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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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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天色尚是青灰,深秋的寒意已浸透隨州城的街巷。貢院轅門之外,卻早已是人頭攢動,車馬喧闐。各地趕考的士子匯聚於此,或面色凝重,或強作鎮定,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繃感。

虞家的青綢馬車在離轅門稍遠的一株老槐樹下停穩。車簾掀起,虞葉麟率先下來,一身簇新的錦緞袍子,面色沈穩,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喧鬧的人群,帶著商海沈浮練就的精明與審視。他身後,虞聽晚扶著丫鬟秋月的手,小心翼翼地踏下腳踏。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碧色的襖裙,外罩月白鬥篷,清麗得如同朝露中初綻的玉蘭。然而那張瑩白的小臉上,卻籠著一層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憂色。她雙手緊緊攥著一方素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急切地在攢動的人頭中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終於,她看到了他。

裴行之一身半舊的青衫,身姿挺拔如修竹,正背著簡單的書箱考籃,後面跟著少言,兩人穿過擁擠的人流,穩步向轅門走來。他的神色異常平靜,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那份沈靜的氣度,在焦躁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卓然不群。

“行之!”虞葉麟中氣十足地喚了一聲,大步迎了上去。

裴行之聞聲轉頭,一眼便看到了虞葉麟身後的虞聽晚。四目相對的剎那,他眼中那份沈靜的冰層驟然化開,漾起溫柔的笑意。他快步走到兩人面前,對著虞葉麟深深一揖:“伯父。”

“好孩子,不必多禮。”虞葉麟用力拍了拍裴行之的肩,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期許與信任,“記住陳公的教誨,持心如古井,波瀾不驚!以你的才學,此番定能蟾宮折桂!”他從袖中摸出一個沈甸甸的荷包,不容分說地塞進裴行之手中,“拿著,考場裏該打點的地方莫要吝嗇,務必吃好歇好!”

裴行之眼中隱晦不明,稍縱即逝,鄭重收下:“多謝伯父,行之定當全力以赴,不負所望。”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一旁的虞聽晚身上。

她已走到近前,那雙清澈的眸子裏盛滿了千言萬語,卻只化作一聲輕軟的呼喚:“裴公子……” 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裴行之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又軟又疼。他柔聲道:“聽晚,莫擔心。”

虞聽晚鼓起勇氣,從袖中取出一個用素凈青綢包裹得整整齊齊的小包。她低著頭,臉頰飛起兩朵紅雲,聲音細若蚊吶:“這是……我昨夜親手做的幾樣點心,不膩的,你帶著,若腹中饑餓時墊一墊……”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還有……這個。” 她飛快地從頸間解下一個小小的、溫潤的羊脂白玉平安扣,上面系著細細的紅繩,玉質溫潤,一看便是貼身佩戴多年的心愛之物。她將玉扣塞進裴行之手心,指尖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願它……護你平安順遂,文思泉湧。”

那小小的玉扣帶著她身體的餘溫,瞬間熨帖了裴行之的手心,更直直燙進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緊緊握住那枚玉扣,仿佛握住了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也握住了她無聲卻滾燙的牽掛。他凝視著她低垂的眼睫和羞紅的耳根,心中情潮翻湧,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句低沈而鄭重的承諾:“等我回來。”

“嗯。”虞聽晚飛快地擡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水光盈盈,用力點了點頭。那一個“嗯”字,包含了多少不舍、多少信任、多少期盼。

轅門內傳來催促入場的梆子聲,一聲緊似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快去吧!”虞葉麟沈聲道,用力推了裴行之一把。

裴行之深深看了虞聽晚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心底。

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向轅門走去。青衫背影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堅定挺拔,背著他沈甸甸的書箱考籃,也背負著虞家父女沈甸甸的期望與情意。

虞聽晚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驗過考牌,身影消失在轅門內那片象征著前程與未知的森嚴之中。她依舊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那方素帕,仿佛要從中汲取一絲力量。

秋風吹動她鬥篷的系帶,拂過她寫滿擔憂的臉龐。

虞葉麟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模樣,嘆了口氣,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傻丫頭,別看了,回吧。那小子是池中金鱗,只待風雲。陳公‘無人能及’四字尚在耳邊,這小小秋闈,困不住他。我們只需靜候佳音便是。” 他目光望向緊閉的貢院大門,仿佛已透過那厚重的門扉,看到了裏面那個必將大放異彩的未來女婿。

虞聽晚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依舊流連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他握過的溫度,那枚小小的平安扣,此刻正貼著他的心口。秋日的寒意似乎被驅散了些許,心中那份沈甸甸的牽掛,漸漸被一種名為“等待”的甜蜜與希冀填滿。

她知道,當那扇門再次開啟時,迎接她的,必將是屬於裴行之的萬丈榮光。

一定會的!

