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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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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半個月的時光,在隨州焦灼的喘息裏仿佛被無限拉長。虞聽晚的身影無處不在。她親自點數入庫的藥材,確保每一份都用在刀刃上;她踏進臨時收容婦孺的破廟,將帶著虞家印記的厚實布匹分發下去,看著婦人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新布,眼中終於有了點微弱的光;她甚至站在了剛清理出來的廢墟上,對著幾個猶疑觀望的本地布商,指著腳下:“就在這,新的市集。地方我虞家先墊資清理,頭三個月的攤位租金,免了!只要貨能來,只要買賣能做起來!” 商賈們面面相覷,最終,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布商重重頓了下手裏的拐杖:“虞家丫頭有膽魄!幹了!” 虞家的信譽與她的決斷,撬動了隨州商業覆蘇的第一塊巨石。

而裴行之,則像一枚精準楔入龐大官僚機器的榫卯。他帶來的太子諭令,暫時壓下了盤根錯節的推諉。他親自領著人勘測殘橋,圖紙在泥水裏鋪開又卷起。工料不足?他直接征用了虞家商隊剛從上游運抵、原本用於修覆自家貨棧的巨木。“記在虞府賬上!”他聲音嘶啞,不容置喙。重建的勞力不夠?他一身布衣,直接跳進尚有寒意的河水裏,與招募來的民夫一同肩扛手擡。粗糲的麻繩深深勒進他原本白皙的掌心,磨破,滲血,結痂,又磨破。他成了河岸上一道移動的標桿,泥漿糊滿了那張曾經引得所有貴女們側目的俊臉,卻比任何華服都更顯凜然。

當最後一個由官府統一督建、整齊劃一的安置村落宣告落成,流離失所的百姓終於可以告別潮濕陰冷的窩棚時,已是月落星沈。隨州城像一個久病初愈的病人,雖然虛弱,但脈管裏已重新奔湧起溫熱的血液。簡陋的茶攤飄出熱氣,鐵匠鋪重新響起了叮當聲,小販試探性的叫賣在清晨的薄霧裏怯生生地響起。

裴行之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幾乎是挪上了東門那半塌的城樓。殘破的石階冰冷,他倚著斷壁頹然坐下,肩胛骨硌著粗糙的石面,卻奇異地感覺不到疼。極度的疲憊像厚重的潮水,從每一寸酸痛的骨縫裏漫上來。就在這時,他看見臺階下方,那個同樣被抽幹了力氣的纖細身影。

虞聽晚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揉著自己被草繩磨得又紅又腫的腳踝,沾滿泥汙的裙擺隨意地鋪在臺階上。她似乎察覺到了上方的目光,擡起頭。四目相對的剎那,兩人都楞住了。

裴行之想開口,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半個月來,他們在泥濘的街道上擦肩而過,在喧鬧的物資點短暫交匯,在深夜的燭光下隔著人群商討對策,卻從未有過一刻像現在這樣,只有他們兩人,只有這片劫後餘生的寂靜。他看到她眼底和自己如出一轍的深重疲憊,也看到了那疲憊之下,一種塵埃落定、近乎虛脫的安然。

兩人就這樣隔著幾級臺階,無聲地對望著。半個月的殫精竭慮、生死與共,此刻都沈澱在這無言的凝視裏。裴行之動了動嘴唇,最終只化作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弧度,輕輕向上彎起。

虞聽晚看著他沾滿泥點、甚至還有幾道不知何時被劃破血痕的臉頰上,那個疲憊到極致卻無比真實的笑意,仿佛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麻木的神經。她也忍不住,唇邊漾開一絲漣漪般的笑。這笑意如此純粹,像穿透厚重雲層的第一縷陽光,照亮了彼此眼中對方的狼狽不堪,也照亮了廢墟之上悄然萌生的某種東西。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而遲緩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一位頭發幾乎全白、背脊佝僂得像熟透稻穗的老嫗,挎著一個蓋著藍布的小竹籃,顫巍巍地從城樓下的陰影裏走了出來。她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服,腳步蹣跚,每一步都踩得異常艱難,目光卻執著地落在臺階上的兩人身上。

