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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蛇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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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蛇不死

武甲沒法放心丟下夏威不管,一路跟在後面關註著以防不測,整個過程他都看在眼裏——夏威自己紮自己一刀,自己堅持打車去醫院,再自己替自己喊急救,最後不忘給段和打電話:“和哥哥,我在醫院接受搶救,你再不快點過來,說不定就看不到我了。”然後才徹底昏過去。

武甲無語,對這個變態真是崇拜到一定境界了!他替夏威刷了卡先墊上手術費,這才離開醫院。

段和趕到醫院時,夏威已經做完手術,麻醉藥效沒過,正躺在走廊的臨時病床上昏睡不醒。段和嚇得面無人色,找到醫生問了半天,得知那死變態還算聰明,沒有胡亂紮到什麽重要的部位,並且在路上時就給自己簡易包紮了一下止血,幸虧如此,否則大出血會要了他的小命。

段和第一時間把他轉到特護病房去,安靜守在病床邊,呆呆地看著死變態的睡臉,既想哭又想笑。

發生的一切事情,魏南河都蒙在鼓裏,他和白左寒分頭到各個相關文化單位的負責人那去穩住情況,直到天黑才回來,哪想打開房門一跨入臥室,就看到樂正七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屋子中央。

樂正七可從來沒有鬧過這樣一出戲碼,魏南河一頭霧水,幾步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質問:“你幹什麽?”

樂正七擡起頭,滿臉都是淚水,他撿起放在身邊的一個鐵絲衣架伸向魏南河:“你打我吧。”

魏南河隱隱感到不安,驚怒交加地問:“你又做了什麽壞事?”

“我把,你的觀音……”樂正七哽咽得沒法把話說完整:“送,送給杜佑山了。”

魏南河半天沒有動靜,以為自己聽錯了:“再說一遍?”

樂正七抱著他的腿哭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可是我們都很想幫為嶼!你別怪小空,是我出的主意,我們真的沒辦法了……對不起,我知道觀音很貴,以後我給你盜一千個一萬個別的東西回來,你打我吧,打完不要生氣好不好?”

魏南河深深呼吸,一股子悶氣卻始終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神色由氣憤化為悲哀,又由悲哀化為無奈,最後,平靜了。他往後倒退幾步,扶著拔步床的擋板坐下來,默默地看著跪在一米之外的樂正七。

樂正七不敢看他臉上的變化的表情,埋頭哭個不停,肩膀不住顫抖。

良久,魏南河問:“你跪了多久?”

“我把觀音給小空後,回來就一直跪在這裏。”樂正七泣不成聲,舉著衣架重覆道:“給你,給你,打我吧。”

打有什麽用?這小子從小到大不知道被打過多少遍,魏南河教育小孩時引經據典磨破了嘴皮子,無奈樂正七永遠是一副勇於認錯死不悔改的德性!說白了,魏南河忽略了他家小孩也是個男人,也有大男子主義,也有強烈的自我意識,一旦下定決心做什麽事,絕對不惜任何代價,八匹牛都拉不回來。

魏南河自認沒臉責怪任何人,他和白左寒能用得手段都用上了,還是沒有能力扳回局面,恐怕曹老回來也無法力挽狂瀾,他們尚且無計可施,更何況樂正七和楊小空?他不再有精力發火,緩聲說:“我不打你,別跪了,過來。”

這句話簡直如獲至寶!魏南河叫他過去,他怎麽敢怠慢?樂正七丟下衣架一骨碌爬起來,隨之噗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他長時間跪著沒有動,一挪位置才發現腿腳麻木了。

魏南河惱怒歸惱怒,但看到小孩的狼狽樣又心疼了,他走過去抱起樂正七放在床上,責道:“天這麽冷,你幹跪著想殘廢嗎?”

樂正七哎呦哎呦地叫喚著伸直腿,魏南河卷起他的褲管,發現他的膝蓋跪青了。

樂正七吸吸鼻涕,嘀咕:“不疼,不疼的。”

魏南河捂住他冰冷的膝蓋揉了揉,沈著臉自責道:“不是你們的錯,是我沒本事……”

武甲出來了太久,撐著虛弱的身體回到家時,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杜佑山見他身上帶著一片血,當即神色大變,快步走過去攙著他,“你的傷口怎麽了?都叫你不要……”

武甲擡手止住他的話頭:“不是我的血。”

杜佑山聞言稍微放心,眉頭一蹙,“怎麽回事?”

“以後再慢慢說。”武甲哄開兩個孩子,殷切地望向杜佑山:“你一定有辦法幫幫柏為嶼,對吧?”

“我沒辦法。”杜佑山想也不想。

“別騙我,只要你想幫就一定有辦法!”武甲握住他的手求道:“算了,你別四處樹立仇人,饒了他吧。”

杜佑山不搭話,扳著他的肩膀坐到沙發上,忙著脫下他帶血的外套和襯衫,用條薄毯子裹住。武甲一路跑動,勞累過度,腰上的傷口酸痛難抑,便半推半就地任由杜佑山擺布,“唉,我說話,你聽到了嗎?”

