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嶄露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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嶄露頭角

圈內最權威的兩會會長姓戴,是個老好人,五年前由魏枕溪提攜坐上這位置,實屬無奈。會長五年一屆,本來這位戴老先生才五十多,再連任一屆不是什麽難事,然而由於他是博物院的理論學者,寫出長篇大論不難,鑒定文物則夠不上權威水平,開門貨難不倒他,一旦遇上有爭議的東西,他自己也糊塗了——說白了,戴先生和段和一樣,是個書呆子,有一桿好筆代替不了一對玲瓏眼……

戴老先生被迫坐上會長位置,年年叫苦不疊,遇上什麽鑒定的場合不請上魏南河或杜佑山,他還真沒有底氣出席,眼巴巴盼著換屆,恨不得立刻把這燙手山芋丟出去。

文物保護協會和古玩收藏協會兩會會長,雖說沒有什麽直接收益,但這個頭銜擡出來能壓死圈內一大批人,人人都仰望著戴老先生,誰會知道他常常急赤白臉地攥住魏南河嘮叨:快快快!給我看看這件上古陶器是不是假的,我馬上要接受某某雜志采訪了!

這一次換屆無論如何得換人,若不換,戴老先生叫囂著要殺了魏南河和杜佑山再自殺,沒法子,他老人家這些年壓力太大,快被折磨出精神病了。換屆前期工作提早一個多月開始緩慢進行,杜佑山幾年前就將一個考古研究院的研究員推薦入會,明裏暗裏的提攜,而魏南河一直按兵不動,杜佑山以為自己穩操勝券,正得瑟著呢,哪想魏南河竟在這時丟出一個剛剛入會的楊小空。

魏南河簡直是瘋了!杜佑山只看一眼候選人的推薦表,便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在辦公室裏打轉,“二十三歲?憑那小綿羊?魏南河分明是耍我!”

“沒有什麽規定限制年齡吧?”武甲撿起推薦表,抹平整往下看,“上面說,他是魏枕溪的嫡傳弟子,這個來頭確實很有沖擊力,畢竟魏老先生是元老級人物,連任了三屆會長。”

“你知道他憑什麽連任了三屆嗎?”杜佑山戳戳自己的額頭,“天眼!楊小空有嗎?嫡傳?小時候魏老伯還教過我呢,我也是嫡傳!”

武甲不和他爭辯,心平氣和地將推薦信從頭看到尾,“杜老板,你應該把這看完,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楊小空嫡傳的是魏老先生觸物即知的本領。”

“哈?”杜佑山奪過推薦表認真一看,“真有臉說,他說是就是?魏老伯收了沒有一千個弟子也有大幾百個……”

“或許真的有可能。”武甲想起楊小空在墓裏鑒定唐青花的事,不由皺起眉頭,“你想想,他沒有這個本事,一驗就會露餡,魏教授自然不敢把他推到風尖浪口上砸了自己的名聲。”

杜佑山仔細琢磨琢磨武甲的話,又看一遍推薦表,咧開嘴笑了笑。

武甲不解:“杜老板,你笑什麽?”

杜佑山苦笑道:“如果他真有魏老伯的本事,我和魏南河這一戰,不用打就輸了。”

輸的不是氣勢和鈔票,而是輸給一個神話!

“開天眼”乃魏老自己念叨的迷信說法,換個科學一些的名詞“觸物即知”更適合當下社會。換屆選舉時間定在十二月二十號,魏南河的推薦信提早一個多月交給各個理事和會長,登時掀起一陣猜忌的大浪,楊小空的名字成了古玩城和鬼市的焦點,人們論點很一致:他到底有沒有那本事?有,眾望所歸,誰都別想爭過魏枕溪的嫡傳弟子;沒有,拍死那嘴上毛還沒長齊就吹牛吹破天的混賬小子,居然敢舉著魏老的招牌出來招搖撞騙,活膩了!

古玩收藏協會各個理事定期參加的鑒定交流會議,往日松松散散,不少人缺席,這次卻個個眼巴巴等著活動那一天,說是說鑒定幾件有爭議的古玩,實則是鑒定楊小空。楊小空緊張得要命,一晚未眠,早起後也沒胃口吃飯,愁眉苦臉地對著全身鏡打領帶,嘟囔說:“白教授,你說,我如果出了錯,會不會死的很慘?”

白左寒兩手插在口袋裏,側靠在全身鏡前,歪著腦袋打量他:“出了錯也沒什麽,我還不希望你年紀小小的就撈個狗屁會長來當呢。”

楊小空頂嘴:“我不小。”

“我說小就小,你就算再長個十年,在我面前一樣小。”白左寒扯住他的領帶,把他往自己這兒帶過來一點,“連領帶都不會紮,笨!”

