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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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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夜深沈,紫宸殿內只餘一兩盞角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卻更襯得殿宇空曠寂寥,藥味與未曾散盡的淡淡血腥氣混合在一起,沈甸甸地壓在每一次呼吸裏。

李玄翊踏著夜色歸來,玄色龍袍上似乎還沾染著秋夜的寒露與禦書房裏揮之不去的冷肅氣息。他揮手屏退殿內噤若寒蟬的宮人,目光落在層層紗幔後那道蜷縮著的、幾乎看不見起伏的纖細身影上。

他腳步放得極輕,走到榻邊,撩開紗幔。

虞聽晚背對著他,身子陷在柔軟的錦被中,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羽毛。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幾乎察覺不到,仿佛已經與這冰冷的寢殿融為一體。

李玄翊在榻邊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他沈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後伸出手,帶著一絲試探的小心,從身後將她連人帶被擁入懷中。

他的胸膛寬闊溫熱,試圖驅散她周身的寒意。手臂環過她的腰肢,掌心下意識地想要覆上她的小腹,卻在即將觸及時猛地僵住,最終只虛虛地攏在那裏,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裏,如今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茫和尚未愈合的傷疤。

“晚晚……”他低聲喚她,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將臉埋進她散著淡淡藥味的頸窩,深深吸了口氣,“朕回來了。”

懷裏的人沒有絲毫反應,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冰,連最細微的顫抖都不曾給他。那種徹底的、死寂的抗拒,比任何哭鬧和指責都更讓他心頭發窒。

他知道她沒睡,也知道她為何如此。

心疼與一種更深沈的、無法消弭的痛楚交織著湧上。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緊地圈禁在自己的懷抱裏,仿佛這樣就能確認她的存在,填補那份失去孩子後巨大的空洞和恐慌。

“身子還疼嗎?”他吻了吻她冰涼的耳廓,試圖用體溫暖熱她,“禦醫開的藥,都用過了沒有?若是不好,朕明日再換……”

他的話未能說完。

虞聽晚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迎合,而是更深的疏離。她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睜眼,只是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一點氣若游絲的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

“放過……我父親……”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驟然劈開了這偽裝的平靜。

李玄翊的身體猛地一僵,環抱著她的手臂瞬間繃緊,如同鐵箍。

方才那一點溫情和心疼頃刻間冷卻,眼底深處被強行壓下的寒冰與戾氣再次翻湧上來。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他沈默著,下頜線繃得死緊,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壓制著什麽。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沈了下去,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晚晚,我們不提這個。”

“求你……”虞聽晚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的拒絕,又或許是她早已不在乎他的拒絕。她的聲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帶著絕望的哀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孩子……已經沒了……還不夠嗎?陛下……玄翊……裴行之……求你,饒他一命……”

她終於微微側過一點頭,露出小半張蒼白得透明的臉,長睫濕漉漉地搭著,眼底是一片血紅的、令人心驚的哀慟和懇求。

“那是……我唯一的父親了……”

這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入李玄翊心臟最軟處,卻又瞬間被那堅冰般的恨意凍住。

他眼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心疼她的脆弱,卻又無法忽視那刻骨的仇恨。母妃的慘死,裴家傾覆時的慘狀,無數個被仇恨啃噬的日夜……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不夠!”

他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暴戾和痛苦,手臂將她箍得更緊,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晚晚,你告訴朕,怎麽夠?!”

“朕的母妃!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誰放過她了?!”他氣息粗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出來,“裴家上下幾十口,滿門抄斬!誰放過他們了?!”

“你父親……”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那個名字帶來的血腥味都吸入肺腑,聲音淬著冰冷的恨意,“他吞下那些帶血的錢財時,可曾想過放過誰?!他踩著裴家的屍骨在隨州風光得意的時候,可曾有過半分手軟?!”

虞聽晚在他懷裏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浸濕了他的衣襟。她搖著頭,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辯駁的聲音。那些指控,如同最鋒利的刀,將她最後一點希望也淩遲殆盡。

“晚晚,”他的聲音又猛地低沈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絕望和占有,唇貼著她的耳畔,如同最親密的情人低語,卻又冰冷如刀,“我們的孩子沒了,朕和你一樣痛……”

“所以,別再為他求情。”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你忘了他是誰,忘了虞葉麟。從今往後,你只是朕的皇後,只是朕一個人的。我們……還會有別的……”