杜佑山還是那句話:“我真沒辦法,誰都沒法幫他了。”

武甲勉力攥緊他,語調不再平和:“杜佑山,當是我求你,收手吧!”

“對不起,我在和魏南河搶時間,不知道是誰慫恿你來勸我,早半天的話或許還有的商量,可現在來不及了。”杜佑山抱著武甲,把手伸進毯子裏,手掌覆在他的傷口上輕柔地按摩,同時靠近他的耳朵漫不經心地說:“楊小空的親筆簽名信已經送達美協了。”

杜佑山的出牌方式武甲比誰都清楚,親筆簽名信這招一石二鳥,毀得不止是柏為嶼,或許還有楊小空!武甲推開杜佑山,目光悲切地註視著對方,動了動嘴唇,沒說出話,卻驀然濕了眼眶,為柏為嶼惋惜,為楊小空痛心,也為自己悲哀!

想不明白,這個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八年的男人,到底還能卑劣到什麽地步?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找周烈的欲望不再那麽強烈,杜佑山給他戴上戒指時,他費了很大勁才忍住奪眶欲出的淚水,幾次想尋個機會和杜佑山說他決定哪兒也不再去,就此穩定下來,幾次話到嘴邊又忍下,不是不願說出來讓杜佑山高興,只是還沒有有想明白自己深心裏在想些什麽。

他想不明白自己還在渴望從杜佑山身上得到什麽!

杜佑山坦然地直視著他的眼睛,帶著討好的笑容哄道:“好了寶貝,不是我不肯答應你,事情目前超出我的控制範圍,出弓哪有回頭箭?我就算答應了也真的沒法幫忙。”

武甲別過臉,抿緊嘴巴,面上露出難以抑制的厭煩之情。他一度覺得杜佑山在某些方面比周烈好的多,雖然暴躁霸道,但至少是非觀沒有顛倒錯亂,還是有一定的原則和底線。周烈就不同了,當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勸周烈不要再販毒,真的沒法退出黑道,哪怕像條子龍那樣去罩賭場和夜總會也好,可他們都是男人,各有各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根深蒂固,誰都無法撼動誰的。周烈對他陰奉陽違,他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不是他麻木不仁,只是因感情而盲目了,試問,又有誰有大義滅親的勇氣?

或許杜佑山也和周烈一樣,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

而他面對杜佑山,也再次步入面對周烈的怪圈,他憎恨他們所作所為卻無力阻止。

“好了,親愛的,”杜佑山有些發怵,訕笑道:“我什麽都聽你的,只有這次我是愛莫能助,真的來不及了,我是真的真的幫不了。”

武甲沈默許久,重重嘆了聲:“杜佑山,柏為嶼已經完了,接下來你要怎麽整楊小空?”

杜佑山得意地一吊眼梢,“又是一條將死的蛇,我只需再添幾棒……”

武甲呵斥道:“我讓你到此收手!”

當老板的居然被保鏢給兇得落花流水!杜佑山想發作,強忍下了,“你別管行不行?楊小空必須倒,他那一招開天眼意味著什麽你知道嗎?我總有一天會栽在他手上!”

武甲難得地兇相畢露,“你別誇大其詞了!他才多大?他手上有幾個錢?怎麽可能動得了你?我告訴你,今天之前你幹過什麽無法挽回了,今天之後你再對那幾個楞頭青動手,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別怪我從中作梗!”

杜佑山一腳把茶幾踢個狼籍不堪,毫不掩飾瘋狗之態:“你他媽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啊?”

“我知道,”武甲平靜地仰視著他:“我不想今後又有個人為了替楊小空求情,到我面前紮自己幾個窟窿!我今天話撂在這裏,你自己琢磨吧,你要繼續整他們的話,把我趕走最安全。”

杜佑山像以往一樣暴躁地把他摁在沙發上,揚起巴掌要打,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下來,轉個身,找不到其他活物可以毆打洩憤,便看到什麽砸什麽。

兩個孩子在裏屋聽著客廳的動靜,心驚膽顫地抱頭窩在一起不敢動。

武甲從背後抱住杜佑山制止住他的暴行,輕聲軟語地說:“答應我吧,就算你不給自己留條退路,也請給杜卯和杜寅積一點德。”

於是,杜佑山屈服了,他整完柏為嶼,正躍躍欲試地準備接著整楊小空,只可惜剛開個頭,後面痛打落水狗的計劃還沒有付諸於行動,全在武甲的威逼之下撤銷了。當然,他後來為這一時的耳根發軟付出慘重的代價,悔之晚矣,商場如戰場,打蛇不死後患無窮,對敵人手軟的後果則是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覆。

翌日,幾個舉辦美展的相關文化單位包括美協為了表示清白,杜絕惡意炒作和買獎賣獎,一致默認婉拒柏為嶼的任何作品參展,以儆效尤。這種情況有史以來第一次發生,算是藝術界的一件大事,不止藝術類刊物,連普通媒體也不知以什麽渠道首先獲得消息,大肆報道,連早間新聞都沒有放過。

是什麽,臨門一腳將柏為嶼踢進地獄?