楊小空乖乖地垂下手,笑吟吟地望著白左寒。

白左寒在他腦袋瓜子上拍了一掌,“看我幹什麽?看我的手,好好學學怎麽紮。”

“我不學,學會了你就不給我紮了。”

“真是孩子話,”白左寒忍不住發笑,“得,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你就別用領帶了。”

楊小空點點頭,垂下了眼簾,溫溫吞吞地答應道:“好。”

白左寒紮好領帶,扯了扯,然後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柔聲說:“魏南河是想拿你去和杜佑山鬥,鬥不過我們就撤,別緊張。”

楊小空抱著白左寒,下巴枕在他肩上,小狗般嗅了嗅他的頭發和臉頰,似乎就此勇氣大增,“嗯!我不緊張。”

聽說楊小空要在鑒定交流會上大顯身手,樂正七也想去看,纏著魏南河求道:“南河,帶我去看看吧。”

“你不能去,”魏南河拎開他,“大人辦正事呢,無關人士不許入內。”

“我躲門口偷偷看!”

“你別給我招麻煩。”魏南河轉身欲叫柏為嶼看住樂正七,卻看到柏為嶼穿了一身公安的制服,驚愕道:“你……”

柏為嶼將帽檐往上頂了頂,“哇哈,怎麽樣,帥吧?我穿這一身去哪都橫行無阻啊!小七,走,我帶你去看。”

魏南河嘴角抽搐:“你!哪來的制服?”

“段殺的,我早就想試試了,那混蛋死活不肯。”柏為嶼狂笑三聲,“他不肯我就偷,能奈我何?”

樂正七嫌棄地端詳他,“衣服大了!人家段殺穿這身威風凜凜,你穿起來怎麽像賣老鼠藥的?”

魏南河立即撥通段和的電話:“餵,段老師,趕緊通知你哥,柏為嶼穿他的制服到處亂竄。”

柏為嶼連連後退,驚恐萬狀:“魏師兄,你你你怎麽能這樣……”

半個小時後,段殺驚怒交加地趕到,把柏為嶼塞進車裏,三下五除二剝光了他的衣服,“還敢不敢?”

柏為嶼凍得瑟瑟發抖:“給我件衣服,我冷我冷。”

段殺打開暖氣,“還冷嗎?”

柏為嶼叫囂道:“制服了不起啊?借我穿一下會死嗎?我下次穿了跑到馬路上去截超載車罰款,罰多少都是我白賺的!”

段殺做了然狀,把他身上最後一條內褲剝了下來,“你試試看!”

柏為嶼捂住自己的小兄弟,“嗚嗚,你好粗魯,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樂正七趴在車窗上往裏看,“為嶼!南河走了……”

柏為嶼沒好氣:“我有什麽辦法?總不能讓我裸奔!”

段殺把所有衣服全塞進後備箱,一看時間,回來急躁地發動車:“我出來挺久了,得趕回單位去。”

柏為嶼可憐巴巴地哀求:“先送我回去換身衣服。”

“沒時間。”段殺冷冰冰地說:“我把車停在單位停車場,你就這樣等著我下班。”

“姓段的!你想凍死我嗎?”

“鑰匙留在車上,開著暖氣,你死不了的。”

柏為嶼不說話了,心裏嘀咕著:你一走我就把車開回去。

段殺接著說:“你敢開車回去,我保證弄死你。”

柏為嶼嘴一咧,哭喪著臉說:“我不就是試穿了一下你的制服而已?至於這麽生氣麽……”

段殺刷地靠路邊停車,扭頭殺氣騰騰地瞪著柏為嶼,拳頭蠢蠢欲動,思來想去,打臉打頭打屁股都不合適,於是探身搡了他一把,怒斥道:“你以為你是樂正七嗎?二十老幾了還不知輕重!亂穿警服,無證駕駛,這麽想被拘留我滿足你!”

柏為嶼頹了,撩起座椅罩卷吧卷吧將自己裹了起來,嘴巴依然賤兮兮地刺激人:“咩哈哈,我又把你惹生氣了……你的定力真是越來越差了,動不動就生氣。誰叫你不愛笑呢?你每天給大爺我笑一個,我就不惹你……”

段殺拳頭捏得咯咯響,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覺得自己快被柏為嶼這二皮臉弄瘋了!

杜佑山總算見識到楊小空觸物即知的本領,和魏老先生一樣,楊小空對自己的感覺自信到自負的地步,但凡經他過手的瓷器,皆能輕而易舉地斷出年代,不需要像別的古玩專家一樣用放大鏡和手電筒,也不必推敲琢磨,鑒定只在一瞬的功夫。

杜佑山冷眼旁觀,從頭到尾都沒有發言,武甲說的果然沒錯,這種本事是真是假沒有懸念,楊小空的能力不管對於他杜佑山還是魏南河,乃至所有靠古玩糊口的商人,都不是好事。

楊小空捏著一件西周青釉雙系罐罐口,在罐子下端比劃了一下,“這是殘件修補品,從這裏到罐口沒有任何紕漏,不過腹部有巴掌大面積胎骨問題很大,釉面開片倒不是用強酸咬的,我看它有一定年份,應該是民國時期的仿古工匠埋在地下刻意做舊……”

魏南河坐在旁邊,漫不經心地品著茶,隔著長桌望向同樣的沈默的杜佑山。兩個人對視一眼,魏南河面上浮現出帶著些許挑釁意味的淺淺笑意,幾件有疑問的古玩鑒定下來,楊小空的本事不需要他吹噓或讚同,全憑別人用眼睛去看。

魏枕溪這一手絕跡了好幾年,如今最科學的方法只能依賴碳十四,忽然冒出的年輕人連碳十四鑒定結果也能推翻,讓做了幾十年鑒定專家的各位老頭子們有些悴不及防。

魏南河呈交的推薦信署名和印章是魏枕溪,加之楊小空鋒芒畢露的一手觸物即知,一個月後的換屆,不會有人能有更強勁的競爭力了,別的不說,輿論壓力也會讓各個投票的理事呈一邊倒趨勢。

散了會,杜佑山立起來拍了拍西裝下擺,轉身出了會議室。武甲緊跟其後:“杜老板,你有什麽打算?”