老嫗在裴行之坐著的臺階前停下,仰起布滿溝壑的臉。她渾濁的眼睛費力地辨認著,最終定在虞聽晚身上,又緩緩移向裴行之。她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麽,卻只是伸出枯瘦如柴、布滿老年斑的手,顫巍巍地掀開了籃子上蓋著的藍布。

裏面是六個雞蛋。在剛剛經歷過浩劫的隨州,這幾乎是奢侈的珍品。蛋殼很幹凈,透著溫潤的光澤。

“虞…姑娘…”老嫗的聲音沙啞幹澀,像磨損的砂紙,“裴…公子…”她努力地想把話說清楚,渾濁的眼睛裏湧動著渾濁的淚光,“活…活了…隨州城…活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像帶著千鈞重量,沈沈地砸在兩人心上。活了。隨州城活了。

虞聽晚慌忙起身,顧不上腳踝的刺痛,快步走下臺階,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老人。裴行之也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伸出手。

老嫗卻執拗地將籃子往前又遞了遞,枯瘦的手指緊緊抓著籃沿,指節泛白:“拿著…家裏…蘆花雞…下的…謝…謝謝你們…” 她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滴在冰冷的石階上。

虞聽晚鼻子一酸,視線驟然模糊。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雙手鄭重地接過那輕飄飄又沈甸甸的籃子。指尖觸碰到老嫗冰涼粗糙的手背時,感受到一陣劇烈的顫抖。她緊緊握住老嫗的手,想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聲音輕柔而鄭重:“阿婆,謝謝您。您放心,會越來越好的。”

裴行之站在虞聽晚身後一步之遙,清晨微涼的薄光勾勒著他挺拔卻同樣沾染塵埃的側影。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老嫗,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這無聲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沈重,也更真摯。

老嫗看著他們,布滿淚痕的臉上努力地、極其緩慢地綻開了一個笑容,像一朵在廢墟石縫裏掙紮著開出的、皺縮的花。她不再說什麽,只是又看了他們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他們的身影刻進心底,然後才一步一挪地,緩緩消失在城樓投下的陰影裏。

晨曦終於刺破了天際厚重的雲層,萬丈金光如同熔化的金液,潑灑在隨州傷痕累累的大地上。那光芒也慷慨地漫上城樓殘破的臺階,將並肩而立的兩人溫柔地包裹其中。

裴行之微微側過頭,看向身邊的虞聽晚。金色的光跳躍在她同樣沾著泥汙的側臉上,照亮了她纖長的睫毛,也照亮了她唇角尚未褪去的、那個因老嫗而生的柔軟弧度。他沾滿泥點與疲憊的俊美臉龐上,也再次浮現出清淺而真實的笑意。這笑意不再沈重,它被晨光洗滌,被那六個雞蛋的溫度熨帖,被一句“活了”註入了難以言喻的力量。

城樓下,隨州正從徹夜的沈寂中蘇醒。遠處傳來一聲清越悠長的雞鳴,緊接著,是鐵匠鋪裏第一聲試探性的清脆敲打,“叮——”,仿佛一個心跳重新起搏的信號。隨後,更多細碎的聲音如同解凍的溪流,開始從四面八方匯聚起來:小販推著獨輪車吱呀呀碾過濕潤的石板路,婦人呼喚孩子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煙火氣,甚至隱約聽到了哪家傳來斷斷續續、調子不準的紡車聲……

裴行之的目光從城下漸次點亮的煙火人間收回,重新落在虞聽晚身上,唇邊的笑意加深。

虞聽晚也回望著他,眼睛笑得彎彎的。

郎俊女美,十分般配。

而此時,端陽郡主站在城下看到這一幕,眼睛被刺得生疼。

怪就怪這裴行之的皮囊實在是太好了,連見過眾多美男的端陽郡主都承認,裴行之是她見過的中間最好看的那一個。

京城裏,無人不知,她端陽可是最愛收集美男子的人。任何她看上的男子,沒有不得手的!

只是,這個裴行之卻是個例外!

簡直油鹽不進!

他這般溫柔的模樣,便如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了趙明姝的心上。

起初或許只是權勢者對俊美獵物的玩味,但隨著裴行之在賑災、疏導、安民、重建中展現出的雷霆手段與縝密心思,那份玩味竟如同藤蔓般瘋長,纏繞成一種熾熱而扭曲的癡迷。她愛他那張被泥水汙了也難掩光華的臉,更愛他那顆在困境中依舊冷靜運轉、算無遺策的頭腦。

這是端陽郡主最愛的美男子類型,既有美貌又有頭腦!

