他一把,眼色一拋:“在家隨便你胡鬧,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陳誠實知道家人雖寵他,但從來只是把他當十歲小孩,完全沒有說話權,只好沮喪地抿緊嘴。

麥濤見幾位老人臉上難看,忙解圍道:“哈,爸,我朋友也是行家,要不請他看看……”也不等老頭答應就招手:“南河,來來,麻煩你瞅瞅,你可不是普通的收藏家呵。”

魏南河繞著展示櫃看了一圈,完全看不出哪個是真的,哪個是他自己仿的。

媒體的鏡頭全部對準展示櫃,所有嘉賓都等著聽結論,魏南河冷汗簌簌地流淌,硬著頭皮說:“我看,確實是乾隆真品,兩千萬貨真價實!”他這麽著急地肯定這兩件瓷器,無非是相信楊小空出於對他的尊敬,一定會維護他。在這樣的公眾場合,但凡楊小空有一丁點理智和良心,都應該知道推翻他的結論等於直接把他的權威性踩在腳底下——他用自己名聲來賭自己和楊小空的情分!

杜佑山松了口氣,卻聽記者群中有個人冷不丁丟出一句:“楊會長不是來了嗎?怎麽不請他看看?”

場內一陣騷動,杜佑山神經質地抓緊褲側,手心裏都是汗。魏南河抱歉地嘆了聲,用眼神告訴杜佑山:對不住,我盡力了。

也許來賓中有很多人還不知道楊會長是誰,皆竊竊私語地左右旁觀。那一出不合場面的鬧劇白左寒只看了一半就看出端倪,快步走到楊小空面前斜擋住他的半邊身子,顫聲央求道:“面團,看在我的面子上,別亂來。”

楊小空依然保持溫和的笑容,親昵地低語了幾句話。旁人看來,他一定在與白左寒聊著十分開心的話題,心情很是不錯。

而只有白左寒一個人,聽到了一番字句尖酸刻薄的話——

“你有什麽面子?當我還稀罕你嗎?你賤透了,倒貼我我都不要。”

白左寒的嘴唇微啟微合,說不出話,他望進對方黑沈沈的眸子,想要看清楚這個人還是不是他所熟悉的面團小綿羊,無奈,有層薄薄的水霧蒙住了他的雙眼。無言反駁,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沒欠對方什麽,但到底欠沒欠,欠了多少,心中有數——但直至這一刻,所有愧和悔都煙消雲散了,只有恨:“利用我害我的朋友?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哪一天沒有算計我?”

楊小空的聲音輕得難以聽清:“誰叫你錢多人傻呢?不算計你算計誰?”

“求你收手,會害死杜佑山的!”

“就算我們還在一起,我也不會服從你,更何況現在?”楊小空繞過白左寒,人群向旁邊讓開,主動給他讓出路。這一天,各個領域的名流都註定會對楊小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寵辱不驚地假意推脫道:“不了,既然兩位長輩都確認是真品,應該不會出什麽差池。”

可惜,麥老爺子勾出了好奇心,朗聲道:“聽說你是魏枕溪的嫡傳弟子?我十幾年前見識過你師父的本事,相當神奇。年輕人,別拘謹,過來試試。”

楊小空欲擒故縱,隔著玻璃罩掃一眼琺瑯彩瓷器,說:“是很開門的真品,麥老先生,你大可放心。”

“魏枕溪不是用看的,是用摸的,你這不是敷衍我嗎?”麥老爺子有些不高興了,叫來安保,“打開玻璃罩。”

玻璃罩打開之時,安保在展示臺周圍以人墻繞了個圓弧隔開來賓,以防磕碰到瓷器。

楊小空終於如願以償了,他的手觸上兩件一模一樣的瓷器,眉頭一皺,似乎萬分傷腦筋,閉口不語。

“怎樣?”麥老爺子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不好意思,魏師兄,我必須推翻你的結論,”楊小空端起左邊的瓷器,幾乎是迫不及待:“這一件是贗品。”

話音剛落,全場引起軒然□,閃光燈混合著快門聲此起彼伏,麥老爺子面上波瀾不驚,眼裏已有了不快;魏南河偏開頭不看楊小空,以免流露出過多憤怒的情緒;杜佑山則慘白了臉,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

彭爺臉色驟變,條子龍見情形不對,忙搶上前去:“彭爺,杜老板跟了你這麽多年,他的處事你最明白,不可信那個楞頭青的片面之詞。”

彭爺怒喝:“需要你多嘴?退下去!”

條子龍依言退到他身後,一個勁朝杜佑山使眼色:還不快想辦法擺平!

杜佑山方寸大亂,頭腦一片空白。

“請問……”方霧站了出來,清咳一聲問:“楊會長,你的依據是什麽?”

