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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與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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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與畫筆

蘇晚重新拿起畫筆那天,窗外的薄荷抽出了新芽。

淺綠的嫩芽裹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在晨光裏微微發亮。她站在窗臺前看了很久,指尖懸在葉片上方,終究沒敢碰——就像過去一年裏,她無數次想觸碰那些關於江哲的回憶,卻總在最後一刻縮回手。

畫架是林深昨天送過來的。拆開包裝時,木屑的味道混著陽光的氣息撲進鼻腔,她忽然想起江哲生前的畫室,也是這樣,永遠有松節油和陽光交織的味道。

“畫布我選了細紋的,你以前說這種適合畫風景。”林深當時蹲在地上組裝畫架,額角沁出細汗,“顏料挑了全套的莫蘭迪色系,想著你或許會喜歡。”

蘇晚沒說話,只是遞給他一張紙巾。視線掃過他帶來的畫具,目光在一支狼毫畫筆上停住——那是江哲最常用的型號,筆桿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刻痕,是她當年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

林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喉結動了動:“我在美術用品店看到的,覺得……”

“挺好的。”蘇晚打斷他,聲音有些發緊,“謝謝你。”

此刻,她將那支畫筆捏在手裏,筆桿的溫度順著掌心蔓延上來。調色盤裏擠了三種顏色:鈦白、淺灰藍、芽黃。都是她曾經最討厭的顏色——江哲總笑她調色像打翻了彩虹糖,飽和度高得晃眼。

“試試畫窗臺吧。”林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提著早餐站在玄關,晨光勾勒著他的輪廓,白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蘇晚回頭時,畫筆在畫布上蹭出一道淺灰的弧線。像極了一年前那個雨天,江哲開車送她回家時,雨刷在車窗上劃出的痕跡。

“你怎麽來了?”她放下畫筆,指尖沾了點顏料,在米白色的圍裙上蹭出個小印子。

“路過早餐店,看到你以前愛吃的糖糕。”林深把紙袋放在餐桌上,視線落在畫架上,“起形不錯。”

畫布上,窗臺的輪廓已經有了雛形。薄荷盆栽的位置留了塊空白,像一塊等待填補的心事。蘇晚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糖糕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已經很久沒吃過了,自從江哲走後,她連廚房都很少進。

“下周開始,陳醫生說可以去參加團體治療。”林深坐在她對面,喝著豆漿,“我查了地址,離你家不遠,需要的話我陪你去。”

蘇晚搖搖頭:“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其實有點怕那些治療。想象中,一群人圍坐在一起,把心裏最隱秘的傷口剖開給彼此看,像在菜市場晾曬帶血的肉。可陳醫生說,看見別人的傷口,或許能更坦然地面對自己的。

“對了,工作室最近收了個特別的漂流瓶。”林深忽然說,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是個老太太放的,裏面裝著半塊風幹的桂花糕,還有張紙條,說想送給五十年前的初戀。”

蘇晚的動作頓了頓。

“老太太說,當年他們在桂花樹下定了情,後來男人去了臺灣,再也沒回來。”林深的聲音很輕,“她現在記性不好了,很多事都忘了,卻總記得那年秋天,他送她的桂花糕有多甜。”

窗外的風掀起窗簾一角,薄荷的清香漫進來。蘇晚咬著糖糕,忽然想起江哲第一次給她做桂花糕的樣子。他系著她的粉色圍裙,面粉沾得滿臉都是,像只偷吃東西的貓。那天陽光很好,他們坐在陽臺上,把桂花糕掰成小塊餵給對方,笑聲驚動了隔壁的白貓。

“人好像總是這樣。”她輕聲說,“越是想忘的,偏偏記得越清楚。”

“也未必是壞事。”林深看著她,“記得甜,總比只記得苦好。”

畫到第五天,蘇晚終於給薄荷添上了顏色。芽黃的底色上,她用細筆勾勒出絨毛的質感,筆尖在畫布上輕點,像在給初生的嬰兒蓋被子。畫完最後一筆時,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我是江哲的母親,方便見一面嗎?”

約定的地點在一家茶館。江母坐在靠窗的位置,鬢角又添了些白發,手裏捏著個保溫杯,裏面泡著枸杞。看到蘇晚進來,她站起身,眼眶立刻紅了。

“晚晚,好久不見。”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蘇晚坐下時,指尖在桌布上摳出細小的褶皺。自從江哲的葬禮後,她們就沒再見過。江母曾給她打過幾次電話,她都沒接——她怕看到那雙和江哲相似的眼睛,怕聽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

“阿姨,您找我有事嗎?”

江母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一個鐵盒子,推到她面前。盒子上印著褪色的向日葵圖案,是江哲高中時用的鉛筆盒。

“這是江哲的東西,整理房間時發現的,想著該給你。”

蘇晚打開盒子,裏面裝著一疊畫稿。最上面那張是她的側臉,鉛筆勾勒的線條柔軟,頭發被風吹起的弧度裏,藏著三個極小的字:我的光。畫稿的右下角標著日期,是他們確定關系的那天。

她一張張翻下去,心臟像被浸在溫水裏,又酸又軟。有她在圖書館打瞌睡的樣子,有她蹲在路邊餵貓的樣子,甚至還有她生氣時撅著嘴的樣子。最後一張畫稿的背面,寫著一行沒寫完的字:“等畫展結束,就……”

後面的字跡被劃掉了,只剩下深深的鉛筆印。

“他說要給你辦個個人畫展。”江母的聲音帶著顫音,“出事前一天,他還在跟我商量場地的事,說要給你一個驚喜。”

蘇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摩挲著凹凸的紙面。她想起江哲去世前那段時間,總說在忙一個“大計劃”,每次問起,他都笑著說“保密”。原來……

眼淚滴在畫稿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痕跡。她趕緊用手背擦掉,卻越擦越多,像斷了閘的洪水。

“他總說,你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畫家。”江母遞過紙巾,自己也紅了眼眶,“晚晚,別浪費了這份天賦,也別浪費了江哲的心意。”

離開茶館時,下起了小雨。蘇晚把鐵盒子抱在懷裏,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她卻覺得心裏某個冰封的角落,正在一點點融化。

路過一家畫廊時,她停下腳步。櫥窗裏掛著一幅海的油畫,靛藍的海面翻湧著金色的光,像極了她和江哲第一次看日出的海邊。

掏出手機,她給林深發了條消息:“你說,如果我想辦畫展,來得及嗎?”

很快收到回覆:“只要你想,永遠都來得及。”

那天晚上,蘇晚把江哲的畫稿一張張鋪在地板上。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畫稿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忽然拿起畫筆,在一張空白的畫布上,畫下了第一筆海藍。

畫到深夜時,林深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裏,他的工作室多了一個新的漂流瓶,瓶子裏裝著半塊桂花糕,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有些甜,該讓風也嘗嘗。”

蘇晚看著照片笑了,眼角有溫熱的液體滑落,滴在畫布上,暈開一小片海藍。她知道,那些未說出口的話,那些沒完成的約定,或許都能在畫裏找到歸宿。

窗外的薄荷又長高了些,葉片在風裏輕輕搖晃,像在說:往前走吧,帶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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