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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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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望

曹老的柳棍大派用場,抽柏為嶼,抽楊小空,往死了抽。兩個倒黴的家夥知道這一頓打是逃不了的,預先把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腫得像狗熊,還是不頂事。

魏南河好說歹說,總算把狂怒的曹老勸進屋去,奉上降壓藥,扭頭朝蹲在墻角被打成花蜥蜴的兩個師弟使眼色:“還不快滾!”

柏為嶼呻吟著爬走:“小空,我們失策啊,穿這麽多衣服行動不便,逃都逃不了。”

楊小空嗚咽:“唔,好痛……打死人命了啊……”

帶著傷沒法做事,兩個人灰溜溜地分別遁回各自的飼主窩裏尋求安慰。

段殺不會安慰人,他的嘴巴張也沒張一下,沈默地用藥油把柏為嶼全身揉了個遍。柏為嶼是不敢罵恩師的,於是罵完太陽罵月亮,罵完蟑螂罵老鼠,罵完自己罵段殺,天馬行空地罵個沒完沒了,罵到嗓子啞了罵不出聲來,這才聽到段殺說出兩個字:“別吵。”

柏為嶼嘴角抽搐:“啊操……”

白左寒則相反,他看著楊小空身上一條一條的紅道子,臉都青了,咋咋呼呼地一通狂罵,從老頭子的火爆脾氣罵到體罰制度的荒謬,罵杜佑山,罵魏南河,罵夏威,接著莫名其妙把根本不相幹的段和也拖下水一起罵。

楊小空等他歇下來,忙泡杯蜂蜜水遞上去,傻乎乎地笑笑:“算了。”

白左寒氣不打一處來:“你還笑!”

楊小空圈著他的腰,和聲細語地勸道:“我是該打的。曹老氣瘋了,他恨我們不爭氣,盡捅婁子,害為嶼的個展和宣傳全部泡湯……”

白左寒隨手在他肩上找一塊淤青,用力一按。楊小空嘶嘶叫著閃開:“啊,痛!”

“知道痛了?”白左寒唾棄道:“我真討厭你這面團!”

楊小空眼睛一彎,果真面團一樣又纏上來,“白教授,你別心疼了。”

“你自己都不心疼,我才懶得心疼,讓那老頭子抽死你算了。”白左寒喝口水,在床沿坐下,歪向被團,找本雜志隨便翻看,“我叫你參展的畫準備得怎樣了?”

“年後才交,還早呢。”粘人的小綿羊窩在他身邊,吮了吮他嘴唇上的蜂蜜水,“為嶼也有參加,他說我能趕上他的進度就來得及。”

“嗯,他參加過很多畫展了,有經驗,你多學著點。”白左寒說著,皺了眉,“不過柏為嶼的作品一向很搶眼,有他你就沒機會出頭。”

楊小空毫不在意:“沒關系,我不和他爭,他穩拿金獎,我能入選就很知足了。”

白左寒冷眼呵斥:“沒出息!”

“罵的對,我沒出息。”楊小空欣然接受了這番批評,話鋒一轉:“白教授,我想去向武甲道個歉。”

“神經病嗎?道歉有用要警察幹什麽?”

“是我捅了他一刀,雖然不能給他什麽補償,但……”

白左寒拍拍他的胸口,“歉意放在這裏就行,別去找他廢話,柏為嶼替你攬下了,風波才剛平息,你別挑事端,多說一句多錯一步!唯恐天下不亂啊你?”

楊小空申辯道:“可是……”

“別可是了,”白左寒截斷他的話,強硬地命令道:“聽我的!”

楊小空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哦……”

白左寒見他不高興,便軟了口氣勸道:“現在時機不行,矛盾很激烈,再過一段時間,等情況緩和我再陪你一起去道歉,雖然他不需要經濟方面的補償,我們也盡量給點,好不好?”

楊小空一掃滿臉的陰霾,驀地綻開笑容:“行,我都聽你的。”

白左寒嗔怪道:“呸,還敢給我臉色看,死面團!”

