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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滿載而歸出了主墓室,段和背著小蠻,小蠻背著那個黃金面具,興奮過後就又昏迷了。樂正七領著那倆人轉過兩條墓道,進入一間窄室,用力頓頓墻角的長條石階,石階往下一沈,同時右側墻向上拉開一米,後面露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土質斜坡。

段和張口結舌:“你怎麼知道這裏有條密道?”

樂正七把手電遞給他,“以前的修墓工匠有機會的話就會在修墓的時候偷偷挖一條密道逃生,以免將來被活埋在墓裏。”

段和:“我知道,我是問你怎麼找到這條密道的?”

樂正七愕然:“很難找嗎?”

段和:“不難找嗎?”

樂正七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難嗎?”

段和:“……”

樂正七把段和的腦袋按進小洞口裏,低聲道:“爬十多米斜坡,左轉就是我挖的盜洞,再往上爬六、七米就出去了!出去馬上給小蠻輸血,要是他死了我讓你給他殉葬!”

段和掙紮著擡起頭:“那我哥……”

“廢話,為嶼還在裏面呢,我能不管他們嗎?”樂正七往他屁股上踢一腳,“還不快滾!沒本事就別學人盜墓,一個個都是豬腦,只會用炸藥!要不是遇到我,你們全部死絕!”

段和比樂正七大了十歲,此時也沒臉計較這個小孩子出言不遜,想了想,只好悻悻地拖著小蠻爬進斜坡裏。

柏為嶼覺得自己大概是要交代在這裏了,四面八方沒有一塊墻是穩的,腳下冒水,頂上滴油,左邊一片廢墟,右邊搖搖欲墜,段殺已經用完了最後一根雷管。

關掉手電,幽藍的光線微弱地從各個磚縫裏透出來,剛開始兩個人看到光線欣喜若狂,可炸得越深越是前後左右都在漏光,無形可循,不知道確切方位在哪。

段殺喊了一嗓子:“段和!”

沒有人應。

柏為嶼也喊:“小蠻!餵——聽到的話就應聲!”

換來一片死寂。

段殺被火藥和磚渣轟得遍體都是皮外傷,全身血糊著黃土黑灰,看不出個人模樣,只露出兩只帶著紅血絲的眼睛,柏為嶼知道自己八成也是這副德行,故而更加心灰意冷。“我說,”他躊躇著開了口:“他們倆大概是遇到不測了。”

段殺目光呆滯地轉身靠著廢墟坐下來,扯了扯嘴角,只言未發。

柏為嶼嗓音暗啞:“你也別難過,我們也差不多了,早死晚死的問題而已。”

手電筒的光線閃了閃,微弱下來。兩人相視苦笑:等這最後兩截電池用完,差不多死期也快到了。

“我不該帶他來這種地方。”段殺木訥訥地自責道:“他就是個書呆子,在這種地方落單就死定了。”

柏為嶼哼了哼,倒下來窩成一團。

段殺問:“你幹什麽?”

“睡覺。”柏為嶼抽抽鼻子,他餓得眼前發黑,全身發軟冒虛汗,“累死我了,也沒東西吃,睡著就不餓了。”

段殺漠然片刻,說:“等你死了可以睡很久,何必急著現在睡?”

柏為嶼想想也是,一骨碌坐起來望著段殺,恬不知恥地伸手:“段大哥,給我點餅幹吃。”

段殺冷冷地瞥他一眼,假裝什麽都沒有聽到。

柏為嶼厚著臉皮爬過來,扒住段殺搖晃,“段郎,我好餓,給我點吃的吧!”

段殺吐出兩個字:“走開!”

“我真的好餓,嗚嗚……”柏為嶼的肚子咕嚕嚕叫個不停。

段殺只有最後一小塊壓縮餅幹了,言簡意賅地丟給他一句話:“你別求了,我不會給你吃的。”

柏為嶼絕望了,抱著膝蓋蹲在段殺面前,嘴一咧,眼淚鼻涕呈瀑布狀飛流直下:“好餓啊,嗚嗚……媽媽,我好餓啊——要當餓死鬼了,段大傻,我死了一定找你報仇,都是你害我……”

段殺被吵得耳根疼,怒道:“餵,誰害你了?”