貢院深處,秋日的寒意被號舍低矮的磚墻緊緊鎖住,凝成一股帶著陳年墨跡與塵土氣息的、令人窒息的沈悶。無數支蠟燭在狹窄的隔間裏搖曳,投下幢幢人影,空氣裏彌漫著汗味、墨香與劣質蠟燭燃燒的焦糊氣,以及無聲卻沈重如山的壓力。

裴行之端坐於狹小的號板前,身姿卻如青松般挺拔。他所在的號舍位置尚可,晨光能艱難地擠進高窗,在粗糙的案幾上投下一方清冷的亮斑。當那承載著無數人命運的厚重考題卷軸終於展開在眼前時,周遭的一切喧囂、寒意與不適感,仿佛瞬間從他感知中剝離。

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題目。那並非生僻刁鉆之題,卻恰恰需要深厚的積澱與精妙的思辨。陳公那“破題務求精準,立意須得高遠”、“如掘井,深則泉湧”的教誨,如同洪鐘大呂在心底響起。一絲了然的笑意,極淡卻無比自信,在他唇邊悄然漾開。

他沒有急於落筆,而是閉目凝神片刻。腦海中,浩瀚的經史典籍、前賢奏議、時政要聞,如同星河般璀璨流轉。虞府書齋裏,陳公睿智的指點、虞聽晚清越的提點聲、那些共同研讀的日夜、那些在墨香與茶煙中碰撞出的思想火花……都化作了最堅實的基石。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澄澈明凈,再無半分猶疑。

提筆,蘸墨。筆鋒飽滿,懸腕沈穩。那第一筆落下,竟帶著金石之聲!破題之句,如開山利斧,直指要害,精準無比地劈開了題面的重重迷障,瞬間奠定了整篇文章高屋建瓴的格局。緊接著,立意拔地而起,如孤峰聳峙,氣象萬千,直指社稷民生之根本。

他運筆如飛,卻又字字千鈞。引經據典,信手拈來,皆切中肯綮;論證層層推進,環環相扣,邏輯嚴密如鐵桶;剖析時弊,鞭辟入裏,直指核心,卻又飽含憂國憂民之赤忱。筆走龍蛇間,雄健的力道透過紙背,力透三分的不僅是墨跡,更是那噴薄欲出的胸中丘壑與濟世安邦的宏願!

腹稿早已在胸中錘煉得滾瓜爛熟,此刻傾瀉而出,如江河奔湧,一瀉千裏,卻又收放自如,章法井然。寫到精妙處,他眉宇間神采飛揚,眼中光華流轉,仿佛天地間的至理盡在掌握;偶遇艱深處,也不過是略一沈吟,旋即眉頭舒展,筆下自有柳暗花明之妙解。

日影在號板前悄然移動,從清冷的晨光到午後的暖陽,再到黃昏的薄暮。送來的簡單飯食早已冷透,他卻渾然不覺,只在中場短暫歇息時,就著冷水啃了幾口幹糧,目光卻依舊不離卷稿。當最後一筆穩穩落下,力透紙背的收束如同畫龍點睛,整篇文章瞬間煥發出圓滿的光彩。他輕輕擱下筆,長長舒出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平穩,帶著塵埃落定後的滿足與釋然。

貢院那兩扇沈重的朱漆大門,終於在第三日黃昏時分,伴著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吱呀聲,緩緩開啟。如同打開了禁錮已久的閘門,洶湧的人潮裹挾著各種覆雜的氣息——墨臭、汗味、焦灼、釋然、狂喜與絕望——從中奔湧而出。等候在轅門外的家眷仆從們立刻騷動起來,伸長脖子,呼喚聲、哭笑聲、詢問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虞家的馬車停在老槐樹下,虞葉麟背著手,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在攢動的人頭中搜尋。他表面沈穩,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不斷摩挲著拇指上玉扳指的動作,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陳公那“必是魁首之姿”的斷言猶在耳邊,但考場如戰場,瞬息萬變,不到揭榜那一刻,誰也不敢斷言萬全。

