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慘敗而終

關燈
慘敗而終

杜佑山在開幕上發表的言論讓所有競拍者都吃了一驚,本是到會場上來冷眼旁觀的魏南河錯愕過後則大為欣慰,甚至萌生一種奇怪的錯覺:他這位老友雖然愛財,但似乎骨子裏的東西還沒有被沖刷幹凈。

他在拍賣開始前踱到杜佑山身邊,自作多情地想表達一下感慨,誰料杜佑山一見他就怒容相對,“魏南河,你幹的好事!”

魏南河納悶:“我幹了什麽?”

“裝傻?我的仇家和對手只會要錢,除了你還有誰會逼我把棺材捐給博物院?”杜佑山涵養盡失,也顧不得裝腔作勢,揪住他的衣領扯到角落壓低聲音:“你到底找什麽人綁架他?居然還給老子動刀動槍的?我警告你,你敢動他一根手指頭,我讓你永無寧日!”

魏南河莫名其妙:“你有病趕緊去治,說什麽呢?”

杜佑山撒開他,氣勢咄咄地指著他的鼻子,憋了片刻,強抑怒火將粗話吞回肚子裏,坐回原處。

魏南河前後來回思度著杜佑山的話,猛然想起這一段時間樂正七一個勁地追問他拍賣會的情況,越想越不對勁,他疾走到會場外撥打樂正七的電話,那小子關機,他呆了呆,接著撥通樂正七輔導員的電話,得知死孩子昨晚夜不歸宿!

會場裏的拍賣開始了,魏南河心裏那種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他想了想,撥楊小空的手機號——意外地,楊小空也關機!

撥給白左寒,白左寒還沒起呢,嘟囔著說:“小空昨晚沒回來,他不是說他幫為嶼趕漆畫,住在木樓了嗎?”

魏南河的手心冒出汗來,撥通段和的手機:“餵,段和,夏威呢?”

段和正在上課,捂著手機小聲說:“咦,不是為嶼那裏急需木工嗎?他昨晚在妝碧堂通宵幫忙呢,你沒看到他?”

“段和,我說你……”魏南河氣得發抖:“這種理由你也能信……”

“啊?有什麽不對嗎?”段和一頭霧水。

魏南河沒空和他多解釋,掐了手機暴躁地走來走去,顫抖著手指不停按手機上的按鍵尋找柏為嶼的號碼,出乎意料的是,柏為嶼居然接了!魏南河低喝:“柏為嶼,你在哪?”

柏為嶼含著油條含糊不清地說:“我在學生街吃早餐?怎麽了?”

“樂正七在你旁邊嗎?”

“沒?”

“小空呢?夏威呢?”

“沒啊,就我一個人。”柏為嶼咽下嘴裏的東西,疑道:“到底什麽事?我吃完飯就去……”

魏南河截斷他的話頭:“你,什麽事都別做了,立刻去找那三個混蛋!”

“啊?我還要去美術館確認場地呢……”

“下午再去,現在很緊迫,”魏南河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抖:“我如果沒猜錯,樂正七他們綁架了武甲,杜佑山辦事狠辣,從不手軟,一旦他報警那三個傻瓜全部死翹!”

“綁架?”柏為嶼的腦子裏驀地浮現那晚三個狗友談及的“工具”問題,瞠目結舌:“我,我去哪裏找?”

魏南河少有這般慌張,一時亂了方寸,急道:“學校裏器械倉庫、材料保管室、模特室,所有你能想到藏人的地方,一個個去找,快!”

柏為嶼用肩膀夾著手機,匆匆付了錢,一疊聲應道:“好好好,我這就去。”

“行,我們分頭找,保持聯系!”魏南河掐了電話,不覺已滿頭是汗。事關重大,不能讓不相幹的人知道,尤其是白左寒,那家夥極其護短,楊小空一旦有什麽閃失,他一定會不擇手段把所有事都推給另外兩個人。此時只有柏為嶼最信得過了,找到他們立馬制止這場鬧劇!綁架這個罪名可不小,不懂事的三個死孩子被警方抓住就是十年有期!