楊小空的信。

信中楊小空以同門師兄弟的立場,大義滅親揭露柏為嶼畫展的惡性炒作事件始末,證明了謠言的真實性,無中生有捏造恩師曹銅鶴老先生與柏為嶼斷絕師生關系,同時以古玩界兩會會長的身份,請求美協肅清文化圈的敗類,字句尖銳刻薄,擺出不踩死柏為嶼誓不罷休的勢頭。

這封信原本應該只有美協和各個文化單位的一把手才能看到,偏偏不知是哪位“正義人士”實在看不慣“楊會長暗地裏踩踏同門師兄的卑劣行徑”,“偷偷”將信件影印本流傳出來。

早上陳誠實去院裏上課,見學院內宣傳欄圍得人山人海,他向來好事,嚷嚷著擠進去觀看,看到宣傳欄貼著楊小空的親筆簽名信。

而旁邊貼的另一張公告,是楊小空的畫入選畫展補上柏為嶼空缺的消息。

陳誠實震驚了,沖上去一把將信和公告扯下來,跑到楊小空班門口怒喝道:“楊小空,滾出來!”

楊小空完全蒙在鼓裏,納悶道:“陳師兄,你又玩什麽?”

“玩你媽的頭!”陳誠實把手裏的幾張A4紙甩給他,恨得眼睛都紅了:“我真沒看出來你這麽卑鄙!”

楊小空撿起信,只看了兩行,頭腦就嗡地一片空白。他顫抖著手翻到最後一頁,驚恐地發現這封信只有最後一頁自己見過,前面兩頁紙被人偷梁換柱了,而第二頁最後一段話和第三頁打頭一段話銜接得天衣無縫!

“我大一就認識為嶼,他的才華誰都比不過!別以為把為嶼扯下來你就能代替他!”陳誠實搡他一把,破口大罵:“你有臉罵他敗類?我看你才是敗類!”

楊小空只覺得天旋地轉,扶著走廊的欄桿才沒有被陳誠實推倒,他擡起一雙茫然的眼睛,不自覺地喃喃:“不是我……”

不是我啊!可是上面白紙黑字是你楊小空的親筆簽名,更諷刺的是,那枚個人章還是柏為嶼給你刻的!

這只是剛剛開始,這封信以讓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迅速在文化圈內流傳,不出半天就幾乎人手一份,

杜佑山終於在此時,露臉向媒體表明杜氏畫業對無可救藥的柏為嶼極度失望,決定和他解除合約。

白左寒大動雷霆之怒,要知道,這一封信暴露出來,柏為嶼自然是毀了,同門操戈是任何一個文化圈裏的大忌,楊小空的名字從此被釘在恥辱柱上,沒有回旋的餘地!楊小空的性格溫吞懦弱,今後要怎麽面對眾人的鄙視和唾罵?哪怕現在沒有遭受什麽實質性的損傷,但人言可畏,那傻小子必定一蹶不振,恐怕離柏為嶼的下場也不遠了,杜佑山再加幾棍,必死無疑!

他打電話給杜佑山,杜佑山沒接,他幹脆沖到杜氏畫業的經理辦公室,指著杜佑山的鼻子痛罵:“杜佑山,他們只是毛頭小子,你至於用這麽無恥的手段整他們嗎?你到底還想幹什麽?”

杜佑山想幹的事多了去,他本想再使幾把無中生有或栽贓嫁禍的勾當,一鼓作氣把楊小空逼入絕境,無奈被武甲踩住尾巴什麽都幹不了,只得半途而廢了,此時憋了一肚子火,氣餒地揉揉太陽穴:“好了,你別吼我了!我接下來什麽都不幹了。”

白左寒涵養盡失:“你他媽幹的還不夠嗎?太過分了!小心眾叛親離!”

杜佑山腦子裏那霸王邏輯轉不彎來,覺得自己真是太無辜了,簡直好心沒好報嘛:我都承諾你不再繼續整他了,你不感謝我也就罷了,還給我放狠話?想到此,當即反唇相譏:“我為什麽整他你比我清楚!我眾叛親離?我杜佑山對朋友,尤其是對你白左寒,足夠仗義!你也不想想當年你眾叛親離的時候是誰幫你的?我砸錢上下疏通關系拖時間,最後把方霧弄出去,要不然你也被扯出來調查了!沒有我,你和方霧兩個早蹲局子去了,哪輪的到你現在人模狗樣的給我拍桌跳腳?”

白左寒啞口無言,要不是因為這一層關系,他幾次想和杜佑山撕破臉皮。杜佑山是方霧的恩人,也是他白左寒的恩人,他們最艱難的那段時間要不是有杜佑山幫忙,恐怕挺不過來。

杜佑山得瑟了,哼道:“楊小空是個什麽東西?你還真要因為他和我翻臉嗎?”

白左寒冷然道:“杜佑山,這些年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歸根究底都是站在你那一方,我對你也足夠仗義了,不過我們的交情到今天為止,完了,至於方霧欠你的人情別算到我頭上來,我和他兩不相幹。我告訴你吧,楊小空還真的是個好東西,你再敢動他一下,我和你鬥個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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