“不敢不敢。”楊小空喜氣洋洋地應了聲,眼巴巴等著白左寒喝水,白左寒喝一口,他就顛兒顛兒貼上來吮對方嘴上殘留的水。

你這發了情的小綿羊!白左寒強裝正經地把水杯塞給他,“渴了大口喝去。”

楊小空羞羞澀澀的推辭,“不渴。”

不渴拉倒,死面團,今天你不求露骨,我就不給。白左寒哼了聲,故意吊人胃口,將水杯放到床頭櫃上,側過身假裝認真地繼續看雜志。楊小空立刻換個位置,爬過來面對他,可憐兮兮地拉著他的手捏捏,“白教授。”

“怎麽?”白左寒眼皮擡也不擡。

楊小空挨個兒吻他的指腹,“白左寒。”

“嗯?”

“左寒,我愛你……”楊小空趴在他耳邊呢喃,那叫一個濃情蜜意。

白左寒全身都被喚軟了,依然鎮定至若,“有事說事!”

“左寒,”楊小空扳過他的肩膀,“左寒,別看了。”

“什麽事?說!”白左寒挑眉。

楊小空木訥訥地撓頭:“沒,沒什麽事……”

“沒事別吵我看書。”白左寒鐵了心,沒聽到楊小空主動求歡,就是憋死了也不理那死面團。

楊小空哭喪著臉,絞盡腦汁討好白左寒,試探性地學羊叫:“咩?咩?”

白左寒使勁忍笑,充耳不聞。

綿羊終於急了,大喊:“咩……”

白左寒掀了手裏的雜志:“你到底想幹什麽?”

楊小空接口:“想幹你。”

換白左寒傻楞了:“你……你不會說婉轉些嗎?”

楊小空一手把雜志拿開,一手伸進他的衣服裏撫摸,小媳婦般委委屈屈地問:“怎麽說才能婉轉?你教我。”

白左寒答不上來,楊小空乘機吭哧一口含住他的嘴唇,嘗美食般細細品味。白左寒摸向對方胯 下,取笑道:“死面團,從裏到外都軟趴趴的,只有這玩意兒硬邦邦。”

做 愛就像吃飯,狼吞虎咽還是細嚼慢咽全看個人性格,毫無疑問,楊小空的方式更多奉獻,不管是綿長的前戲還是熱烈的結合,一舉一動都不忘顧及白左寒的感受。深吻,愛撫,細細碎碎的情話,純熟老練的性 愛技巧,每一樣都是你白左寒一手教出來的。從暗戀到熱戀,從接吻到做 愛,從男孩到男人,他的眼裏只有你一個人,或許他只是你愛情中的一個插曲,而你卻是他執著的唯一。

白左寒寵溺地回應對方在情事上渴求的每一個細節,他是這場愛情的主導者,哪怕在床上他是被愛的一方,也一樣能滿足控制欲。年輕的愛人把他奉為信仰,虔誠地他耳邊祈禱天長地久,卑微地乞求道:“左寒,我給你買一枚新的戒指,好不好?”

白左寒吻吻他顫抖的睫毛,報以一笑,摘下戴了十多年的戒指,回一句:“答應你。”

他們一直在回避這枚戒指,心照不宣地忽視那個叫方霧的人,談一次吵一次,猶如一根魚刺卡在心尖,幸福的時候紮一下,不斷敲警鐘,提醒你這份感情不穩定。楊小空做好心理準備迎接又一場冷戰,卻沒有料到白左寒答應得這麽爽快,不由怔了許久。

白左寒的唇貼著他的眼角,哄道:“怎麽哭了,傻小子。”

“我沒哭。”楊小空搖搖頭,狠狠抱著白左寒,嗓音裏分明帶著哭腔。

答應你。這一句承諾楊小空一輩子都記得,烙刻在深心裏,所有不安和擔憂煙消雲散,白左寒的專斷、自私、虛偽,在他眼裏都是珍寶,他要買一枚新的戒指捆牢他的寶貝,憑這句話無限透支感情。