“又沒說你!”柏為嶼抹著眼淚繼續哭:“你叫段大傻嗎?”

“……”段殺無言以對,他也餓得快不行了,尋思著還是把餅幹藏肚子裏去安全!於是他掏出那一丁點壓縮餅幹準備吃掉。

“啊——媽媽,我好餓啊——”柏為嶼嚎啕得更大聲了。

段殺:“……”

柏為嶼盯著餅幹,不斷逼近段殺:“餅幹,我想吃餅幹……”

段殺忍無可忍,拿槍指他:“再敢吵一句給我試試!”

柏為嶼閉了嘴,苦大仇深地瞪著他。

段殺從容地打開壓縮餅幹包裝袋,看柏為嶼一眼。

柏為嶼在瞪他。

餅幹只剩半張撲克牌大小,段殺小小地咬下一塊角,看柏為嶼一眼。

柏為嶼眼裏兩汪亮晶晶的淚水,還在瞪他。

段殺心裏一軟:他也挺可憐,吃一半給他剩一半吧。想著,再看柏為嶼一眼。

那家夥的臉離他只有二十公分,兩眼珠子瞪得幾欲脫眶。

算了,再吃一小口就給他好了,段殺無奈,張口要咬餅幹。

就在這當口,柏為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而來,哇唬一口從段殺嘴下咬住餅幹,扭頭四腳並用爬到另一墻根處。

段殺楞了一瞬,摸摸自己的嘴唇——柏為嶼搶餅幹時把他的嘴唇咬破了,他舔了一下,一絲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柏為嶼縮在墻角,兩黑爪子抓著那小不伶仃的餅幹,三口兩口咬碎,使勁吞一口口水咽進肚子裏,然後擺出英勇就義的pose,“我吃掉了,你想怎樣?殺我啊!”指指自己的心臟,“有種的這裏給爺來一槍!”

段殺陰沈著臉舉起槍。

柏為嶼咻地縮成一個球,抱著頭哆嗦不停,嗚咽:“不要殺我……對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很餓,真的啊……”

段殺:“……”

這下好了,沒吃的,沒喝的,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幹瞪眼。柏為嶼想起小蠻,不覺鼻子一酸,問:“我哥們是不是很夠義氣?”

段殺沒好氣,“嗯。”

“我和他既不是親兄弟交情也不深,他能以命換我,我自然不能貪生怕死。”柏為嶼吃了點餅幹也沒那麽難受了,抖擻起精神,勉力扶墻站直,“沒有雷管我們徒手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段殺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你這不要臉的死孬種就會賣嘴皮子!

段和把小蠻拖出盜洞,外面漆黑的天幕灑滿星星,段和感動得幾乎要哭了!低頭拍拍小蠻的臉,他的語氣抑制不住的狂喜:“夏威!我們出來了!”

小蠻全身冰涼,腦袋半埋在他的懷裏,迷迷瞪瞪的睜開眼睛,費力地說道:“哥們,我快不行了……”

“去你媽的!我們出來了!”段和吃力地把他抱起來要往身上背,“我這就送你去村子裏輸血!”

小蠻抓住段和的衣襟,“村裏那個破診所不會有血的,去縣醫院也來不及了,你先聽我說幾句話……”

“你說!”

“我沒爹沒媽沒老婆沒孩子……”

“撿重點的說!”段和急得想揍他!

“我從小就沒有家,中學直到大學連過年都是在宿舍裏一個人過,我大伯裝道士坑蒙拐騙,賺了錢給我念書,今天我要死在這裏了,今後沒法孝順他老人家……那個黃金面具你出手後,拜托把錢交給我大伯……”

段和眼圈一熱,眼淚吧嗒吧嗒的掉在小蠻臉上,一疊聲道:“知道!我一定給他!”