端陽郡主覺得自己已經很卑微了,為了裴行之,她的行轅仿佛生了根,牢牢釘在了裴行之處理公務的臨時衙署附近。趙明姝成了裴行之身邊一道揮之不去的、華美而窒息的陰影。

“裴公子,”嬌慵的嗓音幾乎每日清晨都會準時響起,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趙明姝一身錦繡宮裝,發髻簪著價值連城的明珠步搖,裊裊婷婷地出現在堆滿卷宗和圖紙的公案旁。她無視周遭屬吏們屏息垂首的緊張,目光只膠著在埋首案牘的裴行之身上。“這隨州風大,吹得人骨頭縫都疼。本宮瞧著你這屋子,倒比本宮那兒暖和些。”她說著,便自顧自地在早已為她備好的、鋪著厚厚錦墊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位置恰好能將裴行之的側影盡收眼底。

裴行之頭也不擡,只執筆的手腕微頓,隨即繼續在公文上落下清晰的字跡:“郡主金枝玉葉,此地簡陋,恐汙了郡主清聽。下官案牘勞形,恐有怠慢。”他的聲音是一貫的平穩清冷,聽不出情緒。

“無妨,”趙明姝托著腮,目光貪婪地描摹著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還有那緊抿時顯得格外誘人的薄唇。“看裴公子辦事,也是一種享受。這般的……賞心悅目。”她尾音拖長,帶著赤裸裸的欣賞。她甚至微微傾身,似乎想嗅一嗅他身上清冽的墨香與皂角氣息,混合著災後重建特有的塵土與汗水味道,形成一種奇異的、令她心跳加速的氣息。

裴行之幾不可察地向另一側挪了寸許,指尖翻動書頁的動作帶起一絲涼風。趙明姝看在眼裏,唇角笑意更深,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玩味。她不怕他躲,她有的是時間和耐心。她喜歡看他這副被侵擾了領地、卻因身份不得不隱忍的模樣,那微蹙的眉峰,緊抿的唇線,都讓她心癢難耐。

午膳時分,她必定“恰巧”路過裴行之用飯的偏廳。

“裴公子,一個人用飯豈不寂寞?”她帶著侍女,捧著精致的食盒,不由分說地占據他對面的位置。食盒打開,裏面是遠非隨州此時能享用的珍饈美饌,香氣撲鼻。她親手舀了一小碗晶瑩剔透的燕窩羹,推到他面前,塗著鮮紅蔻丹的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碗沿。“嘗嘗這個,本宮特意讓人從京城快馬送來的,最是滋補。裴公子日夜操勞,都清減了,本宮瞧著心疼。”她的目光在他略顯疲憊卻依舊輪廓分明的臉上流連,那點清瘦,反而更添了幾分孤峭的俊逸。

裴行之放下手中簡單的粗瓷碗,裏面是熬得稀爛的米粥和一點腌菜。他並未動那碗燕窩羹,只微微欠身:“郡主厚愛,在下心領了。賑災事繁,粗茶淡飯即可,不敢奢靡。此等珍物,還是請郡主自用。”他的拒絕客氣而疏離,像一道無形的墻。

趙明姝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隨即又漾開更深的漣漪。她也不惱,反而拿起銀箸,夾了一塊酥爛的鹿肉,作勢要遞過去:“裴公子不必客氣,本宮……”話未說完,裴行之已站起身:“我想起河工處尚有急務需即刻處理,郡主慢用,在下告退。”他動作利落,行禮告退,一氣呵成,只留下一個挺拔卻透著拒人千裏之外的背影。

看著他消失在門口,趙明姝捏著銀箸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但很快,她又笑了,慢條斯理地將那塊鹿肉放入自己口中,細細咀嚼。跑?又能跑到哪裏去?這隨州,如今是她端陽的戲臺。

午後,裴行之若需巡視堤防或安置流民之所,趙明姝必定“憂心民瘼”,要一同前往。她的車駕華麗張揚,在一眾風塵仆仆的官員和衣衫襤褸的災民中,顯得格格不入。她倚在車窗邊,目光穿透薄紗,緊緊追隨著那個騎在馬上、玄衣肅穆的身影。看他如何沈穩地指揮民夫加固堤壩,如何俯身傾聽老農的哭訴,如何條理清晰地安排物資發放。他眉宇間的專註,他言語間的力量,他舉手投足間那份從容不迫的掌控感,都讓趙明姝看得心旌搖曳。

