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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沒有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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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沒有完結

第二天,祝楽郇是被透過自動緩緩打開的遮光窗簾的陽光喚醒的。他瞇著眼,適應著明亮的光線,有幾秒鐘不知身在何處。身下的床墊過於柔軟,空氣裏彌漫著陌生的雪松香氣,而不是家裏那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和酒氣。

記憶回籠,帶著昨夜冰袋的涼意、熱可可的甜膩,和那個黑暗中沈默卻用力的擁抱。

他起身,換回自己那身舊校服,將肆煜的睡衣仔細疊好放在床尾。走出客房時,公寓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上,放著一杯牛奶和一份看起來是外面買來的三明治,旁邊放著一把嶄新的鑰匙和一張黑色磨砂質地的卡片,上面壓著一部最新款的手機。

手機屏幕是亮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來自一個未存儲的號碼:「吃了。手機拿著。司機在樓下。」

是肆煜的風格,言簡意賅,不容置疑。

祝楽郇拿起那部冰冷的手機,金屬邊框硌著他的掌心。他摩挲著那張黑色卡片,上面只有一個燙金的數字“17”,和他公寓的門牌號一樣。他沒有動早餐,只是將鑰匙和卡片小心地放進書包最裏面的隔層,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公寓。

對門的家靜悄悄的,仿佛昨夜那場鬧劇從未發生。祝楽郇沒有停留,徑直下樓。

樓下,一輛線條流暢、顏色低調的黑色轎車果然停在單元門口。穿著制服的司機看到他,恭敬地為他拉開車門,沒有多餘的話。坐在舒適的後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祝楽郇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這一切,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這一整天在學校,祝楽郇都心神不寧。手臂上被妥善處理過的傷口傳來隱約的存在感,提醒他昨夜並非虛幻。課間,那幾個總找他麻煩的同學依舊圍過來,嘴裏不幹不凈。祝楽郇握緊了口袋裏的新手機,第一次沒有立刻低下頭,而是擡眼,平靜地看向為首的那個。

他的眼神裏有什麽東西讓對方楞了一下——那不是以往的恐懼或麻木,而是一種…空洞下的沈寂,仿佛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物品。對方啐了一口,罵了句“晦氣”,竟帶著人悻悻地走開了。

放學時,祝楽郇隨著人流走出校門,下意識地在街角尋找那個身影。今天,肆煜沒有出現。他心裏莫名空了一下,隨即又松了口氣。也許,昨晚真的只是一時興起。

他獨自走向公交站,還沒走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便無聲地滑到他身邊。司機降下車窗:“祝先生,肆少吩咐送您回去。”

“回去?”祝楽郇楞了一下,“回哪裏?”

“錦江天璽,17樓。”司機報出肆煜公寓的地址。

祝楽郇站在原地,手指蜷縮了一下。他沒有選擇。回那個“家”嗎?面對不知是醉是醒的父親?他拉開車門,再次坐了進去。

公寓裏依舊冰冷整潔,仿佛他早上離開後,就再無人踏足。中島臺上的早餐已經被收走,幹凈得像沒人碰過。他放下書包,有些無所適從。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那個未知號碼。

「冰箱有吃的。自己熱。」

「別亂碰東西。」

祝楽郇回覆了一個「好」字。他打開那個巨大的嵌入式冰箱,裏面塞滿了各種進口食材和飲品,琳瑯滿目,卻和他格格不入。他最終只拿了一瓶水。

接下來的幾天,形成了一種固定的模式。肆煜似乎很忙,祝楽郇很少能在公寓裏見到他,偶爾碰到,他也多半是在書房開視頻會議,或者接著電話,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怠與冷躁。但每天放學,司機總會準時出現,將他接回這個臨時的“避難所”。

肆煜會給他準備幹凈合身的換洗衣物(不知何時讓人量了他的尺寸),會在醫藥箱裏補充好各種傷藥,會在他偶爾半夜被噩夢驚醒時,沈默地遞上一杯溫水。但他們之間話很少,交流僅限於 necessities(必需品)。

祝楽郇漸漸熟悉了這個空間。他知道哪塊地板踩上去會有輕微的回響,知道清晨陽光會以什麽角度透過落地窗,知道肆煜書架上那些厚厚的、他看不懂外文標題的書籍排列順序。他開始小心翼翼地使用廚房,給自己煮簡單的面,會仔細清理掉所有使用痕跡。他像一只誤入玻璃溫室的野雀,戰戰兢兢,不敢弄出太大動靜,生怕打碎了這脆弱的平衡。

然而,平靜只是表象。該來的總會來。

周五晚上,祝楽郇正在房間寫作業,手機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父親”兩個字,像催命符。他臉色瞬間蒼白,手指僵硬著不敢接。

電話自動掛斷,又立刻響起,一遍遍,執拗而瘋狂。

肆煜大概在書房,祝楽郇怕鈴聲驚擾他,更怕如果不接,父親會做出更極端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客廳角落,按了接聽。

“小畜生!你他媽死哪兒去了?!趕緊給老子滾回來!”父親咆哮的聲音震得他耳膜發麻,背景音是嘈雜的電視聲和酒瓶碰撞的聲音,“酒沒了!給老子買酒回來!”