“沒打算,這屆會長沒法爭了,我拱手讓他。”杜佑山臉色很差。

魏南河在他身後喚道:“杜老板!”

杜佑山停住腳步,僵硬的神情勉強緩了緩,違心地誇道:“南河,你師弟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過獎了。”魏南河場面上的話一套接一套:“他還年輕得很,需要磨練呢,但肯定是比我們倆有出息,江山備有人才出嘛。”

杜佑山幹笑兩聲:“我有事,先失陪了。”

“等一下,我還有事想問問,”魏南河踱過來,問道:“那副棺材的富豪買家,什麽時候打算脫手。”

杜佑山見自己的計劃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也不心慌,皮笑肉不笑得扯扯嘴角,回頭且走且說:“這個月底吧,魏教授有興趣可以來湊湊熱鬧。”

“杜佑山,”魏南河繞到他面前:“我們明人不說暗話,那副棺材,我奉勸你不要賣出去。”

杜佑山調侃道:“不賣,留著給我自己用不成?”

“你賣出去的東西夠多了!”魏南河平靜地看著他:“你也知道,賣出去簡單買回來難,當年那尊汝窯觀音,你這輩子也買不回來了!別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一提起自家家傳的汝窯觀音,杜佑山心裏登時一陣刺痛,牽帶著面上的神情驟變,沒法再偽裝和善,“我賣什麽是我的事,與你無關!而且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魏南河寸步不讓:“錯了,你賣什麽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有沒有後悔你自己知道!”

杜佑山冷笑:“說完了?魏南河,我買回來的東西不比你少,你別給老子裝高尚!”

“以藏養藏無可厚非,但你倒騰的不是普通古玩,不能憑自己的喜好決定它們的去留。”

“我的東西,我為什麽不能做決定?”

“我不想給你扣太大的帽子。”

“文化漢奸嘛!”杜佑山指指自己的腦袋,語氣戲謔:“我問你,去年十五箱西漢隨葬品走私到日本,船都快進公海了,是誰追回來的?還有那年的海撈瓷,政府還沒得到消息就遭漁民盜撈哄搶,是誰派人控制了小漁村,一件不漏全保下來的?更遠的事也不提了,要不是在下適當做幾把漢奸,哪來的財力?魏教授您天天上課賣嘴皮子,倒是有幾個錢幹大事?頂多就是雇人從我眼皮底下盜撈了一百多個盤子?我睜一眼閉一眼隨你去了,你倒是覺得自己忒偉大!”

魏南河竟然被噎得無言以對。

“回去教你的課吧,拿穩工資最重要。”杜佑山得意地挑起眉毛,“閑暇時間做幾件像樣的高仿賣給我,賺些外快零花零花就該知足了。”

“我和你的合作,到今天為止結束。”魏南河既好氣又好笑,真想一拳揍在那張欠扁的臉上。

杜佑山誇張地拉長尾音:“呀哈?在下心直口快,不慎冒犯了魏教授,你也沒必要和我賭氣嘛!”

魏南河在自己手掌上寫下一個數字:“看清楚,這是你欠我的錢,我要你的一尊西周扁足鼎。”

“什麽西周扁足鼎?我不知道。”杜佑山裝傻。

魏南河諷刺道:“看來你有什麽東西,我比你還清楚?要不要我提醒你?不久前有個暴發戶破產了,放高利貸的人去抄家,抄出一系列禮器,除了一把青銅短劍被別人買走,其餘的都歸你。”

杜佑山不說話,眼裏寒意冰冷。

“那些禮器的底細,每一件我都摸得一清二楚。憑我積在你那的錢,要一尊鼎一點也不過分,你可別太小氣。”魏南河撣了撣杜佑山的衣領,口氣輕松地帶著脅迫意味:“杜佑山,別以為你做的事我都不知道,那個官窯遺址挖到四十八米以下了吧?見好就收才是明智之舉。”

武甲錯愕地看向杜佑山:他怎麽知道那個官窯遺址的事?

杜佑山知道對方的人脈四通八達,獲得那個官窯遺址的消息不是難事,“行了,你要的東西,我會讓人立刻給你送去!”他搡開魏南河,大踏步離開,丟下一句:“我做事有我的分寸,奉勸你,別多管閑事。”兩個人互相牽制了這麽多年,一個開天眼的傳人登場意義重大,楊小空毫無疑問是站在魏南河那一邊,圖窮匕見,何須再裝腔作勢?從今開始,無法再相安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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