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歲沒有完結

關燈
二十歲沒有完結

契約既成,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而沈重。肆煜松開了手,那股迫人的壓力也隨之散去,但他看著祝楽郇的眼神,多了些更深沈難辨的東西。他擡手,用指背蹭過祝楽郇微微泛紅的眼尾,動作帶著一種評估藝術品般的審視。

“去睡吧。”他最終說道,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淡漠,仿佛剛才那場近乎對峙的交談從未發生。

祝楽郇回到客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冰涼的地板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卻遠不及他心底的寒意。他擡起手,看著自己剛才主動抓住肆煜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對方皮膚微涼的觸感和有力的脈搏。

他把自己賣了。用一個模糊卻沈重的未來,換取了眼前的庇護和一條看似光明的道路。值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當他抓住肆煜手腕的那一刻,有一種墮落的快感,混合著絕望的平靜。

這一夜,他睡得並不安穩。夢裏不再是父親的拳腳,而是肆煜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和一句反覆回響的——“我需要的是一件完全屬於我的作品。”

---

第二天開始,祝楽郇的生活節奏明顯加快了。肆煜為他請的家教不再是之前那位,而是換成了幾位在各自領域內頗有建樹的頂尖教師,授課方式更加激進,要求也更為嚴苛。他們不再僅僅輔導高中課程,而是提前滲透大學的內容,尤其是經濟和金融相關的知識。

“肆先生希望您能盡快建立起基本的商業思維框架。”那位戴著無框眼鏡、氣質精幹的經濟學教授這樣對他說,語氣不容置疑。

同時,他的日程表上多了許多額外的安排。每周三次的格鬥術訓練,由一位退役的特種兵教官負責,美其名曰“強身健體,學會自保”;每周兩次的禮儀課程,學習如何在各種社交場合舉止得體,如何品鑒紅酒,如何不動聲色地觀察他人;甚至還有一位聲樂老師,來“調整”他說話的音調和節奏,讓他聽起來更“沈穩有力”。

祝楽郇像一塊被投入高速運轉模具的海綿,被迫吸收著一切。他每天筋疲力盡,回到公寓常常連話都不想說。肆煜很少對他的進度直接發表意見,但祝楽郇能感覺到那雙眼睛無處不在的審視。他完成的試卷,他訓練時的錄像,他禮儀課上的表現……似乎都以某種方式匯總到了肆煜那裏。

有時,在他累得幾乎要在書桌上睡著時,肆煜會無聲地出現,放下一杯溫熱的牛奶,或者一顆包裝精致的巧克力,然後不發一言地離開。這種偶爾流露的、近乎施舍般的“關懷”,像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祝楽郇疲憊的心底漾開細微的漣漪,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麻木淹沒。

他的外表也在悄然改變。定期的健身讓他清瘦的身體逐漸有了流暢的肌肉線條,昂貴的衣物將他襯托得愈發挺拔俊秀,禮儀課程的熏陶讓他原本怯懦的氣質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靜與疏離。走在校園裏,他收到的目光不再是過去的鄙夷或同情,而是好奇、探究,甚至……愛慕。

但他清晰地知道,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層越來越精美的包裝。內核是什麽?他自己都快看不清了。

有一次格鬥訓練,教官下手比平時重,祝楽郇被摔倒在地,手肘擦破了一大塊皮,火辣辣地疼。他咬著牙爬起來,繼續練習。晚上回到公寓,肆煜看到他手肘上簡單的包紮,眉頭皺了一下。

“過來。”他拿出醫藥箱,示意祝楽郇坐在沙發上。

肆煜拆開那粗糙的包紮,看到那片滲著血絲的擦傷,眼神沈了沈。他用碘伏小心地消毒,動作比上次為他處理淤青時更加熟練和專註。

“疼可以喊停。”肆煜低著頭,聲音沒什麽起伏。

祝楽郇看著他那濃密的睫毛,搖了搖頭:“不疼。”

肆煜擡眼看他,目光銳利:“在我面前,不用強撐。”

祝楽郇抿緊了唇,沒說話。疼嗎?當然是疼的。身體上的,心理上的。但他已經習慣了忍耐,習慣了不發出聲音。示弱,在過去的生命裏從未帶來過任何好處。

肆煜沒再說什麽,仔細地為他上好藥,貼上透氣的敷料。處理完,他卻沒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那塊白色敷料的邊緣輕輕按了按。

“恨我嗎?”他突然問,聲音很低。

祝楽郇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看著肆煜骨節分明、放在他膝蓋旁邊的手。恨嗎?這個男人將他從泥沼中拉起,給了他從未有過的物質條件和未來可能,卻也剝奪了他的自由,將他變成了一個按照其意志塑造的“作品”。

“不恨。”祝楽郇聽到自己平靜地回答。這是真話。恨這種情緒,太奢侈了。他只有麻木,和一種扭曲的、試圖達到對方期望的執念。

肆煜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擡手,揉了揉祝楽郇的頭發,這次的動作似乎比上次自然了一點。