收音機裏的猜謎節目結束,吵吵鬧鬧的廣告一個接一個,武甲沈著地點了十幾分鐘打火機,死活沒有動靜。汗水順著脊梁往下滑,手指麻木得難以再點打火機,他把打火機從右手換到左手,盡可能大幅度地甩了甩,又活動活動右手手指,深吸一口氣,將打火機再換回右手,繼續點。火苗子忽然竄了出來,舔在手腕內側的肌膚上,他顫了顫,不敢松開躲避,唯恐這一松開再也點不燃了。艱難地扭頭往背後一看,然後確定目標,緩慢而小心地移動打火機,一股子燒焦的味道直沖鼻底,火苗燒著縛在手腕上的攀巖繩,同時也間接地貼上了皮膚,武甲咬緊嘴裏布條忍痛保持姿勢不變,無需片刻,手腕上的繩子一松,他丟下打火機使勁扭動手腕,輕而易舉地解開繩子。

門外有聲音響起:“快九點了,去把收音機拿回來聽整點新聞。”

“……還早呢,等會兒……”

武甲迅速往沙發後縮了縮,手腳麻利地解開綁在腿上的繩子,同時抽出塞在嘴裏的布條,爬起來輕手輕腳地掀開窗簾——有印象了,這是白教授的工作室!

可惜,窗戶有安裝防盜網,只能從門外出去,和那幾個小鬼打照面了。他揉了揉僵硬的肌肉,正要扭頭,身後房門開啟,夾著一聲斷喝:“不許動!”

武甲有恃無恐地轉過身,“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夏威,你們幾個小鬼玩過火了。

夏威一楞,反腳把門踢上擋住自己身後的楊小空和樂正七,一把扯下面具,殺氣逼人地舉著釘槍靠近一步:“大爺不和你玩,給我再老實十分鐘!”

武甲一笑,身影如電般一閃先發制人,側身避開槍口,瞬息之間斜竄而來,飛起一腳踢向他的肩骨,手法快得匪夷所思。夏威應聲倒地,武甲也不和他糾纏,擡腳就往門外走。

夏威翻身抱住武甲的小腿,剎那猙獰了面孔,猛一用力將他帶到地上,欺身壓上去就是一拳。武甲原本只想逃跑不想傷人,挨了這一拳後不再顧忌,擡手便來一招狠戾的肘擊,直接將夏威從自己身上撞了下去。哪料剛擺脫夏威,又有人破門而入直撲過來壓在他身上,還不止一人,壓得他一時動彈不得。

一夥人扭打成一團,武甲在混亂的吵鬧聲中分辨出樂正七的聲音,知道這一窩小鬼平素沒個正經,一到關鍵時刻都是拼死鬥狠的人物,不得小覷,正要奮起掙紮,腰側猛地透心穿骨般一涼,差點兒休克!

噪雜的打鬥聲戛然而止,武甲條件反射地摸摸自己腰側,摸到一手粘粘糊糊的液體,疼痛感猶如這僵硬的氣氛,停滯了一剎那,緊接著著洶湧襲來,疼得他一陣天旋地轉。

楊小空惶恐失措地退後一步,手裏的軍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他拔出刀來只是想恐嚇對方,哪想心慌意亂之時錯手抵在了武甲腰上,而武甲掙紮時又生生地拉開好大的口子!

樂正七和夏威盯著武甲身體裏湧湧不斷的鮮血,也雙雙傻了眼。

武甲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隨著往外奔湧的鮮血一齊流逝了,他緩緩轉過頭,想看清楚是誰捅了自己一刀——他看到了柏為嶼驚恐萬狀的臉孔,隨之眼前一黑,意識逐漸渙散了。

柏為嶼還沒進禮堂大門就聽到打鬥聲,趕來阻止已來不及了,他無助地捂住武甲的傷口,對自己的幾個死黨咆哮道:“你們幹什麽啊?長不長大腦?要出人命的!”

楊小空咬緊嘴唇,死死盯著武甲,神經質地將兩手的血在褲子上蹭了蹭。

“還不快叫救護車!”柏為嶼聲嘶力竭地喊:“快啊!”

樂正七哆嗦著掏出手機,夏威握住他的手腕,“等一下,杜佑山還沒有……”

柏為嶼撒下武甲,竄起來一巴掌把夏威摑到地上,“放你媽屁!人命重要還是那副破棺材重要?我看你是瘋了!”

樂正七撥通了急救電話,嗓音帶著哭腔:“救護車,學生街後巷舊禮堂……”

柏為嶼反手一巴掌把楊小空摑醒:“傻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滾!”

“啊?”楊小空擡起一雙迷蒙的眼睛,“什麽?”

柏為嶼往門外一指,“留一個人就可以了,其他全撤!”

夏威扯過布條,手忙腳亂地纏繞在武甲的傷口上,“那你們撤,我留下!”

柏為嶼一腳踹在他背上,“你也滾!”

夏威暴躁地沖他跳腳:“這計劃是我安排的,關你屁事?”