杜佑山很少去療養院,他是個小心眼的人,嫉恨周烈,連帶周烈的老爹也一起仇視了,再說周伯父也沒給過他好臉色,所以他起碼有兩、三年沒去自討沒趣了。武甲下了車,艱難地坐上輪椅,勸道:“不然,你去院長室坐坐,杜寅他們陪我就行了。”

杜佑山恨聲罵道:“前面還有上坡,讓這兩個猴崽子推你?推翻了小心弄裂傷口。”

杜寅不平地嘀咕:“我才不會呢……”

杜卯揉揉鼻子,心說:我難講。

武甲無奈地笑笑:“那你別板著個臉。”

杜佑山勉強扯扯嘴角:“放心,我不會給老人家臉色看的。”

院長說周伯父的狀況有一些好轉,意識清晰的時間明顯增多,然而身體檢查結果卻是越來越惡劣。杜佑山死活不肯讓武甲來看老人,他腰上的傷連線都還沒有拆,一個不慎就會崩裂,從臥室挪到客廳都讓人捏著把汗,居然還要千裏迢迢跑到郊區去,簡直是找死。杜佑山在家裏掀桌子摔盤子,瘋狗一樣咆哮:“傷口裂了怎麽辦?!!沒有我允許,你哪都不許去!”

武甲等他把東西都摔夠後,面無表情地說:“沒有你我照樣能去。”

杜佑山蔫了。得得得,還是小心點親自送這位爺好了,以免鬧得太僵,他真的一個人帶著傷跑去療養院。

郊區的路沒有市區裏好,一路顛簸,杜佑山車開得盡可能慢,到了療養院,院子裏的小道也不夠平坦,杜佑山罵罵咧咧:“錢都花哪去了?明天我撥兩百萬給他們,下次來還是這種路,我非……”

武甲的傷口隱隱作痛,耐著性子道:“你少說幾句吧,罵了一路,你不渴嗎?”

杜佑山咳嗽兩聲,還真的有點渴。

正是初冬的大晴天,陽光溫暖舒服,護工在周伯父的固執堅持下只好推著他出來曬曬太陽,老人兩腮塌陷,面色灰敗,呼吸短促,眼睛也不大能睜開。

兩個小孩子遠遠地看到了,歡呼雀躍著跑過去,喊道:“爺爺,我們來看你了。”

周伯父吃力地循聲尋找,渾濁的眼睛掠過一絲光彩,笑了:“嗬嗬……”

“爺爺,你瘦的很厲害。”杜寅窮操心,問:“最近沒有吃飽嗎?”

杜卯說得煞有介事:“不是,熱脹冷縮原理,夏天變胖,冬天變瘦。”

杜寅一臉懷疑,“那你怎麽還肥了呢?”

杜卯答不上來,氣急敗壞:“你才肥了,你這肥豬!”

杜寅著咬手指甲囁嚅:“我,我哪有……”

杜佑山推著輪椅走在後面,吃驚地發現短短幾年時間,這位高大的老人變得枯瘦如柴,自己已然認不出他了!

周伯父疑惑地看著坐在輪椅上的武甲,口齒不清地發出幾聲疑問詞。武甲知道他是在問自己出了什麽事,便輕松笑道:“受了點輕傷,沒什麽大不了的。”

周伯父虛弱地拍了拍武甲的手背,眉頭糾結。

“只是扭了腰,休養幾天就好。”武甲說著,看一眼杜佑山,“況且杜老板給我放假了,你別擔心。”

杜佑山忙道:“對,有我照顧他,您老放心吧。”

杜卯頂嘴:“明明是桂奶奶和我們照顧武叔叔,你只會纏人……”

杜佑山怒目而視:“你個狗養的,閉嘴!”

“嘖!”武甲面上有些不快:在家沒吵夠,跑外頭來還吵,有完沒完?