“很好。”

時間在一種高壓而緊密的節奏中飛逝,轉眼到了高三的寒假。春節將至,錦城的年味漸濃,到處都是張燈結彩。但肆煜的公寓裏,依舊是一片冰冷的秩序,沒有絲毫節日的氣息。

臘月二十八那天,肆煜帶祝楽郇去了一家頂級私人俱樂部用餐。包廂環境雅致私密,窗外是皚皚白雪覆蓋的庭院。菜式精致,但祝楽郇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他能感覺到,肆煜今天似乎有心事。

果然,餐後甜點時,肆煜放下銀質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祝楽郇。

“過年有什麽打算?”他問。

祝楽郇楞了一下。打算?他能有什麽打算?那個“家”他早已不回,難道……

“我…留在公寓就好。”他低聲說。

肆煜看著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跟我回趟老宅。”

祝楽郇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老宅?肆煜的家?那個他從未踏足,卻隱約能感覺到其沈重分量的地方?

“不用緊張。”肆煜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只是吃頓年夜飯。讓你見幾個人。”

他的語氣越是平淡,祝楽郇心裏越是翻江倒海。見幾個人?見誰?肆煜的家人?他以什麽身份去?被收留的可憐蟲?還是……肆煜口中的“作品”?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感覺自己像一件即將被帶去展示的商品,要去面對未知的、苛刻的審視。

“我…”他想拒絕,卻找不到理由,也沒有勇氣。

“機票已經訂好了。”肆煜打斷他的猶豫,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告知,“後天下午的航班。”

回到公寓,祝楽郇的心久久無法平靜。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裏面那個穿著高定毛衣、眉眼精致卻難掩惶惑的少年。肆煜的老宅……那會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等待他的又會是什麽?

他想起搜索到的那些模糊信息,關於那個顯赫家族的內鬥。肆煜帶他回去,真的只是一頓簡單的年夜飯嗎?

出發那天,天氣陰沈。司機將他們送到機場VIP通道。一切都有專人打理,他們幾乎沒做任何停留,直接登上了肆煜的私人飛機。機艙內飾奢華,空間寬敞,但祝楽郇卻感到一種無形的窒息感。

肆煜一路上都很沈默,大部分時間在處理文件,或者閉目養神。他的側臉在機艙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另一個北方城市的機場。這裏的氣溫比錦城低很多,寒風凜冽。早有車隊等候在機場,清一色的黑色豪車,氣勢迫人。

車隊駛出市區,沿著盤山公路向上,最終停在一扇巨大的、透著歲月沈澱感的鐵藝大門前。門緩緩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占地極廣的莊園,即使在蕭瑟的冬季,也能想象出其春夏時的繁盛景象。園林設計帶著明顯的中西合璧風格,莊重而氣派。

車子在主樓前停下。那是一棟宏偉的、帶著民國時期建築風格的巨大宅邸,青磚灰瓦,氣勢恢宏,卻也透著一股森然的冷意。

傭人早已恭敬地等候在門口,為他們拉開車門。

“少爺。”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卻並不卑微,目光在祝楽郇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帶著不易察覺的打量。

肆煜淡淡地“嗯”了一聲,率先邁步走進大門。祝楽郇跟在他身後,感覺自己像闖入巨人國度的侏儒,每一步都踩在虛幻與真實的邊緣。

宅邸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奢華,卻也更加冰冷。高高的穹頂,巨大的水晶吊燈,名貴的古董家具,墻上掛著價值不菲的油畫,一切都彰顯著無與倫比的財富和地位,卻也缺少真正的“家”的溫度。

他們穿過寬闊的走廊,來到一個巨大的客廳。壁爐裏燃著熊熊火焰,驅散了一些寒意,但空氣中彌漫的那種無形的、緊繃的壓力,卻比室外的寒風更讓人不適。

客廳裏已經坐了幾個人。

主位上是一位穿著中式褂衫、頭發花白、不怒自威的老者,手裏盤著一串紫檀佛珠,眼神銳利如鷹,正是肆家的現任家主,肆煜的爺爺肆老爺子。旁邊坐著一位穿著雍容華貴、保養得宜的中年美婦,是肆煜的繼母蘇婉晴。另一邊,則是一個看起來比肆煜年輕幾歲、眉眼與肆煜有幾分相似,卻帶著一股紈絝之氣的青年,是肆煜同父異母的弟弟肆燃。

所有人的目光,在肆煜進來的瞬間,都聚焦了過來,然後,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後的祝楽郇身上。

那目光,充滿了審視、好奇、輕蔑,以及毫不掩飾的……敵意。

祝楽郇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每一寸肌膚都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肆煜仿佛沒有察覺到這詭異的氣氛,他走到客廳中央,語氣平淡地開口:

“爺爺,蘇姨。”他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側身,將祝楽郇稍稍往前帶了一步,聲音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客廳裏:

“介紹一下,祝楽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肆老爺子審視的目光上,唇角勾起一抹沒什麽溫度的弧度。

“我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