樂正七插嘴:“是我出的主意……”

“你們都走吧,”楊小出乎意料地平靜:“是我捅了他一刀,有事我來頂。”

柏為嶼擡手又是一巴掌,“我看我還沒有把你打醒吧?你想退學嗎?啊?魏師兄還指望你繼承魏老的衣缽呢,出了什麽事你就毀了!還有你——”他揪住樂正七的耳朵狠命扯一把,“你小子出的什麽餿主意?年紀小小的不學好!大家都把你寵壞了!魏師兄好不容易把你弄進大學,你想要他打死你嗎?”

樂正七捂著耳朵,強忍眼裏淚水,憋著不敢說話。

柏為嶼攥住夏威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扯起來:“你也滾!出什麽岔子你的工作就泡湯了!”

其餘三人面面相覷,一動不動。

“杵著幹什麽?快走啊!一個人不夠,一窩人被抓有意義嗎?”柏為嶼拍拍自己的胸口:“有我呢,反正我學位和畢業證都拿到了,沒工作也沒顧慮,無業游民一個,不怕的。”

樂正七終於哭了:“為嶼……”

柏為嶼輪流把他們三個人搡出休息室的門,“去吧,別擔心!”

楊小空一把抱住柏為嶼,緊張得全身發抖,“為嶼,我不走……”

柏為嶼一拳撂倒楊小空,劈頭蓋臉一頓痛打:“做事前不長腦子現在逞英雄?啊?”

夏威抱住他往後拖,“我們走了就剩你一個人背黑鍋了!說死了我也不走!”

柏為嶼怒極反笑:“誰說我會背黑鍋了?放心吧,醫務人員來了我就撤,一夥人目標太大。再說杜佑山那人死要面子,不會自抽嘴巴供出是你們威脅他捐棺材的。”

樂正七圈住他的腰,箍得死緊,不肯松開,“你不會騙人吧?”

柏為嶼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腦袋:“當然!我馬上給段殺打電話,他好歹是警察,肯定會護短幫著我的,不怕不怕!”說完踹踹地上的楊小空,“以前我老打群架,這種場面算什麽?你們沒經驗,趕緊撤。”

楊小空當了二十多年乖寶寶,這一刀下去差點精神崩潰,他魂不附體地拽緊柏為嶼的衣服,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只剩下搖頭。

柏為嶼單手撈過他抱了抱,哄小貓似地摸摸他被冷汗浸濕的發鬢,“聽我的,不許意氣用事!你有車,趕緊把夏威和小七送回去,別讓人看到你們身上的血。”

說到底,他們都還是心智上沒有成熟的小鬼,胡打胡鬧慣了,把這種重大犯罪當成了失手搞砸的惡作劇,根本沒有清醒的認識。後來,每當他們站在一帆風順的前途旅程上,幾番回首,只想起柏為嶼,那個本該與他們一路比肩的兄弟,傻乎乎地獨自承擔了他們自以為是所帶來的惡果,他們無以挽回,刻骨銘心,悔不該當初。

廣播裏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的,不那麽清晰,卻字字句句飄進耳朵裏刺得心裏絞痛——

“現在播報整點新聞……今晨八點五十分,杜氏拍賣行總經理杜佑山先生以三億九千六百萬拍回唐代沈香木棺,並於拍賣會結束後便將這一具有歷史價值的文物捐給博物院……”

武甲勉力將眼皮撐開一條縫,有氣無力地看著眼前的柏為嶼。

柏為嶼撿起軍刀,用衣擺擦擦刀柄上的指紋,收起刀刃塞進褲兜裏。然後把武甲扶起來,笨手笨腳地用布條堵住血口,可布條一下子把血全吸走了,他趕緊三下兩下拆掉布條,徒勞地空手捂著,顫聲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醫生馬上來了,你再撐一會兒……”

武甲累壞了,他張了張嘴,什麽話都沒力氣說出口,腦袋歪進了柏為嶼懷裏。

武甲對於柏為嶼來說,還有另一個身份——段殺的哥們!如果出了什麽事,段殺會很難過吧?柏為嶼掐掐他的臉,求道:“醒醒!你沒事的,撐著點!”

武甲也想撐著點,卻抓不住自己的意識,全身都輕了,他有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刀口上的痛感覺不到了,心裏的苦也飄遠了,死並不是件壞事,不用回憶以前的幸福,不用沈浸於現在無奈,也不用苦惱今後的指盼了。

於是他松懈開所有求生的願望,放松地合上了眼睛……

耳朵裏不斷鉆進柏為嶼的沒完沒了的哀求:“求求你,撐著,醫生很快來!對了,這事就是我計劃的,你別把其他人供出來……求你了!餵……你別睡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