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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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哭

吃完早飯,八九點鐘的樣子,肖趁雨騎上三輪車回家。他慢慢悠悠地騎,遇到拐彎處卻又玩心大起玩漂移,權當車是新玩具,連背影看著都無憂無慮。

汪池站在院門外,直到看不見路盡頭他的背影,才轉身回去,繞到屋後,開出他那輛二手五菱宏光。

汪鑫磊早已等在村口,見汪池的車來,他坐上副駕駛,由汪池載著往鎮上開。

他的婚期將近,是時候采買煙酒了,但他的車前幾天壞了還沒修好,便只得麻煩堂哥陪他跑一趟。

到了鎮上,取回前些日子定好的喜糖,跑了幾家煙酒行買好煙酒,見車廂還空了些地方,汪鑫磊拜托堂哥再載他去進些貨回去。

夏天進的貨無非是那些,遮陽帽、冰棒、飲料之類,汪池倚在車廂上看著堂弟搬貨,對那箱看著很突兀的速溶咖啡產生疑問:“是盛棠最近想喝咖啡了?”

汪鑫磊說:“不是,這咖啡是肖趁雨托我買的。”

“他托你買?”汪池瞇了下眼,重音落在“你”字。

汪鑫磊終於搬完所有貨物,一屁股坐到路沿上,說:“當然,我開小賣部,他不找我買還能找誰?”

汪池問:“他喜歡喝咖啡?”

汪鑫磊只是無情的商人,他哪裏知道呢,他說:“應該吧,不過哥你和肖趁雨是朋友,怎麽連他愛喝什麽都不知道?”

汪池沒回答,十秒鐘後,他擡腳踢了踢汪鑫磊:“時間不早了,你也別歇了,上車回家。”

汪鑫磊累得不想動,說再等一等,但汪池直接發動車子,將車倒了出去。

汪鑫磊怕被他丟下,只好一邊抹汗,一邊小跑著上了車。

其實時間還早,車子回到村裏,所有的貨物卸下,汪池回到家也才不到下午五點鐘,離太陽落山都還有很久。

汪池只是覺得今天的堂弟看著很不順眼,想把他趕緊打發回家而已。

他將車子停好,抱著兩盒速溶咖啡推開院門,發現家裏安靜得出奇。

前幾日他回家時,一推開門就能聽到那人鬧騰的聲音,那時他覺得很吵,如今聽不見卻覺得不習慣。

汪池將懷裏抱著的咖啡緊了緊,蹲下去和元寶說話:“沒人陪你玩了是不是?再等一等,明天他就回來了。”

離晚飯點還有很久,汪池無事可做,在家裏轉了兩圈後,拖了根水管去洗車。洗車時碰到結伴玩耍路過的孩子們,汪池見梁閱手臂上不知從哪被劃的一道短短的傷口,攔下他,給他傷口塗了藥。

做了很多事才終於天黑,汪池回家準備晚飯,聽到有推門聲,他以為是金琇打牌回來了,沒在意,轉身卻看到坐在桌子旁的肖趁雨。

他很意外,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走過去想問他怎麽提前回來了,卻看到肖趁雨沒精打采,表情並不好。

生病了嗎?

汪池伸手探他額頭:“又發燒了嗎?”

肖趁雨揮開他的手:“沒有。”

汪池楞了一下。

明明早上出門時他還是高高興興的,不過一天的時間,他怎麽變得這麽不開心?

可能是太累了吧。

於是汪池將速溶咖啡拿出來,擺到他面前:“你喜歡喝的咖啡。”

他等著肖趁雨眼睛亮起來,仰起頭沖他笑,但是肖趁雨只是盯著那盒速溶咖啡看,一言不發。

汪池沒等到反應,有點擔心他,摸他的頭發:“怎麽不高興?”

肖趁雨好像突然被汪池的動作激怒了,他偏開頭躲開汪池的手,倏地一下站起來,動作激烈到碰倒了身後的凳子。

汪池仍舊詫異地看著肖趁雨,肖趁雨似乎也被他的眼神激怒了,他將那盒咖啡擲到汪池面前的桌子上,說道:“我不喝速溶咖啡!從來都不喝!”

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上了樓。

汪池楞楞地坐著,直到剛才正好進門的金琇問他“怎麽回事”,又質問他“你怎麽買趁雨不愛吃的東西”,他才從一陣心慌中緩過神,讓金琇先吃飯,自己快步上了樓。

肖趁雨覺得自己最近諸事不順。

手機被收,銀行卡被停,他因為不想去公司而被父親丟到鄉下反省,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反省什麽。