“我不需要依據。”楊小空不假思索。

“可是大家需要依據。”方霧的口氣咄咄逼人:“這兩件瓷器幾乎沒有分別,起碼十個專家鑒定過,他們資歷深厚,個個都能做你爺爺了,憑什麽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陳誠實往安保的人墻裏扭啊扭,努力鉆進去,條子龍眼疾手快,逮住他賠笑道:“陳少爺,你想幹什麽?”

陳誠實傻笑著撓頭:“我想進去看看假貨和真貨有什麽區別。”

“您到處亂跑,陳太太會擔心的。”條子龍對這鬼靈精怪的少爺大傷腦筋,一不留神他就要玩花招。

陳誠實眨巴眼睛懇求道:“龍哥,放了我吧,我就進去看一眼。”

條子龍不吃他這一套,恭敬且強硬地扣住他的手腕,“陳少爺,這個麻煩可大可小,拜托您別去湊熱鬧。”

與此同時,楊小空難以掩飾慌亂,強裝鎮定道:“肉眼看不出,但胎體絕對是新仿的。”

方霧反應靈敏,接口道:“既然需要看胎骨,不如改日送去鉆個眼做碳十四鑒定,不過若是真品,楊會長你要賠償杜氏一切經濟損失。”

楊小空捏住罐口躊躇不決:改日?只要自己的手離開這件瓷器,天曉得事態會有什麽轉機,杜佑山和方霧那兩只老狐貍偷天換日的本事可比他楊小空厲害多了。

人墻外頭,陳誠實顧不得裝可愛,一張天真無害的娃娃臉陡地降溫三十度,寒聲道,“條子龍,你以為你是誰啊?惹毛我,我到彭叔面前去耍賴死磕,弄不死你就見鬼了!”

條子龍驚出一身冷汗,訕訕地松了手。

方霧向麥老爺子邁出一大步,不卑不亢地慫恿道:“麥老先生,是真是假,今天難以定出個結論,宴會最為重要,不如……”

楊小空一咬牙:一旦拖延難保不會節外生枝,為今之計,只有拼個魚死網破!

陳誠實泥鰍狀刺溜一下鉆進去,好像被誰用力推了一把似的,跌跌撞撞撲向展示臺,在眾人的尖叫聲中撞倒楊小空手中的罐子,隨著瓷器跌破的清脆澈響摔了個狗吃屎。

“哎呦~~”陳誠實爬起來,手掌被瓷器碎片割破了一道口子,委屈兮兮地含淚怒指條子龍:“龍哥,你幹嘛推我?嗚嗚,好痛啊……”

條子龍有口難辯:“我我我,我哪有……”

破碎的瓷片胎骨露了出來,真相大白,隨便一個對古瓷鑒定了解皮毛的初學者都能看出紕漏,誰也無需再狡辯。

全場嘩然!無數媒體人為搶得先機扛著攝像機蜂擁往前,更有甚者將麥克對準了幾個當事人聒噪地問東問西,全然忘記了此番宴會的原來用意。大廳內的保安控制不住局面,場外訓練有素的保鏢魚貫而入,差點與過分活躍的記者起肢體沖突,場面一度失控。

半洲島酒店剪彩開業之日就鬧出這麽個天大的笑話,麥老爺子臉上掛不住了,憤然拂袖而去,丟下爛攤子給麥濤去收拾。

陳家兩老不知道怎麽處置闖禍的兒子,陳老爺中年得子,把個寶貝兒子當成祖宗,打也不是罵也不是。麥家老太太攬過陳誠實,哭笑不得地打了他的手背幾下,念叨道:“你真是比東東還小!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陳誠實厚著臉皮撒嬌:“幹媽,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條子龍推我……”

“我,我……”條子龍比竇娥還冤:陳少爺,你不能這麽誣賴人啊!

彭爺怒火中燒:“條子龍,還不快給陳少爺道歉?”

“陳少爺,真是,對不住……”條子龍欲哭無淚。

彭爺恨恨地瞪了杜佑山一眼,冷笑:“你辦的好極了!”隨之也甩手離席。

洪安東經過杜佑山身邊,略一頓,沈聲道:“不好意思,這回你惹的麻煩我罩不住了。”

魏南河被閃光燈閃花了眼,隔著人群向楊小空投去一個冷然的目光,擡腳便走。

楊小空追上去,放低了架子,語調誠摯卑微:“魏師兄,希望你能諒解我。”

魏南河道:“抱歉,我無法諒解。”

他們都知道,從今開始,古瓷器鑒定的權威席上,只要有楊會長就再沒有魏南河和杜佑山的位置。所謂養虎為患,魏南河今天總算明白了個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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