“孩子”二字,在他舌尖滾了滾,卻最終沒能說出口。禦醫那句“再難有孕”像一根毒刺,狠狠紮在他心頭,也徹底堵死了所有虛假的安慰。

虞聽晚在他懷裏徹底癱軟下去,不再顫抖,也不再流淚,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機。

她不再說話,也不再動彈,重新變回那具冰冷僵硬的軀殼,連呼吸都微弱得令人心慌。

李玄翊抱著她,感受著懷裏逐漸消失的生氣和那徹骨的冰涼,心中的暴怒和恨意如同撞在無形的壁壘上,反彈回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茫和一種更深沈的、無法言說的痛苦。

他贏了這場對峙,掐滅了她為父求情的念頭。

可他懷裏抱著的人,似乎也隨著那份哀求一同死去了。

他沈默地抱著她,在越來越深的夜色裏,一動不動。下頜抵著她的發頂,眼睛望著窗外沈沈的黑暗,那裏沒有光,只有無盡的寒涼。

仇恨了了,卻又以另一種方式,盤桓不去,將兩人都困死在這無解的死局裏。

夜,還很長。

而他們之間,似乎也只剩下這漫長而冰冷的相互折磨。

殿內死寂。

李玄翊那句“我們還會有別的……”最終消散在濃稠的苦澀藥氣裏,成了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的、蒼白而殘忍的謊言。禦醫那句“恐難有孕”像毒蛇,盤踞在兩人之間,嘶嘶地吐著信子。

他懷裏的人,徹底沒了聲息。不再是賭氣的沈默,而是一種……心死後的虛無。連那細微的顫抖都停止了,只有冰涼的體溫透過薄薄的中衣傳遞過來,冷得他心口發慌。

他抱著她,手臂僵硬,方才那瞬間失控的暴怒和質問如同撞在棉花上,被這死寂無聲無息地吸收了,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回響,和一種更深的、無處著力的恐慌。

他寧可她哭,寧可她鬧,寧可她像方才那樣絕望地哀求,也好過現在這樣,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精致人偶。

“晚晚……”他又低低喚了一聲,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倉惶和無措,試圖用手掌摩挲她的手臂,暖熱那冰涼的肌膚。

虞聽晚沒有絲毫反應。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她只是睜著眼,空洞地望著床榻內側的黑暗,仿佛那裏有什麽東西吸引了她全部的註意力,又或者,她只是單純地不想再看見他,不想再感知這個失去孩子、父親命運未蔔、而夫君是仇人的世界。

李玄翊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他知道,有些東西,在他方才被仇恨攫住、口不擇言的那一刻,已經徹底碎裂了。不是因為她為虞葉麟求情,而是因為他親手將她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和依靠也碾滅了。

孩子沒了,她做母親的資格被剝奪,如今連為父求情的權力也被他冰冷地斬斷。

他把她變成了只能依附他的金絲雀了。

而他還可笑地抱著她,說著“我們還會有別的”……

一種尖銳的自嘲和無力感席卷了他。他緩緩松開了鉗制著她的手臂,那懷抱變得有些虛浮,不再帶著強硬的占有,反而透出一絲茫然。

他就這樣擁著她,在越來越深的夜裏,相對無言。

更漏滴答,時間從未如此緩慢而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身體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李玄翊立刻屏住呼吸,低頭看去。

虞聽晚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過頭,終於將目光投向了他。那眼底沒有了淚水,沒有了哀慟,甚至沒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種枯井般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灰敗。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像嘆息,破碎得幾乎隨風而散:

“陛下……累了……歇息吧……”

沒有質問,沒有怨恨,沒有繼續的哀求。

只是讓他去歇息。

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打擾了她安寧的陌生人。

李玄翊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寧願她恨他,罵他,打他,也好過這樣……徹底的放棄和疏離。

“晚晚……”他喉結滾動,想說些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解釋?安慰?承諾?在血淋淋的現實和無法消弭的仇恨面前,不堪一擊。

最終,他只是更緊地、卻又徒勞地抱了抱她,聲音幹澀:“朕陪你。”

虞聽晚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看他。她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連維持視線都是一種負擔。

她任由他抱著,不抗拒,不迎合,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偶。

李玄翊看著她迅速陷入一種看似沈睡、實則更像是昏迷逃避的狀態,心中的暴戾和恨意早已被一種更深沈、更無力的絕望取代。

他除去了許多仇人,保住了虞葉麟的命,卻好像……把他最在乎的人,也一同殺死了。

這冰冷的勝利,滋味竟是如此苦澀。

他吹熄了角燈,在一片徹底的黑暗中,依舊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卻感覺懷抱裏的人,離他前所未有的遙遠。

夜色吞噬了一切。

也吞噬了所有未盡的言語和無法挽回的傷痛。

唯有那無法放下的仇恨和無法擁抱的愛人,在這深宮重重帷幕之後,無聲地對峙,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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