杜佑山識趣地收斂了氣焰,知道這個場合需要閉嘴的人是自己,便忍氣吞聲地安靜下來。護工不便打攪,找借口離開了,小孩繞著老人手舞足蹈地發表演說,武甲時不時含笑添上話,老人悶重的笑幾聲,旁觀者都以為他們是和睦的一家人。

杜佑山寂寞地背著手左走走右逛逛,手賤起來,心血來潮摘下武甲的黑框眼鏡。武甲出乎意料地不自在,怨道:“眼鏡給我。”

“不給。”杜佑山退後一步,歪著頭註視武甲。

小孩和老人正聊得開心,武甲不好發作,便不理他了。

武甲的眼睛水墨畫般冷麗,睫毛濃厚卻不翹,斜壓下來蓋住眼裏的波光,眼角微微向上吊,染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傲氣。杜佑山默默地望著,幾近癡迷,當年就是這樣一雙漂亮的的眼睛將他的三魂六魄勾走了,他對自己說,請人定做的戒指找機會送給武甲,婚不用結了,那些儀式不重要,他發誓愛這個人到永遠。

“杜老板,杜老板!”武甲喚道:“杜佑山。”

杜佑山緩過神,幹咳一聲掩飾尷尬,“什麽事?”

“伯父可能有點兒累,你能幫我先推他回病房嗎?314房。”

“哦,行。”杜佑山推著老人的輪椅往院部走,剛步入樓道,氣溫驟減。他彎腰把老人膝蓋上的毯子提了提,“院部裏沒有中央空調呢,周伯父,您病房裏有暖氣吧?”

周伯父點頭道:“嗯。”

“有就好。”杜佑山走進電梯,到了三樓,不知該往哪走,“周伯父,314在哪個方向。”

周伯父的手指往左一擡:“唔……唔……”

杜佑山會意,往左邊走廊深處走了幾步,自言自語:“呦,裝修過呢,我第一次和武甲送你來的時候,這墻還是老土的綠漆。那時你住一樓,後來武甲和我說一樓太潮濕……”

周伯父忽然大聲發出一連串無謂的聲音,企圖扭過身來面對杜佑山。

杜佑山嚇了一跳,頓住腳步,按住他的肩膀走到前面來,“周伯父,你怎麽了?”

周伯父不知哪來的力氣,支起上半身坐直了背,攥住杜佑山的手腕,瞪大眼,比劃著想說什麽。

杜佑山不明所以,完全一頭霧水,“周伯父,我去把武甲叫來……”

周伯父搖搖頭,比出一系列寫字的動作。

杜佑山納悶,從上衣口袋抽出筆,拔開筆套,塞進周伯父手中,“您想說什麽?”

周伯父努力在手心中歪歪斜斜地寫了一個“列”,剛在那字下面加一個點,杜佑山便問:“周烈?”

周伯父點頭,露出期待的目光。

杜佑山略一沈吟,問:“周伯父,你是想問我周烈的事吧?”

周伯父連連點頭,滿是皺紋的臉由於過於激動,泛出一層汗來。為人父母,一生的希望就是子女。他理智上巴不得那個販毒的孽子早死早好,可要不是武甲告訴他周烈還活著,總有一天會回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又怎麽能撐這麽多年?他已經撐到極限了,只為等著看兒子最後一眼。

杜佑山猛地紅了眼眶,自己做了太多錯事,不該騙武甲,不該騙周伯父,他一開始只想緩解他們的痛苦,直到今天卻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只能讓他們絕望地等待希望,在這無休止的等待中,時間的流逝並不能磨去念想,反而更加痛不欲生。

“周伯父,”他斟酌一番言辭,緩聲道:“您兒子在那場爆炸裏,就已經死了。”

周伯父張著嘴,空洞的眼神僵直地盯著他。

“對不起,這些年我一直在騙武甲,你知道他的性格……”杜佑山胡亂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淚水繼續說:“我該死,我做了太多錯事,但我守著這個秘密真的很辛苦……”

周伯父撤了力氣靠回輪椅裏,他握緊了那只寫了一半“烈”字的手,拳頭劇烈地顫抖,聲音沙啞地,竟然說出一句較為清晰的話:“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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