“裴公子,”她總會在恰當的時機掀開車簾,嬌聲呼喚,“日頭毒了,上來歇歇?本宮這車裏有冰鎮的酸梅湯。”或是,“裴公子,你看那邊地勢似乎不妥,依本宮看……”她試圖用自己的“見解”去靠近他的思維領域,分享他運籌帷幄的榮光。

裴行之的回答永遠是簡潔而恭敬的:“謝郡主關懷,在下職責在身,不敢懈怠。”“郡主高見,在下會著人詳查。”他從不與她爭辯,卻也從不采納她那些華而不實的建議。他的態度像一汪深潭,平靜無波,任憑她如何投石,也激不起她想要的漣漪。

入夜,當裴行之終於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衙署書房,想要梳理一日公文或思考下一步方略時,那縷熟悉的、濃郁的宮廷熏香又會如影隨形地飄來。

“裴公子還在忙?”趙明姝換了一身更顯身段的輕軟羅裙,發髻松松挽著,帶著一絲慵懶的風情,親自提著一盞精巧的琉璃宮燈,出現在書房門口。燈影搖曳,將她精心描畫的眉眼映襯得更加嫵媚。她無視門口侍從的阻攔,蓮步輕移,走到書案旁,將宮燈放在案角,昏黃的光暈恰好籠罩住裴行之的半邊側臉,柔和了他白日裏冷硬的線條。“本宮睡不著,想著裴公子定也還在操勞,特來瞧瞧。”她的目光掃過他案頭堆積如山的卷宗,落在他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修長的手指上,那手指正執筆疾書,指節分明,讓她喉間一陣莫名的幹渴。

“夜深露重,郡主千金之軀,還請早些安歇。”裴行之放下筆,聲音裏帶著不容錯辨的逐客之意,他甚至沒有擡頭看她。

趙明姝卻像是沒聽懂,反而在他案前唯一一張空閑的椅子上坐下,單手支頤,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仿佛要生吃了他:“看著裴公子做事,本宮心裏便覺得安穩。這隨州的天,有裴公子撐著,塌不下來。”她的話裏帶著刻意的恭維和更深的暗示,“只是……裴公子如此辛苦,本宮於心何忍?不如……讓本宮陪陪你?”她的聲音放得更柔更低,帶著一絲暧昧的試探,手也跟著伸了過去。

裴行之終於擡起了頭。燭光下,他的面容依舊俊美得令人屏息,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此刻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沈靜,以及一絲被壓抑到極致的厭煩。他看著趙明姝,眼神銳利如刀,幾乎要穿透她精心營造的暧昧氛圍。

“郡主,”他的聲音低沈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在下職責所在,不敢懈怠。夜深人靜,正是處理公務之時。郡主在此,多有不便。請回。”拒絕得斬釘截鐵,不留半分餘地。

那冰冷的眼神和毫無轉圜的拒絕,像一盆冷水澆在趙明姝心頭熊熊燃燒的火焰上。

她手停住,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僵住,一絲難堪和惱怒迅速掠過眼底。

她死死盯著裴行之,塗著蔻丹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片刻,她猛地站起身,華美的裙裾帶起一陣香風,臉上的表情已重新掛上那副慵懶高傲的面具,只是眼底深處,那份勢在必得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瘋狂。

“裴公子……真是勤勉。”她輕笑一聲,聲音卻有些發緊,“也罷,本宮就不擾你‘處理公務’了。”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轉身離去時,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只被激怒的、卻依舊要保持優雅的孔雀。

琉璃宮燈被她遺落在案角,兀自散發著昏黃暧昧的光,映照著裴行之重新埋首於案牘的冷峻側臉,和他緊鎖的、寫滿不耐的眉心。他知道,明日清晨,那縷濃郁的熏香,那嬌慵的呼喚,必定會如約而至。趙明姝的“垂涎”與“喜歡”,已化作一道華麗而沈重的枷鎖,日覆一日,牢牢地捆縛在他身邊。

他的眼中也散出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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