虞聽晚則全然顧不上儀態,她半個身子都探出了馬車窗欞,一雙清澈的眸子因緊張和期待而睜得極大,急切地掃過每一個走出的青衫身影。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雙手緊緊絞著衣角,指節泛白。這三日的等待,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鍋裏煎熬。她腦中反覆回放著裴行之臨入考場時那沈靜卻堅定的眼神,還有那句低沈的“等我回來”。

“出來了!是裴公子!” 侍立在車旁的秋月眼尖,驚喜地低呼一聲。

虞聽晚的心猛地一跳,順著丫鬟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裴行之背著簡單的考籃,隨著人流緩緩步出轅門。他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衫顯得有些褶皺,面容帶著連考三日後的明顯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幹裂。然而,當他擡眸望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異常明亮,如同被清水洗過的寒星,閃爍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與隱約的自信光芒。他的身姿依舊挺拔,步履雖緩卻穩,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胸中自有乾坤。

“行之!” 虞葉麟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期待。

裴行之聞聲,目光精準地捕捉到馬車窗邊那抹熟悉的身影,以及大步走來的虞葉麟。他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明朗而溫暖的笑容,仿佛連日來的疲憊都被這笑容驅散了幾分,也驅散了虞聽晚心中最後一絲陰霾。他加快腳步,穿過人群。

“伯父!” 裴行之走到近前,對著虞葉麟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清晰有力。

虞葉麟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上下仔細打量,仿佛在評估一件失而覆得的稀世珍寶:“好孩子!好孩子!快別多禮!可算出來了!看你這臉色,定是耗費了無數心血!” 他眼中滿是心疼,語氣卻帶著強烈的自豪感,“如何?身子可還撐得住?裏面的吃食定然粗劣,快隨我回府,好生歇息,酒菜早已備下!”

裴行之心中暖流湧動,這份來自未來岳丈的關懷與信任,讓他倍感熨帖。他溫聲道:“勞伯父掛心,行之無礙。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已由丫鬟扶著下了馬車,正快步走來的虞聽晚,眼中情意流轉,“只是有些想念家中飯菜了。”

此時,虞聽晚已走到他面前。她仰著頭,秋水般的眸子裏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心疼、關切和如釋重負的喜悅。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哽咽的輕喚:“行之……” 她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他疲憊的臉頰,卻又在眾目睽睽之下羞澀地停住,只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裴行之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和強忍淚意的模樣,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而有些顫抖的手,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低語道:“聽晚,我出來了。一切……都好。” 那“都好”二字,蘊含了太多未盡之意,是對自己發揮的篤定,也是對她連日擔憂的撫慰。

指尖傳來的溫熱和堅定,瞬間驅散了虞聽晚指尖的冰涼。她感受著他掌心因握筆而生的薄繭,聽著他低沈的保證,連日來的焦慮和憂懼終於徹底煙消雲散。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唇角揚起一個如雨後初霽般明媚純凈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嗯!”

虞葉麟在一旁看著這對小兒女情意綿綿、無聲勝有聲的互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好笑,故意清了清嗓子:“咳咳!行了行了,有什麽話回府再說!行之定是餓壞了,也累壞了!快上車!” 他親自撩開車簾,催促著。

裴行之這才松開虞聽晚的手,但在上車時,卻極其自然地在她手肘處虛扶了一下。

虞聽晚臉頰微紅,低頭快速鉆進了馬車。

馬車啟動,轔轔駛離了依舊喧囂的貢院大門。車內,虞葉麟開始細問考場內的情形,裴行之一一從容作答,語氣平靜,但眉宇間那份成竹在胸的沈穩氣度,讓虞葉麟心中大定,臉上的笑容愈發舒展。

虞聽晚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卻始終溫柔地流連在裴行之臉上。她悄悄從袖中取出一個溫熱的、用軟布包裹好的小暖爐,輕輕塞到他微涼的手中。裴行之低頭看著手中那小巧的暖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源源不斷的暖意,再擡眼看向她溫柔含笑的眼眸,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湧遍全身。所有的疲憊仿佛都被這無聲的體貼驅散了,只剩下滿心的安寧與甜蜜。他握緊了暖爐,也握緊了這份獨屬於他的、考場之外最珍貴的慰藉。

車窗外,秋日的晚霞將天空染成瑰麗的錦緞。馬車載著卸下重擔的舉子、滿懷欣慰的岳父虞葉麟和滿心甜蜜的虞聽晚,平穩地駛向虞府溫暖的燈火。貢院的森嚴與考場的硝煙已成為身後的背景,而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短暫的休憩,以及不久之後那必將到來的、屬於裴行之的輝煌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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