他知道昨天老人打電話去汪池家問情況是因為想他了,所以才特地回家住一天。

回家吃過午飯後,父親給爺爺打了電話,他在旁邊聽,想聽到父親主動詢問他的現狀,卻只等到父親提到一個女人的名字——父親現在戀人的名字。

他當然不會介意父親有新的戀情,畢竟他的媽媽已經去世十多年了。可是,當那個名字被提起的時候,爺爺立刻將手機免提關掉,刻意避開了他,不讓他再聽。

他不明白為什麽父親根本不關心他的情況,也不明白爺爺為什麽想要對他隱瞞父親的新戀情。

他好想搶過電話向父親坦白,他曾在一個雨夜裏掉入陷阱,因為沒有發送求救信號的手機而差點死在那裏,但他又不想讓年邁的二位老人為他擔心後怕,為他流淚。

他只能獨自生悶氣,找了借口回汪池家。

後怕是在路上才一層一層包裹上來的。

肖趁雨之前從沒細想過掉進陷阱的事,他只是覺得那個意外讓他碰到汪池,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但如今再回想,他才猛然發覺當時他離死亡就差一點點,如果汪池沒去救他,他真的會死。和當年躺在病床上的媽媽一樣,閉上眼睛,心電圖呈一條直線,再也醒不過來。

他本來和父親賭氣,覺得如果他真的死掉,父親聽聞他的死訊,一定會悲痛欲絕,但現在他不確定了,他甚至猜測,他在陷阱裏掙紮求生的那個雨夜,父親恐怕正和戀人耳鬢廝磨。

是汪池救了他,他才能活下來。可是想起汪池,他也絲毫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汪池不喜歡他,還無情拒絕他的表白。

他到底哪裏不好,讓父親那麽生氣,讓爺爺有事瞞著他,又讓汪池討厭他?

他明明哪裏都很好啊。

肖趁雨越想越傷心,邊想邊抹眼淚。

汪池上樓的時候就在猜測肖趁雨是不是哭了,因為他最後朝他大吼的時候眼圈很紅,但見到肖趁雨縮在被窩裏,沈默地哭泣的樣子時,他還是怔在了原地。

好半天,他才走到床邊坐下,坐了沒兩分鐘,他不受控制地主動躺進被窩,抱住肖趁雨,拍他的後背哄他。

肖趁雨沒推開他。

汪池問:“哭什麽?”

肖趁雨說:“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裏。”

汪池的心立刻就發酸了,他說:“那我明天送你回城吧。”

然而肖趁雨聽到這話哭得更傷心了,說話帶著鼻音:“你也要趕我走啊……”

通過“也”字,汪池這才確定讓肖趁雨傷心的事與他無關,他停下反思自己,說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很想你住在這兒的,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肖趁雨追問:“真的嗎,你發誓。”

汪池說:“我發誓。”

肖趁雨哭起來很安靜,並不像他平時那樣吵吵鬧鬧的,汪池只能靠胸前衣服的潮濕程度來判斷肖趁雨目前的情緒,有沒有再繼續哭。

他沈默地拍著肖趁雨的後背哄他,心裏有些煩亂。

直到衣服沒有變得更加潮濕,汪池才聽到肖趁雨說:“可是你都不願意和我睡一個房間。”

汪池突然懷疑,肖趁雨哭還是因為自己。

他立刻答:“願意的,我今晚就回來睡。”

肖趁雨又說:“我今天回來的時候看見你在門口給梁閱塗藥了,他受傷了你就很有耐心,可是上次我腳底受傷,你一直都在兇我,還說我是自找的。”

汪池說:“你和他不一樣。”

頓了頓又說:“抱歉,我下次註意。”

肖趁雨說“好吧,原諒你了”,把眼淚鼻涕全都抹到汪池衣服上,終於覺得心情好了些。

肖趁雨是完全藏不住情緒的那類人,高興他就會笑,不高興他就絕對笑不出來,就像今晚。

他並不愛哭,但哭了他也不覺得丟人。更何況,哭了一場,壞情緒發洩了,還能換汪池回來和他睡,他覺得很值。

他擦掉臉上最後的眼淚,說:“我真的不喝速溶咖啡。”

汪池摸他頭發說現在知道了,問他:“今天為什麽提前回來?”

肖趁雨不想提那些令他難過的事,含糊地說:“你猜呢。”

於是汪池理所當然地猜測,肖趁雨是因為想他才會提前回來。

肖趁雨去洗澡的時候,汪池躲進書房抽煙。

為了使身上少沾點味,他脫掉上衣,又打開窗戶,倚在窗邊。

吐出煙霧的時候,肖趁雨剛才哭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頃刻間,他的心臟就又泛起細密的痛,綿長磨人,消散不盡。

他之前總覺得肖趁雨沒心沒肺,永遠像一顆火球般炙熱,因為受過太多寵愛所以堅不可摧,但直到剛才他才意識到,肖趁雨也只是一只小刺猬而已,外殼堅硬,內裏卻無比柔軟。

而剛才,刺猬正大方地對他袒露柔軟的腹部。

汪池覺得最近自己的煙癮越來越重了,肖趁雨好像總能輕易地影響他的情緒,讓他煩燥,讓他心煩意亂。

這樣不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但是,他彈滅一段煙灰,又忍不住地想道,到底是誰讓肖趁雨哭得這麽傷心,是誰舍得這麽做?

反正他舍不得。

如果肖趁雨哭,他什麽都會答應的,哪怕是前幾天他剛果斷拒絕過的那個有關談戀愛的請求。

幸好肖趁雨沒有提起。

但,可惜肖趁雨沒有提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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