“我…我在同學家…”祝楽郇壓低聲音。

“同學?放屁!是不是對門那個小雜種?媽的,有錢了不起?敢管老子的家事?你讓他等著!老子弄死他!”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拿走了他的手機。祝楽郇愕然轉頭,看到肆煜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穿著家居服,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電話那頭還在罵罵咧咧。

肆煜將手機放到耳邊,聲音冷得能凝出冰碴:“他今晚不回去。”

對面明顯一滯,隨即是更加瘋狂的怒吼:“你他媽是誰?!讓那小子聽電話!”

肆煜的眼神徹底沈了下來,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璀璨的城市夜景,對著話筒,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我說,他今晚,不回去。你聽不懂人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壓迫感。

不知道電話那頭又說了什麽威脅的話,肆煜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絲毫溫度:“你可以試試。”

說完,他直接掛斷,關機,動作一氣呵成。然後將手機丟回給祝楽郇。

世界瞬間安靜。祝楽郇握著發燙的手機,心臟狂跳,既恐懼又有一種扭曲的、被人強勢護住的悸動。

“他…”

“沒事。”肆煜打斷他,語氣恢覆淡漠,“你以後住這裏。”

不是商量,是通知。

然而,風暴並未平息。十幾分鐘後,對面傳來劇烈的摔門聲和醉醺醺的咆哮,緊接著是重重捶打防盜門的聲音。

“祝楽郇!滾出來!”

“對門的小雜種!開門!”

“老子知道你在裏面!看老子不砸了你的門!”

捶門聲和辱罵聲震耳欲聾,在寂靜的樓道裏回蕩。

祝楽郇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地看著肆煜:“對…對不起…我…我還是…”

他話未說完,肆煜突然動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底翻湧著一種祝楽郇從未見過的、極其危險的暗流,像被觸逆鱗的野獸。

“待著。”肆煜說完,徑直走向玄關。

祝楽郇想阻止,喉嚨卻像被堵住。他眼睜睜看著肆煜操作了幾下墻上的智能面板,然後“哢噠”一聲,打開了門鎖。

門只開了一條縫。

門外,祝父醉眼猩紅,滿臉橫肉因憤怒而扭曲,擡手正要繼續捶門。看到開門的肆煜,他楞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就是你他媽藏著我兒子?讓他滾出來!”

肆煜沒有完全拉開門,用身體擋住縫隙,隔絕了對方的視線。他比祝父高了近一個頭,此刻垂著眼,用一種冰冷到極致的、近乎俯視的目光看著對方。

“這裏是我家。”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絕對的權威,“要撒酒瘋,滾遠點。”

祝父被他的氣勢懾住了一瞬,酒精上頭,伸手就想推搡:“你他媽算老幾?老子教訓兒子天經地義!”

就在那只手即將碰到肆煜胸膛的瞬間,肆煜猛地擡手,精準狠戾地攥住了對方的手腕。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力道之大,讓醉醺醺的祝父瞬間痛呼出聲,酒醒了大半。

“你…你放手!”祝父掙紮著,額角青筋暴起,卻發現對方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肆煜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貼著祝父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一字一頓地宣告:

“聽著,他以後,歸我管。”

“你再動他一下,”肆煜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真正的後悔。”

說完,他猛地甩開手。祝父踉蹌著後退好幾步,重重撞在對面自家的鐵門上,發出沈悶的巨響。他捂著自己迅速紅腫起來的手腕,驚駭地看著肆煜,嘴唇哆嗦著,想罵什麽,卻在觸及肆煜那雙毫無人類情感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只剩下恐懼。

肆煜不再看他,直接後退,砰地一聲關上了門,落鎖。

世界重歸寂靜。

門外,是短暫的死寂,隨後傳來對面鐵門被打開又狠狠摔上的聲音,接著,一切歸於沈寂。

肆煜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微微仰頭,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客廳裏只開了幾盞氛圍燈,光線昏暗,將他一半的身影籠罩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祝楽郇還僵在原地,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腔。他看著肆煜靠在門上的背影,那身影挺拔卻莫名透著一絲孤絕。剛才那一瞬間,肆煜身上爆發出的、那種近乎原始的、充滿掌控力和破壞欲的氣場,讓他感到恐懼,同時,心底某個角落,卻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絲扭曲的依賴感。

這個男人,用最直接、最冰冷的方式,將他從泥沼裏撈了出來,然後,不由分說地,在他身上打上了屬於自己的印記。

肆煜轉過身,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落在祝楽郇蒼白的臉上。他的眼神依舊很深,很沈,裏面翻湧著祝楽郇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沒事了。”他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祝楽郇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個夏天,在這個充斥著金錢、權力與冰冷秩序的都市叢林裏,以一種他從未預料的方式,展開了它真實的面目。沒有溫度,只有交換,只有掌控與被掌控。

而他的十七歲,從這一刻起,正式與一個叫肆煜的男人,捆綁在了一起。前路是更深沈的未知,但他已無法,也無力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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