小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又說:“我這輩子做了不少虧心事,去年在武漢認識一個女孩,睡完就跑了,我特別內疚,你把錢也拿給她一點……”

段和點頭,哽咽著說:“好!”

“今年年初在烏魯木齊交了個女朋友,春節還陪她去見父母,向她父母要份見面禮就逃了,我對不起她……”

“……”

“暑假在上海又找了個空姐,一個多月吃她的住她的還用她的錢找小姐,走了也沒打招呼……”

“……”

“哦,在成都逛夜店的時候買了只挺帥氣的鴨子,吃完沒給他錢,還揍了他一頓……”

“……”

“前兩個月在廈門傍上一個富婆,害她和她老公離婚……”

“……”

“還有哦,村診所隔壁那個張寡婦……

段和直翻白眼,“行了行了,你這種社會敗類早該死了!”扯起小蠻扛在背上,吭哧吭哧地往村子的方向跑。

柏為嶼那裏,在兩個人奮不顧身的挖掘之下,墓道大面積坍塌,將兩個人都埋了進去。段殺從廢墟裏爬出來,找不到手電,只能隨著柏為嶼的呼痛聲把他挖出來。磚縫裏漏出的幽藍光線愈發微弱了,兩個人坐在混著水和油的磚礫中沈默地對視一眼,柏為嶼摸摸後腦勺,然後看看自己的手——什麽都看不清楚,他說:“我頭疼。”

段殺平靜的道:“恭喜你。”

柏為嶼更加平靜:“同喜。”

段殺問:“還挖嗎?”

柏為嶼擺擺手,“我疼,讓我緩緩。”

段殺起身湊過去,伸手在他汩汩冒血的腦門上摸了一把,“這裏疼?”

“後腦勺……更疼……”

段殺往他的後腦勺摸去,竟沒有摸到血,這就更要命了!心下一咯噔,不由口氣悲涼的道:“小兄弟,恐怕你要比我先走了。”

柏為嶼笑了一聲,忽然覺得自己死的挺冤枉,也很委屈。“我不是怕死,只是很後悔……”他喘了口氣,緩緩說:“我想我媽了。”

段殺默默無語。

柏為嶼嗚嗚地抹了把眼淚:“她一個人把我養大挺不容易,我大學的時候她嫁了個暴發戶,氣得我五年都沒回過家……我真不懂事,不像個爺們……”

段殺扯下衣服撕成條布將他的腦袋囫圇捆了一通。

“別做無用功的事了,”柏為嶼軟綿綿地推開他,說話開始顛三倒四:“我沒命孝順她了……”轉而哭得像個小孩子,自暴自棄地躺倒下來,“我真後悔,真後悔……”

段殺托著他的腦袋從水裏移開,給他搬到斷墻上靠著。

柏為嶼順勢拉住段殺,意識不太清晰了,滿嘴冒胡話:“小蠻真夠哥們,我以前盡擠兌他,早知道我要和他拜把子……”

段殺敷衍道:“是,是。”

柏為嶼哭得很傷心,喃喃道:“樂正七,我喜歡你……小七,我喜歡你……”

段殺手忙腳亂的掙紮,“餵,餵!”

“喜歡你,很喜歡你……”柏為嶼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片烏黑,眼一合,腦袋向後仰去。

他腦袋下就是尖銳的磚礫,段殺趕緊托穩他不撒手,煩得腦門疼。

柏為嶼狗皮膏藥狀抱著段殺,分明是靈魂出竅了,口裏念念有詞:“我喜歡你,喜歡你,我能出去的話再也不做縮頭烏龜了,管你是誰的老婆我也要搶來……嗚嗚,我喜歡你……”

段殺無語問蒼天:能不能讓我死的清凈點啊?

柏為嶼蜷起來,“我想吐……”

段殺不敢再動他的後腦勺,只得用胳膊撐著他的脖子,苦澀地勸道:“小兄弟,你別鬧騰了,睡一覺說不定就解脫了。”

柏為嶼把臉埋進他的懷裏,痛的直發抖,念叨道:“媽媽,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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